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東籬皇宮中,一人憑欄而立,手裏捧著書卷。

此人身材嬌小,有張雪白的瓜子臉,五官清秀,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尚稱稚嫩的臉上卻顯出與年紀不符的深沈。

放下手中書卷,柳秋雨明亮的眼眸稍稍黯淡幾分。

這一段歷史他早已讀得滾瓜爛熟,他的父親,也就是前宰相柳何明,便是當年肅親王提拔的攝政大臣之一。

柳氏一族多出忠良,父親對國事嘔心瀝血、鞠躬盡瘁的態度,在他幼小的心靈裏植下忠君報國的理念,他也從一個小小的侍讀爬到今日太史令

的官位上,其中的艱辛只有他自己知道,而這也不止是為了這個國家,還為了那個人……

「柳大人,陛下有請。」屋外細雨紛飛,一名穿深紅衣衫的內官低聲傳達。

那個人的旨意,他自然違抗不了,收拾了下桌上隨意擺放的舊書籍,他便跟隨著內宮出了門。

東籬的富庶天下聞名,文武名臣也讓天下諸國眼紅,可是令東籬王裴聖語最頭痛的,正是他的左膀右臂!那兩位大人每天必吵,吵得他心情異

常煩躁,而當他煩躁到了極點,就會找柳秋雨來解悶。

嘆了口氣,柳秋雨很是無奈。自己也就只能任憑那人捉弄了,誰叫對方是高高在上的王呢?

「微臣柳秋雨,見過陛下。」一踏進禦書房,他便按照禮節跪拜,可膝蓋還沒著地,就被拉了起來,一擡眼,就看見裴聖語那雙狹長的眸裏帶

著一絲笑意。

「秋雨,朕不是說了,沒人的時候不用如此多禮。」他將人扶起。

柳秋雨的雙眼死死盯著面前的王,不明白對方又要做什幺,為什幺今日的心情會如此之好。

「秋雨,你說,若是男子與男子成婚,結果會如何?」裴聖語早已屏退眾人,此時禦書房裏只有他們君臣倆,他一點也不顧規矩的跳到書桌上

坐著,也只有這時,他才能像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陛下可是在開玩笑?」柳秋雨蹙眉。東籬王偏偏是這古怪性子,他們柳家的心血註定白費了。

父親臨終前拉著自己的手,惦念不忘的就是東籬王,他說:「雨兒,王,就只能……拜托你了……一定要……好好的……跟隨著陛下……陛下

的旨意……不可違抗……」

陛下的旨意不可違抗,但是這位陛下雖然表面上看起來穩重成熟,私底下卻是個喜歡胡鬧的傻瓜啊!

這樣的評價,柳秋雨只能憋在心裏,說不出口,因為對方是王,自己是臣子,不能不敬。

「朕哪有開玩笑。再說,以前也不知道是誰和朕立了個婚約……』裴聖語笑了,猛地湊到他耳邊,很滿意的看見他紅了耳朵。

「那是兒時的玩笑話,陛下不可當真!」柳秋雨不著痕跡的往後退了兩步,避開那人尷尬又暧昧的接觸。

「玩笑話?柳愛卿莫非沒有聽說過君無戲言?」裴聖語不滿的盯著他,「朕可是非常清楚的記得,愛卿說要以身相許,嫁朕為妃,而朕當時就

已經立即同意,準了愛卿所奏,立愛卿為朕的第一愛妃……難道你認為朕只是隨意說說嗎?」

「陛下!」柳秋雨再也無法忍下去,提高了聲音,「國法不容,望陛下不要再開玩笑!」

無論國法或家規,從來沒有說過男子能夠和男子成親,在民間,或許有同性相好者,但大多也都是偷偷摸摸地藏著掩著,可裴聖語的身份卻是

東籬的王,王又怎幺能夠帶頭破了祖宗的法,壞了民風。

「國法?如果國法說可以,你就願意遵守諾言?」裴聖語微微一皺眉,但轉瞬又化做自信的笑。法,不也是人定的?

「我東籬從未有過同性成親的先例,望陛下不要隨意破壞傳統……」柳秋雨索性又一次的跪了下去,這一回,膝蓋著實落了地,磕在了冰冷的

地面上。

「傳統?那幺如果有了先例,你就願意遵守諾言?」裴聖語有些煩惱。法可以變,但是這先例又讓他去哪裏去找出來呢?

「……陛下若無他事,恕臣暫且告退。」擡起頭,他冷漠的看了一眼眼前人,之後便是一個叩拜。

「秋雨………」等他再起身的時候,整個身子卻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裏,鼻子裏呼吸到的,盡是那人熟悉的味道。

「陛下,請不要這樣……」他極力扭動著身子,卻掙脫不開裴聖語的懷抱,最後只能嘆了口氣,「陛下,你若是如果真的要抱微臣,就請下令

要求微臣不動。」

此話一出,裴聖語的身子一僵,隨後就稍稍松開了手,滿臉失望。「你知道朕不會那樣要求你,你明知道朕不會強求……」

「那就請陛下放開微臣。」柳秋雨冷冷的回答。若是這人真的下旨,自己必定不會違抗,就算他要做任何事,自己也只能奉陪到底,因為他是

王……

裴聖語深深的嘆了口氣,「好吧,你退下吧……」

柳秋雨一聽,便又一次行了禮,退出禦書房,就在他即將走出門的時候,身後的人又突地出了聲,聲音中沒了方才的沮喪,反倒還透著歡快的

笑意。

「朕不會下旨,但也不會放棄,朕一定會找到那個先例給你看!」

翻了翻白眼,柳秋雨沒再多說什幺,當自己什幺也沒有聽見,跨步離去。

只是出了門,一離開那人視線後,他又緊緊的捂住胸口。

心臟,好痛……

那人是王,是自己的主人,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自己就知道,此生心裏只能有他一人,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要圍繞著那人轉動,自己,已經沒有

了自由。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他要看著他登基,看著他親政,也要看著他納妃、生子,自己在那人的生命裏,就只是一個小小的棋子,對方永遠都不會

有只屬於自己的一天,因為他是王……

幼年心思畢竟單純,竟然想也沒想就表露自己真正的心思,所以才有了那人時常用來取笑自己的話柄,但他可想過,這樣的嘲弄對自己而言是

多幺的痛苦?

他不會想到吧,因為,他是君,而他是臣,君為臣綱,臣只能繞著君轉,不能有任何不該有的妄想……

裴聖語坐在桌案邊,手指點著桌面,黑濃的眉毛連成一線。

他很是不悅。那小子到底在害怕什幺?他明明能夠感覺到他對自己有意思,可是卻又始終猶豫不決,總是小心躲避著自己的碰觸……

過去的柳秋雨明明比現在直爽,兩人在一起的日子是他永生難忘的,只是他並不明白,為什幺會有這幺大的轉變。

「同性成婚……」苦思許久,最後他也只能看著窗外的綠樹發呆,失神。



幾日後,禦書房裏依舊是那幺熱鬧。

橫跨東籬的江河大壩年久失修,一旦到了雨季,蓄水過高,便有決堤的危險。

工部尚書剛剛上奏完此事,裴聖語的得力助手宰相洛風揚和將軍宮墨遙便又因此事開始了一場新的口舌之戰。

冷眼看著他們,裴聖語並不多言,習慣性的又頭痛起來。他這兩位天下無雙的文臣武將,每日盡給他增添煩惱,仗著和自己私下的交情,完全

不把他這位九五之尊放在眼裏,只知道吵鬧不休。

果真,他的沈默使得那兩人更加肆意而為,越吵越過份,裴聖語不禁嘆了口氣。看來,今日這兩人又免不了訴諸武力了。

沒多久,不出他所料,洛風揚因為受不了宮墨遙亂罵人的刺激,氣得滿臉通紅,身體直發顫,一字一頓的喝道:「宮、墨、遙!你——」

頃刻之間,禦書房裏亂成一團,聞名天下的文臣武將再度扭打在一起,死死糾纏著,嚇得新來的宮女太監在一旁手忙腳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裴聖語懶懶的坐在金色龍椅上,單手托住下巴。這兩人的打鬧他毫不意外,就任由他們打去,現在還是自己找事做吧。他的眼睛又看向右手邊

臣子中的一個小個子。

柳秋雨面無表情的看著仍在扭打的宰相和將軍,眼裏泛著淡淡的光芒。

可突地感覺到了不一樣的視線,他稍微擡起頭,正好和裴聖語對上眼,不由得一楞,嘴也稍稍張了張,但隨後又立即低下頭。

裴聖語忽然心生一計,笑了笑。「哼哼……」

「陛下……」一旁的內務總管跟隨他多年,只消主子的一個眼神就能猜想到他有了好主意,便上前來,彎著腰,聽候聖命。

「劉公公,朕這兩位卿家是不是都尚未婚娶?」他喜上眉梢。若是湊和了這兩個,那關於同性成親的問題,豈不都迎刃而解了?

劉公公沒有想到主子會在這時提出這幺個古怪的問題,怔楞了會後才低頭小聲答道:「回陛下,是。」

「哼哼……那好,好啊!」裴聖語的臉上綻出了燦爛的笑容,提筆,在桌案上奮筆疾書,潦潦草草數筆墨跡過後,印上國璽,一道臨時起草的

聖旨當即完成。

將聖旨遞交給劉公公,他不懷好意的笑道:「給我宣讀下去!」



不顧眾臣議論紛紛,也不管宮墨遙和洛風揚黑了的臉,裴聖語心情愉快的離開禦書房,回到自己的寢宮。

柳秋雨是唯一能跟上他的臣子,他側立在旁,心裏忐忑不安,完全沒想到他竟然會如此胡鬧,下旨讓那失和的兩位重臣擇日成婚。

他明白裴聖語的意思,為了和自己嘔氣,這人前些天竟然還修改了國法,不知道地下有知的父親聽聞此事後,會不會大罵自己禍國殃民?

寢宮裏,在裴聖語屏退所有宮人後,最後只剩下他和柳秋雨君臣兩人。

他笑了笑,隨意抽取出身邊的一幅畫卷,一邊欣賞一邊問:「秋雨可是有什幺要和朕說的?」

柳秋雨上前彎腰行禮,沈著的回答,「臣懇請陛下撤回讓宰相大人和將軍大人成親的聖旨。」

「哦?」笑彎了眉毛,裴聖語的語氣頗為調皮,「為何?」

「禮法不容。」

似是早已知道他會這幺說,裴聖語立即接話,「論禮,這兩人成親是按照一般婚嫁之禮進行,有何不容?而法,我也已經令人改動過了國法,

這幾日就會頒布下去,又有什幺不妥?」

擡起頭,柳秋雨微微咬著嘴唇:心裏的怒火狂燃,卻還是忍耐住,只是皺著眉,認真的說教,「陛下不過是想借此來反駁微臣,又何必連累宰

相和將軍?自古禮法相傳,子嗣延續,若是讓男子相互成親,又如何能夠繁衍後代?陛下此舉是害了洛大人和宮將軍,微臣以為萬萬不可……



「嘩啦」一聲,畫卷被粗魯的碰翻在地,裴聖語緊緊扯住他的衣襟,將他拽到自己面前,目光犀利的盯著那張變得慘白的臉。

「愛卿年紀輕輕,怎幺和那些老家夥們一樣羅唆?」感覺到對方微微發顫,裴聖語立即松開手,又逼迫自己面帶微笑,微微整理了一下柳秋雨

的衣領。

柳秋雨知道這人已經動了氣,急忙跪下,「臣罪該萬死!」

陛下的旨意不可違抗……但是如果陛下的旨意和道德禮教完全相悖呢?柳秋雨無從選擇,只能把頭埋得更低。

看著面前人誠惶誠恐的模樣,裴聖語沈默了半天,才苦笑道:「朕不認為這幺安排會害了洛宰相和宮將軍,他們倆的事情你們都看不清,但是

朕在高臺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愛卿不用替他們擔心,他們或許會有一陣子不適應,但朕相信,最終他們會獲得幸福,只要幸福了,其他

一切就無所謂了不是嗎?就算沒有子嗣,他們也能開心的過每一天……」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帶著點惆悵。

柳秋雨一楞,擡起頭,忽然間覺得眼前這人似乎憔悴了不少。莫非是最近太過勞累?還是自己這個太史令的職責沒盡好,讓他覺得頭痛?或是

……

裴聖語看著那一雙明亮有神的大眼睛關切的盯著自己,恨不得伸出手將他拽入懷裏好好蹂躪一番,以懲罰他對自己一片真心的踐踏。

但是現在還不能,在沒有讓他正視自己的心情之前,他並不打算給他太沈重的壓力,也因此現在只能把苦悶吞進肚子。

「朕這幺為臣子們考慮,可是,又有誰能夠替朕考慮一下幸福呢?」

「……如果陛下需要,微臣願意負責為陛下征選佳麗入宮。陛下今年也的確是該納妃封後了。」聽見他的話,柳秋雨心一緊,暗自深吸口氣,

低聲答道,聲音很平穩。

裴聖語猛地握住椅背,手指關節一陣發白,但最終還是放開了手,稍稍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領,表情變得很是悠閑自得。

「那可真是要辛苦柳愛卿了。」他皮笑肉不笑的說,如同戴上了一張假面具。

柳秋雨稍稍擡頭,看見他的笑,聽著那聲客套的「柳愛卿」,心中苦澀更甚。

「微臣必將極盡所能竭盡所能。」他不願再多看,立即收回自己的目光。

托著下巴,裴聖語露出慵懶的神色,朝著身旁那堆亂七八糟的畫卷一指。「喏,那些就是各位大臣們推薦的美女佳麗,朕早已看得兩眼發酸,

就是無從選擇,不如就請柳愛卿帶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替朕選些妃子出來,如何?」

柳秋雨顫了下身子,卻又立即答道:「臣必不辜負陛下旨意!」

「好,好,好……相信你不會辜負朕……」他輕輕的回答,一面揮了揮手,「你可以退下了,柳愛卿。保重身體,別累著。」

柳秋雨木然的點了點頭,行了禮,小心謹慎的抱起畫卷,慢慢退出寢宮。

當他走遠之後,裴聖語忽然伏案大笑,只是笑聲中,夾著一絲苦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