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動手

罵人的男聲戛然而止。

老媽果然坐在靠臥室的單人沙發上，臉上的妝都哭花了。

羅超仔細看看，老媽比他從北京回來見到時還要憔悴。這會完全沒了平時吼他的氣勢，看他進門更是見到親人一般往過撲，“小超！”

坐在三人沙發中間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雙臂抱胸，翹著二郎腿，還在抖腳尖。

看他進門也不起身，反而沖著老媽說了句，“這你兒子？學生啊，行了，你文盲你不懂，現在讓你兒子給你講講，看這錢你該不該還。”

老媽一手抓著羅超的胳膊一手指著坐著的男人，“小超！這錢我真是一分都沒見著，當時錢也沒打到我卡上！都鄧江拿走了！”

老媽抓著他的手很用力，語速很快，“我讓他們去找鄧江要他非逼著我還！天天來天天來！我都快瘋了！”

羅超心中嘆氣，“媽你先坐。”

屋裏的沙發是一二三中的一三，羅超看看沒地方坐，他把書包撂在茶幾上，過來踢踢男人的腳，“往裏。”

這個態度男人倒有點意外，他挪到了沙發一邊。

羅超坐在另一邊，“借款合同和收據給我看看，還有還款記錄。”

男人沒說話，打開身邊的公文包拿出一個文件袋。

這份借款合同以蘭馨園他家房子為抵押，借款五萬，一年期，五分利，即月息5%。每月初付息，合同簽定日2017年8月2日。

羅超心裏奇怪，再往後翻看找到了房產證覆印件，果然，上面沒有抵押備案記錄。

他心中嘆息，如果當時借這五萬時手續齊全，老媽也不會一房多抵，最終賤賣。

收據上的簽名是老媽，收款金額寫得也是五萬，但對方的轉賬單卻顯示實付四萬七千五。

男人看到羅超盯著這兩張單子不說話，解釋了一句，“月初付息，這相當於第一次利息。”

羅超沒說話，拿起最後一張紙，那是銀行對賬單。上面有四筆轉賬收入，每筆兩千五，從一七年九月到十二月，共計一萬。

男人看著羅超，“按約定每月二號往這個賬戶上打利息，你媽就打了四個月。”

說著他掃一眼老媽，“今年一月開始就再沒見錢，我來好幾趟你媽要麽說她沒錢，要麽說她被騙了，讓我們找她男人去，後來幹脆還連人都不見了，我也是才知道她住這。”

羅超看向老媽，“媽你給我說說當初是咋回事。”

老媽應該是被嚇壞了，羅超問什麽就說什麽，再沒有平時的遮掩。

鄧江被羅超暴打之後就要和老媽斷絕關系，老媽想挽回，鄧江說要考驗她。然後她就做了兩件事，一是換鎖，二是給他五萬塊作為精神損失費。

這家公司是鄧江找的，老媽什麽都不懂，鄧江讓簽字就簽字，讓按手印就按手印。

錢拿到手後鄧江重新回了蘭馨園。四個月利息是老媽交的，她手裏有點積蓄。

羅超聽懂了。

鄧江已經拿這套房抵押了二十萬，但還沒想放過老媽——挨打後他以退為進，老媽為討好他借錢表衷心，而他再次以這套房子抵押套現。

也許鄧江選這家小貸公司，借這個金額都是仔細考慮過的，那就是能簡化手續，不在房管局備案，好讓他能再次抵押。

可笑的是老媽平時充飯卡都舍不得給他錢，卻能為鄧江真金白銀付了一萬利息。

事到如今，也許他還要感謝她賣房時好歹把那二十萬還掉了。

不對，賣房就是第一家小貸公司給辦的，當時就把錢扣掉了，而剩下的錢據老媽說都被喬軼搶走，所以這五萬她才沒還。

雖然老媽有些關鍵部分說得含糊，但催債男也聽懂了，他不由嗤笑，“你這老娘們有點意思，那個鄧江，嘿嘿”

看到羅超目光兇狠，催債男收斂了猥瑣表情，“怎麽樣，看明白了吧，這賬怎麽說。”

羅超想了想，剛才老媽已經說過，她找了份賓館服務員的工作，但才幹了幾天催債男就不斷上門鬧，前兩天已經被辭退。

最近幾天催債男更是天天跟著她，要錢。到哪都跟著，她被逼的不行，想了幾個辦法也沒弄上錢。

當著催債男的面，羅超沒有評論她想的那些好辦法，但看她哭花的臉，明顯憔悴的樣子，終於下定決心。

“媽我問你，如果這家錢還了你能好好上班不？”

老媽剛才說著已經哭起來，這會還在擦眼淚，“我咋不能好好上班，我本來就已經好好上班了，別人非逼得我沒法幹。”

羅超深唿吸一下，“那行，你記著你的話。”

老媽哭著，沒有應聲。

羅超轉向催債男，“這個賬是該我媽還，不過，你的算法有問題。”

催債男猛地起身，一手指著茶幾上的文件，一手指著羅超，“我算法有啥問題！這都白紙黑字紅手印，都你媽認的！”

羅超也站起身，用力把快戳到他臉上的手掄開。

他手勁大，這又是壓了一晚上的火，催債男的手背狠狠砸在墻上，疼得他一下子彎下腰，另一只手握住，嘴裏還在叫罵，“臥草你他媽”

羅超上前一步一推，就把他按砸在沙發扶手，沒等他反應羅超上前單手鎖喉，同時擡腿，膝蓋頂在他的胃上。

手和膝蓋同時用力，羅超冷聲說，“想要賬就他媽說人話。”

催債男比羅超矮不了多少，但他有羅超一個半寬，按說不會這麽輕易被制服。

但羅超天生力氣大，加上一晚的憤怒淤在胸口，出手太快，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我，”

催債男臉已經脹紅，他雙手想把羅超的胳膊挪開，雙腿掙紮試圖把羅超頂下來。

但他的傷手使不上力，羅超卻手上膝蓋同時用力，劇痛傳來，他再說不出話，立刻很識時務地放下腿，松開雙手。

羅超稍稍收了力，催債男立刻艱難地說，“有話，好好說。”

羅超冷眼看著他，手上一會加力一會放松，卻始終沒松開。催債男意識到他正在克制猶豫，聰明地沒再反抗。

終於，羅超起身退開一步，但雙手成拳，兩只腳也一前一後地站著，非常防備。

催債男慢慢坐起，“小夥子身手可以啊，這是練過？”

發現羅超只是退了一步依然非常戒備，催債男又說，“你媽這賬必須要還，你也別嫌我說話難聽，那是你沒見這老娘們，”

他看看羅超，“你是沒見你媽那個勁，一口咬定她沒錢她上當了，那剛你也聽她說了，這錢能說和她沒關系嗎？她能賴掉嗎？”

羅超依然盯著他，不說話。

催債男把茶幾上的文件收回袋子，站起身，“我說一晚上了，我們是正經公司，既然你們不還錢，那就等法院傳票吧。”

老媽淒厲地喊了一聲，“小超！”

羅超直到人走到門口了才確定他不會攻擊，“我說了，錢應該還，但是你算法不對。”

催債男回身，“那你說說。”

“第一，這個錢的借款本金不能按五萬算，只能算當時實際付的四萬七千五。第二，我只認二分利，也就是每月利息九百五，而不是二千五。”

催債男表情也不意外，“我們合同不是這麽寫的，白紙黑字紅手印，不是誰逼你老媽簽的，你這麽算不合適吧。”

羅超很冷淡，“要我還，就按這個算。你不同意就去起訴，到時怎麽判怎麽算，都聽法院的。不過你大概也知道，這個抵押物我媽已經賣了。”

“我知道你媽房子賣了，所以她還不上錢就只能蹲監獄，你可要想好。”

“還不上她也不至於坐牢，不過會上黑名單，日子不會好過，不過這都是國家法律規定，和我沒關系。”

催債男笑起來，“小夥子有點意思，剛嫌我罵你媽了還跟我打架，這一會功夫就”都是國家法律規定，和你沒關系”，你到底是幾個意思？”

羅超聽見老媽在他身後喊，“小超！小超你不能不管我！我是你媽！”

羅超沒有看老媽，他還防備地盯著催債男，只是聲音很冷，“我當然可以不管你，我現在還沒成年，是應該你養活我，而不是我給你還賬，你搞清楚。”

老媽噎住了。

羅超沒有回頭，“媽你是不是以為我有這錢？還是你把本金給忘了？”

老媽吱唔了一聲，顯然被羅超說中。

羅超壓著心中憤怒失望，“我要替你還賬就得借錢，幾萬塊錢！我一個學生！你要我怎麽管你！”

催債男看了半天好戲，看母子倆都不吭聲了才說，“我回去給老板匯報一下，我怎麽聯系你。”

“你聯系我媽就行，不過不要講條件，比如按三分利算啥的，我都不接受。這個條件要不答應你直接起訴，再不用聯系我。”

催債男點點頭，“行。”

羅超補充，“就明天。我上學很忙，沒功夫天天理這些破事，明天你沒結果以後我都不會管。”

催債男笑笑，“那我明天要有結果呢，你啥時候能還錢。”

羅超咬牙，“就明天。”

催債男出門離開，羅超上前把防盜門反鎖，這才慢慢長出口氣。

剛才他一直提防著催債男暴起，那可是半黑的小貸公司要賬的，能白白吃他的虧？

羅超坐回三人沙發，這才發現老媽還在哭，聲音更大，顯然傷心極了。

他覺得很疲憊，一點也不想說話。

老媽終於漸漸止住哭聲，她開始打嗝，大聲醒鼻涕。

羅超忍著心中厭惡，等她安靜下來才開口，“你是不是還覺得委屈？難道我說的不是實話？明明你一個當媽的，我”

老媽沒作聲，羅超壓了半天才開口，“我剛才一直想問你，當初你借這錢的時候想沒想過本金怎麽還？”

老媽沈默著。

“難道你當時只盯著利息看了，不知道本金也要還？”

老媽又抹抹眼睛，“當時鄧江說他就是考驗我，看我是不是真心的，他說他根本不缺錢，也就拿幾個月，讓我出點血長個記性就還給我。”

羅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就，相信了？那二十萬呢，你也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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