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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時人未睹鯤鵬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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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你真的不怪我……害得你這麽多年……”“魂牽夢繞”四個字,薛珩硬生生吞了回去,沒敢說出口。

他不說還好,這一下戳中風驪淵的苦處,氣氛霎時僵冷靜默。

薛珩剛想松開手臂的禁錮,忽然被風驪淵一把拉到懷裏,他的胸口突突地狂跳不止,很快被他屏息強壓下去。

二人相擁良久,薛珩的耳畔微微有些濕了,竟是風驪淵的眼淚。

薛珩不明白,從小立志要做“流水大俠”的風驪淵,究竟為了什麽,變成眼下這副多愁善感的模樣。

不過自始至終,也就這一滴淚罷了,風驪淵似已有些無地自容,又過許久才道:“阿軒,都是兄長的錯……在竹林碰面那次,居然沒能認得出你……”

薛珩輕笑一聲,略帶怒意地道:“我在兄長心中,只怕還不抵那銅錢重,哪裏惜得讓兄長惦記八年呢?”

別說八年,哪怕只是三兩月不見,風驪淵也不一定記得起對方的臉,薛珩從小就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實在無法感同身受。

風驪淵扳過薛珩的肩膀,凝視著他的雙眸道:“兄長保證,下一次……不管是十年,還是二十年,你的樣貌……”

煽情的話只說了開頭,風驪淵似已哽咽得出不了聲,薛珩接道:“兄長,這一別已有八年,難道……還不夠長麽?”

長到他從日日攀爬在那人脊背上的懵懂幼童,長成了可以庇護那人的參天大樹。

風驪淵只差一點就要熱淚盈眶,喃喃道:“可是……兄長只有給你惹禍的本事……你還要——”

“身前是屍山血海,頭上還頂著殺人的罪孽,二位你儂我儂的,不怕半夜裏惡鬼上身麽?”葛洪不知從何處走來,冷冰冰地插道。

薛珩眉角一拎,很快恢覆如常,“稚川,我和兄長已經知道兇手的下落了。”說著,走到葛洪近前一步,耳語了幾聲,葛洪聽罷,意味深長地看了風驪淵一眼,而後才轉身離開。

“阿珩啊,我看稚川的氣色不大好,你何必趕著他這麽快走?”

“不用管他,一年多無所事事,只怕是閑的,看你眼皮打架,咱們早些回去歇息。”

風驪淵迷迷糊糊地被薛珩搡到了榻上,拉著薛珩的手勁一直不松,薛珩半推半就的,還是取過了枕頭,緊貼著風驪淵躺下。

風驪淵兀自昏睡得不省人事,除了一手緊緊攥著不放,整個人躺得端正筆直,薛珩聽到輕微的鼾聲之後,才轉過了身子,輕聲道:“淵哥,你還真是正人君子,杵得跟個棒槌沒兩樣,我的心意……究竟要等到什麽時候,你才會明白——”

說到此處,風驪淵的手指微微動了動,薛珩登時有些心慌意亂,急忙回轉過身子,漸漸也有了睡意。

翌日再醒來的時候,風驪淵依舊按著卯時起身,爬到谷頂練劍,那些饑民的屍體已經被人掩埋,風驪淵猜測,多半是葛洪走時做的,心下也覺愧疚,走到墳頭默念了幾句。

練了不到小半時辰,風驪淵連著錯了幾招,一時覺得浮躁難耐,“期古大哥心性大改,會不會是經受了什麽歹人的蠱惑?還有師父,他到底去了何處?倘若他一直留在這裏,斷然不會由著期古大哥……”

風驪淵心亂如麻,急急忙忙跑下了谷頂,差點跟薛珩撞了個滿懷。

“兄長,你為何……起得那麽早?不會是又想瞞著我一個人走罷?”

“怎麽會,我這不是急急跑下山來見你了麽,今日我想去長安城看看,假若稚川還沒有尋到期古大哥,我想……盡可能搶在前面會會他。”

薛珩冷哼一聲道:“風期古自詡止水大俠之後風家第一人,氣度卻還不及止水大俠的一半,兄長何必在意?”

“我爹他……半生流浪在外,過去也有過讓我認祖歸宗的想法,後來盡管釋然,認清此事無足輕重,只怕也不願讓我得罪本族人。何況,期古大哥早年指點我的劍法,委實可以稱得上傾囊相授,毫無保留,我卻……我卻害得他這輩子不能用劍,於情於理,我都該拉他一把。”

薛珩默了半晌,沈聲道:“兄長若是想去,這一路一定得聽我的,萬一出了什麽差池,絕對不能沖動行事。”

風驪淵擺了擺手道:“我又不是毛未長齊的孩子,教你這麽管著束著,豈不是丟盡了氣魄臉面?”

薛珩嗔道:“兄長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先前幾次——要不是我……你的命,早就交代在司馬穎手上了。”

風驪淵訕訕地回過頭去,薛珩趕忙道:“我只是擔心引火上身,勸兄長冷靜三思罷了,如若真有什麽忍受不了的,兄長只管說出來,我又怎敢為難?”

“那好,咱們盡快收拾出發,以免稚川那頭再生變故。”

二人很快出了山谷,無奈馬只有一匹,知曉薛珩的病已經好了大半,風驪淵沒有太多顧慮,順手將薛珩提到身前。

赤驥很少載過這麽重的重量,不論風驪淵怎麽吆喝,就是不緊不慢地拖著步子。

“赤崽子,我還治不了你了?”

風驪淵直接氣下了馬,薛珩面上微微有些紅暈,轉瞬即逝,見風驪淵罵得口/幹/舌/燥,取過鞍上的水囊遞給風驪淵,柔聲道:“兄長,咱們馬上就進城了,就這麽走走罷,別累壞赤驥了。”

風驪淵蹙了蹙眉,總感覺赤驥又圓又大的眼睛裏,藏著什麽古古怪怪的心思,然而看向薛珩的時候,又是另一副討乖賣巧的溫順樣子,耐不住磨起了牙根。

自從進了長安城,風驪淵就不再同先前一般聒噪。城中死寂沈沈,時不時還飄來一陣陣惡臭。

同洛陽一樣,不管落到何種的苦海泥沼之中,仍然有不依不舍的人們茍延殘喘,二人沒走幾步,很快找到一家人滿為患的酒館。

門外有個人掛著半臉的卷髯,滿嘴的番邦話極是順溜,看見薛珩的瞬間,忽然慌慌張張地轉過身去。

風驪淵厲聲道:“幹什麽的!”薛珩趕忙上前,一把攬過風驪淵,風驪淵這才看清,酒館裏十多個胡人,一個個回過頭來,神情極是古怪。

“咱們跟著這人。”薛珩忽然開口,那個卷髯的漢子晃了晃,大步跨過了門檻,薛珩緊隨其後,風驪淵趕忙跟了進去。

那人一走走到後廚,張嘴竟是流利的漢話,“主公,我在這兒等您多時了。”薛珩這才聽出聲來,驚聲道:“秋塘,你怎麽……”

“主公,風大哥,此地不宜久留,咱們換個去處再細說。”秋塘正說著,掀開腳底一塊石板,顯出一條黑魆魆的隧道。

二人緊隨秋塘一路向前,走了約莫半柱香時分,來到地下一間石室。

秋塘撤下臉上的卷髯,風驪淵吃驚道:“阿珩,這人是……”

薛珩滿臉的怒色:“我教你好好留在那山中,看顧九百道長和淵哥,你怎麽——”

秋塘道;“主公息怒,自從張方殞命,長安失陷,這一頭的弟兄們傷了大半,秋籟哥實在沒法子,才叫我過來補上嚴岳的位置。”

“既然損失了弟兄,為什麽不派人來建鄴?”

“主公那邊不是——”

薛珩厲聲打斷:“夠了,現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近日有沒有……一個同淵哥長得很像的漢子來過?”

“我正要告訴主公和風大哥,前日我剛從城門上撕下一道檄文——”

秋塘走到石室的角落裏,抽出一屜暗格。

檄文上的畫影圖形正是風驪淵的臉孔,上書殺害百姓千人,刺殺廣州刺史、趙王司馬倫三條大罪,生擒者可得千萬錢,封千戶侯。

風驪淵不禁失笑,“風某何德何能,怎可與一代雄才曹孟德相抵,如此懸賞,只怕到時候得不償失,追悔莫及啊。”

“兄長,眼下能拿得出如此手筆的,恐怕只有劫持了天子的東海王了,我看……咱們不妨回建鄴避避風頭,等到——”

風驪淵插道:“阿珩,兄長在你心中,就是個不管走到哪兒都會惹禍的楞頭……棒槌,對麽?”

“我……”

“你費了那麽大心思,誆來九百道長給我做師父,眼下好不容易才習得以一敵萬的劍法,卻要被你逼著窩起來做縮頭烏龜,父親九泉之下,倘若知曉了他的兒子窩囊至斯,又如何能安息長眠?”

“兄長,你要知道,世上的事情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所謂的大道仁義,往往只是極少數人的一廂情願。有句老話我不得不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避過這一時,日後不論兄長做什麽,阿珩都不會阻攔半分。”

“我心意已決,不管是師父還是期古大哥,都不能讓他們不明不白地替我受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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