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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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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以後之後,柳秋雨又開始過著平靜的日子,但心裏卻很不明白,為什幺裴聖語會選擇這樣的賭局,他明明知道自己是絕對不會改口的



或許,是想讓他選擇?但無論選擇多少次,他柳秋雨都只會站在替王考慮的這一邊。

「陛下,先前陛下已經下詔選秀女,這些乃是眾位大臣家中閨秀的畫像,請陛下過目。」現在他唯一的任務,就是先前裴聖語交代給他的事—

—替東籬王選秀女。

他逼自己忽視心痛,仔細觀察過每一個女子的容貌,又派人去打聽那些小姐們的才德禮儀,最後選出最為適合的幾個人選,這才送到主子的眼

前。

「……你就這幺希望朕迎娶別的女子?」放下畫卷,裴聖語嘆了口氣,一雙眼滿含幽怨。

「陛下,微臣是為了陛下和社稷考慮。」柳秋雨抱拳,眼看又要開始一番大道理,裴聖語急忙阻止。

「好吧,朕聽柳愛卿的意見便是,這些畫像朕會一幅一幅過目,柳愛卿就先退下吧。」

「是,陛下。」柳秋雨毫無表情的退了出去。

裴聖語無奈的看著桌上堆滿的美女畫卷,最終露出了一抹笑,從自己的畫桶裏抽出一卷,拉開,仔細的欣賞,目光遲遲無法移開。

回到自己的藏書閣,柳秋雨的心還有些慌亂。那人看起來氣色很差,如果自己當時告訴他,其實自己很早以前就已經淪陷,他就不會這幺痛苦

吧?

心有了一絲動搖,可隨後他又立即搖頭,不敢再去想,只是埋頭看書,用書卷來麻痹自己。

沒過多久,藏經閣外走來一個紅衣內官,恭恭敬敬的捧著一卷畫軸,交給了他,「柳大人,這是陛下從柳大人送去的畫卷之中選出的唯一一幅

,請柳大人過目。」

柳秋雨默默點頭,接過畫卷,等內宮定了很遠之後,才面色蒼白地拿著畫卷走到桌案前。

手裏的畫不知為何變得很沈重,究竟是什幺樣的女子入了那人的眼?他知道,自己的心萬般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但為人臣子,卻也只能替君

王分擔……

最終,他屏住氣息,還是拉開了畫軸,可下一瞬便睜大了眼。

只見畫上有一人身著白衣,正坐在樹下讀書,周圍滿是七彩蝴蝶飛舞,卻無法擾亂讀書之人。

這是他十六歲時,裴聖語偷偷為他所做的畫,雖然筆法有些生疏,卻能看出那人畫得極為用心……

恍惚中,他仿佛又看見當年那個人,是如何小心的一筆一劃勾勒出自己的身形面貌。

現在這幅畫又出現在自己面前,他既欣喜也悲傷,心裏感慨萬千,不知不覺的就看著畫出了神。

到底是什幺時候,自己對那個人變了心思,而那人也對自己有了同樣的想法?

回憶當年,似乎自他在後花園裏被毒蛇咬傷,高燒了好幾天之後,那人就漸漸的變了態度吧……

「二殿下,你剛剛去哪裏?」柳秋雨大病初愈,身子還有些虛弱,第一天回到書堂,就看見主子一臉陰霾的坐在自己身邊,那張陰沈的臉,嚇

得他直冒冷汗。

雖然他發高熱時,二殿下看來有些擔心,可現在他已經好了,不知道這位冰冷的主子會不會又和過去一樣對自己不理不睬……

看他的模樣,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也許自己又打擾他了。

柳秋雨暗自想著,很有自知之明的站起身,準備挪到主子的後面座位去,以免他繼續嫌自己煩。

「你要去哪裏?」裴聖語一見他要離開,立即抓住他的手,冷冷的問。

「我……我去坐殿下後面……」他有些害怕,急忙解釋,臉也漲紅了。

「為什幺?坐這裏不行嗎?」瞪了他一眼,裴聖語隨後就把他重新拉回座位上,然後側過頭,不再理他。

即使是這樣,柳秋雨仍是覺得受寵若驚。沒想到自己病了幾日之後,二殿下竟然允許自己靠近他了!

就在這時,其他皇子和陪讀的孩子們也都到了書堂裏。只見那些把柳秋雨引到後花園的孩子們,個個鼻青臉腫,一看見他,全都低著頭,悶不

吭聲的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去。

柳秋雨有些疑惑。難道大夥今天一起去打群架了不成?怎幺會這幺狼狽?

「二皇子殿下,你可真是厲害啊!」這時候,教書的夫子氣呼呼的走進書堂,一進來就對裴聖語怒吼,「下手竟然如此狠毒,你視這國家的禮

法為何?!」

柳秋雨一楞,轉頭看向主子,卻見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夫子也因此氣得直跳腳,拿著戒尺重重拍打桌面,「老夫授業多年,帶過弟子無數,從未見過如你這般頑劣之徒!你就是皇子,也不代表老夫

不能罰你!給老夫回去把《禮法》抄寫一百遍!」

裴聖語沒有頂嘴,只是乖乖領命,微笑著走出書堂,那模樣就像在書堂聽課比抄寫《禮法》更加讓人難以忍受一樣,讓夫子又一次跳腳大罵,

「孺子不可教!」

柳秋雨一見主子被罰,也立即向夫子告假,不管對方是否又發了更大的火,便冒冒失失的沖出書堂。

「二殿下?」在書堂門口四下尋找,卻都沒看見那人的影子,柳秋雨心裏著急,腳步也變得匆忙,只是身子過於孱弱,沒走幾步路,眼前就又

是一黑,人也跟著摔了下去。

可預期中的疼痛並未出現,他睜開因畏懼而緊閉的眼,發現自己的身子沒著地,而是被人從後面拉住。他急忙扶著那人讓自己站穩,一擡頭,

就看見裴聖語略帶焦急的眼神,但那絲擔憂轉瞬即逝,仿佛立即被那人隱藏在心底一般。

「跑那幺快做什幺?」裴聖語責怪著,一邊放開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塵。

「二殿下為什幺要和那些家夥動手?書曰,君子動口不動手,二殿下……」柳秋雨皺著眉望著眼前人,裴聖語卻很不耐煩的遮住了他的嘴,一

面很高傲的回答他。

「沒什幺緣由,就是看他們不順眼而已!」

「是因為……」覆上遮住自己的手,柳秋雨不甚確定地試探,「是因為……我嗎?」

一開始,裴聖語沒有回答,不過,手心裏傳來的溫度,讓他不由得出了些汗,話也就這幺不受控地脫口而出。

「是!因為他們騙你去後花園,如果不是他們的話,你也不會被蛇晈傷!」隨後,他忽然提高音量,擺出得意的神色,「怎幺樣?我幫你出了

口惡氣,你是不是感動得要以身相許?」

「我……」柳秋雨還小,並不理解以身相許的涵義,只是光從字面上來解讀,認為應該是和忠君報國、鞠躬盡瘁相似的意思,便立即點頭。「

謝謝二殿下,如果要我以身相許,我在所不辭!」

看著面前的小人一臉堅決的說出要以身相許的話,裴聖語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得連眼淚都快落下。

從那之後,裴聖語的態度就完全轉變了,和最初全然不同。

先是騙柳秋雨以身相許,接著又騙他改掉對他的稱謂,從「二殿下」變為「語哥哥」,直到柳秋雨長大,明白以身相許的真正涵義,才知道當

初自己被人家給耍弄了……

手摸畫卷,柳秋雨輕噓了一聲。

那人當年畫了這幅畫後,硬是不給他看,現在看見了,才發覺其實這個王並不像自己一直認為的那幺善變。

但是,無論他有多幺真心,有多幺癡心,無論自己心裏有沒有他,自己都無法為此背上惑亂帝王、擾亂江山的罪責。

身為柳家人,不允許做出這種超出禮法的事。

將畫卷一闔,柳秋雨閉著眼將畫塞入一旁的畫筒之中,當做並未見過這幅畫。

他催眠自己,他所等待的,是一卷真正的美人圖,他所需要的、尋找的,是一個能配得上東籬王的女子,若是這回的人選那人挑不出一個滿意

的,那幺他就再繼續找。

為此,他又可以費心挑選許久,因為他不想隨意將那個人給了別的女子,所以總是挑剔的看著各家名媛,不是嫌人家樣貌不好,就是說人家禮

數不周,每一個女子都會讓他挑出不少毛病,時間也就會拖長……

其實,他自己也知道,會這幺挑剔不過是因為自己對那個人還有期待,一方面又在反抗那股期待……總之,在這個岔路上,他始終無法邁出決

定方向的下一步。

若是能就這幺隨緣下去也好,不要想將來,只要現在能夠守在那人的身邊,便足夠了。

但是,日子卻並未如他所希望的那般一直平靜下去。

在他還沒有找到理想的人選前,一封求和聯姻的信就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早先,試圖入侵東籬的西闕國被東籬第一猛將宮墨遙打敗,最後西闕王不得不派來使者,要將自己的長女,也就是「天下四大美人」之一的香

香公主嫁到東籬,以求兩國和平共處。

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一怔,將手中重新搜羅來的畫卷落到了地上。

雖然自己可以故意拖延選秀的工作,但是,那人一旦答應迎娶西闕公主,這件事就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太史令能夠幹涉得了的事情了。

裴聖語會答應嗎?他很不安,更怕如果看見他真的要迎娶公主,自己會不會做出什幺超出倫常的事。

所以這天的早朝對於他而言極為重要,也極為難熬,一切都取決於裴聖語的一念之間。

然而早朝上,裴聖語並未多言,只是冷冷的看著自己的宰相和大將軍為了與西闕聯姻與否發動了另一場口舌之爭。

直到眼看兩人又要如同過去那般大打出手,他才阻止了兩大名臣,稍加訓誡,並當著眾人的面斥退宰相,迫使眾臣不敢再多言一句。

裴聖語又朝著柳秋雨看去,柳秋雨一臉慌張,身子還微微發抖,臉色竟然比被他訓斥下去的宰相更差。

「宮愛卿,雖然朕命洛愛卿歸返思過,但朕其實比較讚同他的意見,雖然我東籬國勢強盛,但也不可因此隨意犧牲人命,若是眾愛卿沒有異議

,那朕便同意這回聯姻,迎接西闕國公主進我東籬。」裴聖語一邊平靜的說,一邊欣賞著底下柳秋雨越變越差的臉色,嘴角的笑意更濃。

看樣子,這西闕公主已經成了他的一根心刺,這一針紮下去,那小子應該能夠明白比他那些禮教族規更為重要的是什幺了吧?

見東籬王已經有了決定,底下眾臣都低下了頭,繼續保持沈默。他們可不想和宰相一樣,被訓斥一頓後還被趕出朝堂。

「那就煩請幻親王替朕前往國界,迎娶西闕公主。」裴聖語見宮墨遙蹙眉沈默著,大家也沒有異議,便微微一笑,把重擔交托給自己的弟弟。

朝堂上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文臣們議論紛紛,無不趁機拍馬屁,說那西闕公主長相多幺美麗,品德多幺賢良高尚雲雲。

裴聖語只是冷冷的看著,故意忽略從角落裏投來的落寞目光。

藥,還是要下狠一點才行,哪怕會讓心愛的人感到痛苦,也一定要讓他發現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柳秋雨的確感受到了痛苦和巨大的壓力,退朝時,他幾乎無法邁開步伐,差點跌坐在地上。

他沒有想到,那個人竟然會答應和西闕的婚事!

「柳大人,你不要緊吧?臉色為什幺這幺差?」

當他渾渾噩噩走出宮的時候,正好遇上禦醫華青青,對方一臉擔憂的看著他問。

「我沒事……」柳秋雨搖了搖頭,連虛應的笑也扯不出來,繼續搖搖晃晃的往外走,但是沒走幾步,就身子一歪,整個人倒了下去。

「柳大人!」華青青急忙上前接住他,再仔細一看,柳秋雨已經閉著雙眼昏厥過去,眼角還留下一串晶瑩的淚水。

「唉,這又是何苦呢?」他抹去懷中人的眼淚,將他輕輕抱起,送到自己的太醫院,接著猶豫了一下,才派人去通知王上。

一聽說柳秋雨暈了過去,裴聖語心急如焚,丟下手中的奏折便直沖太醫院,一見到華青青就急切的問:「秋雨怎幺樣了?!」

「陛下請放心,太史大人只是氣急攻心,並無大礙,休養幾日便可恢覆。」華青青也松了口氣。好在這人身體無恙,否則如果有個三長兩短,

這東籬王說不定會把整座太醫院拿來陪葬。

「唉,麻煩青青了……」裴聖語聽他這幺說,才放下心,卻又很自責的猛嘆氣。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做的決定是正確還是錯誤了,不刺激這個人,他根本不願意面對自己的真心,但真的刺激他,又怕把人傷害得過深,要是對

方再也不原諒自己……光是想,他就覺得快要呼吸不過來。

到底要拿這個人怎幺辦?輕輕撫著床上人的發,裴聖語臉上泛出難色。「秋雨,你到底要怎幺樣才會明白呢……我還能怎幺辦?」

「陛下?」華青青有些驚訝,沒想到平時無所不能的東籬王,竟然會露出這樣無措的神情,只怕也只有面對柳秋雨的事,才會讓這位足智多謀

的王感到困擾吧?

看向沈睡著的柳秋雨,他無奈的嘆了口氣。

直到夜幕降臨,柳秋雨才幽幽轉醒,望著天花板,他一時還沒弄明白自己到了哪裏。

「柳大人。」他身邊的華青青一看見他醒了,立即端上一碗湯藥,「趁熱喝了吧,柳大人身體虛火,需要多加註意啊!」

「謝……謝謝華太醫。」一臉抱歉的柳秋雨乖乖捧過湯藥,第一口就嘗出那湯藥的苦澀,雖然不喜,但還是勉為其難的喝了下去。

接過喝完的藥碗,華青青心裏暗笑。同樣的藥,如果換做是洛風揚,此時一定開始鬧脾氣說不願意喝了,這位柳大人果真是講究禮教,即便是

不喜歡,也不會說出來失了禮。

但是禮教能給這個孩子幸福嗎?繁雜的教條,只會給他加上一層厚厚的枷鎖,壓得他喘不過氣而已。

「太史大人,或許是下官多嘴,但是……有些事情如果不說出來,就會失去,有的時候不進一步,就會退一萬步。」

柳秋雨先是微微一楞,茫然地看向華青青,接著便輕蹙起眉。

自己的心事,這位太醫知悉多少?難道自己真的把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了?

「……多謝太醫大人贈言。」他下了床,有些驚惶失措的從華青青眼皮下逃離。

一出房門,他才發覺原來天色已經暗了下去,不知不覺竟快到掌燈時分。

若是平時,這個時候那個人一定會叫住自己,讓自己留宿宮中,可是今日,他卻只能獨自一人,沿著城墻走在蕭瑟的寒風之中。

若是不說出口,就會永遠失去,若不進一步,就會退一萬步……

真的會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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