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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風煙蕩盡遇鳴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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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內一時靜默,風驪淵面色漲得通紅,稍一擡頭,才發覺薛珩不知何時已經看向自己。

風驪淵有些難堪,“阿珩,就算要遠走高飛,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大可把一應事宜安排妥了,咱們再走不遲。”

薛珩不置可否:“當斷則斷,兄長無須多慮……既然如此,兄長你過來。”

風驪淵依言走向薛珩,見他用力攀住自己的雙肩,掙紮了許久,雙腿仍然無力地癱軟在榻上,心內猛然一驚,“阿珩,你這是——”

薛珩給了他一個眼色,左手淩空劃了一劃,示意讓風驪淵噤聲,風驪淵怔怔地看著他,不敢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秋籟看到此番情狀,很快有所猜測,正要出言相問,卻被薛珩截過:“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再瞞著你。自從喝了那位聖柳公子送來的五石散,我覺得自己的精力一日不覆一日,而今雙腿已經動彈不得,內力也漸行潰散。想必這麽多年來,咱們兄弟之中,看重的就是薛某這一身來去自如的輕功,眼下這般光景,也不好腆著顏面讓眾兄弟替一介廢人奔命。”

秋籟猛地往前一竄,驚聲道:“主公,你的腿……真的不能動了?”薛珩點了點頭,秋籟立即攥緊了雙拳,“那個騙子,我這就去殺了他,替主公報仇。”

盡管事先被薛珩開解過,風驪淵此時依舊有些不放心,但看薛珩一臉的坦然,他又想起:“他的做派難道你還沒領教過麽?一來二去,看上去很厲害,無非都是誆人的把戲,但願……但願他的腿沒什麽大礙……其實,要是他不能行動自如,豈非就得有人時時刻刻來看顧?這樣的話,日後他也沒法子能夠離開我……”

風驪淵倏地一抖,被自己這些鄙薄的念頭嚇了一跳,“想什麽呢?他不都說了,往後要隨我遠走高飛,眼下不正在撇清以前的糾葛麽?要是腿動不了了,以他過去那麽好強的性子,指不定心裏有多難過……一定是為了甩掉秋籟才裝得那麽認真,我千萬不能多想……”

此間心念百轉,映在薛珩眼中卻是急不可耐,跟秋籟爭執了半晌,秋籟仍然執著往昔同進同退、朝夕相處的時日,但對如今的自己來說,這些無非都是負累。要按著過去的任性,興許他早就撂下秋籟走了,可眼下卻開始在意起另一個人的所思所想起來。

“秋籟,你要是也不想留下,直說無妨。秋塘那邊,我也會找人知會,你們是走是留都順從心意,正音閣……兄弟們各自都有營生的本事,聚散有緣,既然強求不來,大不了……散了便散了罷。”

話音將落,沒有風驪淵的挾制,秋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今日是屬下冒犯了,主公所命,屬下……不敢不從。”

薛珩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兄長,勞煩取一下那邊的包裹。”風驪淵轉身遞上,薛珩挪開覆蓋其上的衣物,端出一方印璽,“秋籟,自今往後,切要珍重。”

·

離開客棧的第二日,風驪淵詢問薛珩想去何處,薛珩琢磨了半天,居然面露苦色,無奈之下,只能由風驪淵提議說去拜訪身在江左的王導,當年無處可去時,是王導接濟了風驪淵,雖然近幾年並無來往,多少也該好好道個別。

一路上,薛珩都不允風驪淵乘馬,自己的雙腿動彈不得,正好每日都可以賴在風驪淵背上。

雖然嘴上罵罵咧咧,風驪淵在心裏還是巴不得薛珩跟自己再親近些,走了是十多日,即便只有兩個人,你來我往的,倒也不覺得有任何寂寞之處。

近乎是在轉瞬間就過上了曾經夢寐以求的日子,風驪淵連年緊蹙著的眉頭漸有紓解之勢,雖說是好事,卻也有些過猶不及,不到而立之年,眼角的褶皺竟已開始冒梢了。

當然,這些細微的變化風驪淵自己察覺不了的,盡數都落在薛珩眼中。

“兄長,你過來。”

一方大院內,薛珩倚在門柱上,在一旁的水盆裏擰幹布帕,伸手為風驪淵擦拭面頰。原本徘徊在兩靨的指間悄然順上眼角,一下一下地揉搓著。

風驪淵覺得略微有點癢,但見眼前人專註無比,不好出聲打斷。薛珩一眨不眨的看著他,陽光傾瀉在發間,偶有一束略過眉上中庭,微光點染,如珠似玉,風驪淵難忍一時心動,故作淡然地偏過頭去,看向院中一株杏樹。

“兄長,你要是累了的話,今日就不要趕路了,咱們在這裏好好歇上一歇。”

說是去探訪故友,兩個人卻都不急不慌,有一日只不過走了五裏路,就留宿在客棧。這日留居的庭院被人閑置,二人造訪的富戶為人爽直,見兩人一表人物,二話不說便叫下人收拾了屋子,還有意留二人長住,多少年來,風驪淵總是認為,自己的樣貌帶不來什麽好運數,不想會有此番際遇,心說也是沾了薛珩的光。

相比五胡為亂的中原一帶,江左一帶戰事初定,百廢待興,雖說游民處處可見,但大多安分,只要覓得定居之處,自務耕織,安於定業。

風驪淵知道,王導所稱的“辟出一隅太平安樂地”絕非一時意氣,卻不想會同而今這般,漸有安康之勢,連險些舉事的薛珩也對王導讚不絕口。

盡管看上去諸事已畢,日漸順遂,風驪淵心頭總是縈繞著一絲不安,此外,薛珩的雙腿仍然不能行走,最讓風驪淵犯難的是,每每想請郎中來看看,薛珩總是不肯,執拗地認定自己不日就會康覆。

依照二人當下的行進速度,何時那些過往的糾葛糾纏上來,只怕一個也逃不脫,但既然薛珩不著急,風驪淵也知曉自己著急也無濟於事。多少年疲於奔命,縱然只能圓滿這一時,他也是無怨無悔的。

“阿珩,收拾好了罷,咱們眼下便動身麽?”風驪淵站在門外喊道。

雖然薛珩行動不便,但在行路之中,總是強拗著要收拾行囊,完全不讓風驪淵插手,風驪淵心知薛珩不甘願讓自己成為別人的負累,這一點上也只好縱容他。

薛珩過去總是錦衣華服,到了而今也不得不換上樸素衣裝,看著寡淡,潔凈卻是免不了的,以前手下眾多,有的是可以使喚的人,現今卻只能自己動手,一天中有一多半的時間都耗在洗衣擦臉上。

既然無事可做,有的是用來消磨的時間,風驪淵也樂意遷就他,不管靜默還是相談,二人的步調總是出奇的一致,有時只是坐著對視對方,過了一個時辰也不會覺得膩煩。

“阿珩,咱們再往南走一段,應該就能看到建鄴的城門了,要去城裏看看麽?”

風驪淵會這麽問,是因為建鄴曾名建業,是吳國的都城,薛珩身為吳地舊人,想來會對故土有所思念,誰知薛珩竟然不領情,波瀾不興地反問道:“兄長想去麽?”

“我麽,只有洛陽比較熟悉,建鄴的話——”

風驪淵頓在此處,薛珩笑了笑,很快接過話頭:“兄長要是想進去看看,我替兄長指路。”

一想當年路經時,是怎樣的斷壁殘桓,而今已然遍尋無跡,不知是該悵然還是欣喜。自從進入內城,風驪淵總是怔然出神,薛珩有些不放心地問道:“兄長,你要累了就放我下來,我們找個地方歇歇腳?”

風驪淵很快回過神來,喃喃道:“沒事,今日走了也沒幾裏,咱們好好轉轉。”

建鄴城中欣欣向榮,但比起當年的洛陽來,仍然不夠繁華,風驪淵觀望了一陣,卻沒點起幾分興致,不巧又撞上了一名行路的老嫗。

老嫗一個趔趄跌倒在地,風驪淵實在無暇伸手幫扶,本來擔心不已,好在老嫗善解人意,不僅沒有斤斤計較,起身時還面露關懷地問道:“公子,可是要帶背上這位小官人尋醫問診?”

風驪淵支吾了片刻,薛珩搶先應道:“正是。”

“那便巧了,我方才正從城南的玄晏館過來,那裏看診的郎中醫道甚好,我家老爺去過一回,別家的郎中就不讓進門了,小官人要有什麽疑難雜癥,不妨就去那裏看上一看,十有八九能治好。”

“謝過嬤嬤了,我這就帶他去。”風驪淵急急忙忙拱手道了謝,轉身便飛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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