2008年2月4號，立春，距春節還有兩天。小城迎來了08年的第一場雪。

雪並不大，細碎的雪花粘在人的頭發上，化成透明的冰晶。

房間裏冷清，昏暗，潮濕。

艾玥坐在書桌前，沒有開燈，安靜看著窗外。雪花旋轉著追逐著從天空的某一個盡頭落下來，躺在灰白色水泥地面的剎那，她們停止呼吸。不笑了也不再跳了，漸漸在水泥地面融化，變成模糊的水。

艾玥把呼吸放得很輕，從氣管裏呼出的溫暖氣體在玻璃窗內側打出一團白霧。

巷子裏偶爾傳來腳步聲，小孩天真的歡笑聲。他們穿著嶄新的衣服和自己的父母手拉手，父母手裏提著剛從市場買回來的飲料，零食，紅酒，烤雞，煙花……

艾玥靜靜看著他們突兀出現在冷清巷子裏的身影。春節，從來都與她無關。

木門發出輕而沈悶的聲音，眼看春節臨近還會有誰來找她？艾玥還是出來開門。

段慕涵站在門框外，本來就小的臉變得更加消瘦憔悴。她迷人的大眼睛裏包滿淚水，渾身汙垢，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艾玥這才註意到她整個人都倚在門框上。

風吹過來，她好像冬天裏一具僵硬的雕像就要倒在地上摔個粉碎。

“阿玥……我好餓，給我一點吃的。”她的嘴唇微弱起伏。

艾玥驚慌失措地把她攬進屋，關上門，屋裏的溫暖讓她慘白的臉色稍微紅潤起來。

簡單給她清理一下，換了身衣服，艾玥把段慕涵扶到沙發上。從房間拿了床最厚的被子給她蓋上，轉身到廚房給她下面條。

屋子裏的燈亮起來，艾玥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段慕涵已經蜷在沙發上睡著了。淺粉色的被子緊緊裹在她幹瘦的身上，一道道深深淺淺的淚痕把她美麗的臉劃出千溝萬壑。她以前從來沒有見她這樣用力地哭過。

“慕涵，面煮好了，快吃吧。”

段慕涵醒過來，靈動的眼睛裏又禽滿眼淚：“他們知道我懷孕了，要把我嫁給村上的一個流氓。你幫我找房子吧，我不想嫁人，不想嫁人，不想嫁……”

艾玥猛地一驚，她死死盯著段慕涵的臉。不可思議，憐惜，同情。

摸摸段慕涵的頭，她點點頭：“對，不能嫁，嫁了你這一輩子就毀了。你還有你的夢呢。”

你還有你的夢呢。

段慕涵閉上眼睛，淚水像洪水猛獸從眼眶裏奔出來。她還有她的夢，現在她的夢就是對她現狀的最大諷刺。

因為那個夢，她讓自己變得這樣狼狽，17歲就懷了一個男人的孩子，被伯父鎖在豬圈裏等著買她的那個痞子從城裏回去把她領回家。

因為她肚子裏的那個孩子，她就必須忍受商品一樣的命運，接受侮辱。她只有17歲，就已經和男人上過床，還有了孩子。村裏的人不知道她到底跟多少個男人上過多少次床，彼此遇見時就只是用這個女娃娃不要臉，和每個男人都上過床來一話帶過。或許她應該感到慶幸，在這樣的流言下還有個男人敢要她，還給了她伯父3萬塊錢。但她的一輩子遠遠不是3萬塊能買回來的。

所以她努力逃出來，逃出那個禁錮了她17年的“家”。只帶著渾身豬屎味和肚子裏的孩子，哭著求過一個一個長途司機希望他們把她載到城裏。她並不是在奢求什麽，只是不願意自己被太早下定義。

“現在我是一個爛女人了……沒人要，沒有家。”段慕涵眼睛沒有聚焦，艾玥想象不出她的心灰意冷。

她緊緊摟著她，下巴頂著她的額頭：“那你肚子裏的孩子怎麽辦？”

早在昨晚那輛末班長途車上她就已經想清楚：“打掉。”

她的生命就像立春前的最後一天，在希望來臨的前一刻就已經被完全摧毀。

她又擡頭淡淡看著艾玥：“可是我沒有錢……”

“……要不然我們去找他？”

段慕涵知道艾玥指的是誰，她只是默然，久久說：“算了，我不想再見他。”

毀了自己一切的男人，誰還願意再去找他？而且，他一定不記得她了。他一心想著她的木依。

窗外的雪越下越厚，艾玥感覺身體好冷：“那好吧，我去找錢先幫你租一間房子。你肚子現在才一個多月，打胎的事，我們再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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