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莫若月下花前酒(四)

關燈
屋中氣氛凝重,風驪淵往前踱了幾步,何延書見他眉頭緊蹙,不敢出言相勸,眼看風驪淵就要走出房門,忽然飛起一步,閃回到桌角端了杯水。

何延書嚇了一跳,半晌才平覆,顫聲道:“軒翥哥,不如我下去,跟下面的人說上一說,就說這一趟護送出去,能得王大人重賞,你看——”

風驪淵心道:“好麽,幹脆一欠欠得徹底,可是下面的那些,也不過隨手抓了一把,難不成真能碰上什麽盤著臥著的大神麽……”

頃刻間心念鬥轉,何延書本以為風驪淵略有遲疑,多半要拒絕,不想他竟應道:“那就聽了三水的,但也不用借著王大人的名義,你只說……是風家劍莊要動用他們,到時候……自有重賞。”

風驪淵眉間閃過一抹苦色,何延書想著必是有什麽難言之隱,立即沈聲道:“軒翥哥,若有為難之處,索性誰的名義也別借了,到時候王大人怪罪下來,我一人擔了便是。”

何延書言語間氣魄十足,聽來恍若要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風驪淵覺得甚是好笑,眼神裏的郁結也隨之消解,將將低頭抿了口水,何延書兀自轉身走了,再擡頭已然沒了蹤影。

雖然心知何延書出入官場,與人往來的路數極是熟稔,可從洛陽城裏遇上他“舍生取義”一回,沒來由地就有些發虛,風驪淵沈思了片刻,慌忙撂下茶杯沖到屋外。

誰知剛到欄桿邊上,何延書已在大堂之中,神采飛揚地高聲呼喝:“皇天無眼,蒼生何辜?王室衰微,諸侯興亂,我等揭竿而起,不分胡漢,不別高下……”

再讓何延書煽風點火下去,只等眾人振臂一呼,劃幾道鮮血滴在碗裏,和著酒水咣當下肚,他風驪淵就成了領著幾十個嘍啰兵的小匪頭,還要跟著江左第一大氏族作對,實在算不上什麽劃算的買賣。

“我這弟弟年少,方才只是胡言亂語,還請諸位莫要放在心上。”

眾人紛紛揚首,只見風驪淵從天而降,一把揪起何延書的衣領,手上綁著先前從屋中扯下的窗簾,蕩秋千一般,掛著何延書蕩出了臨梓閣。

看著風驪淵氣得發青的臉色,何延書怯生生地開口道:“軒翥哥……我是不是闖禍了?”

豈止是闖禍那麽簡單?

風驪淵先前還把他當成出將入相的青年才俊,眼下只有滿心的恨鐵不成鋼,捏著鼻梁道;“三水啊……你看哥哥這慫包樣子,哪來的福氣消受王侯將相的命格,借糧不過是想接濟幾個百姓,你怎麽就——”

何延書做足了劈頭蓋臉的準備,卻只得了幾句不輕不重的抱怨,正還無措是喜是憂時,風驪淵驀地頓住,改口道:“討債的說來就來,快走!”

要不是在無名山中要死要活地折騰了一遭,這人的輕功擱在以前,真能算是睜眼也瞎,風驪淵撇下了有心無力的何延書,自顧自地飛檐走壁,哪知身後的人還同鬼魅一般形影不離。

風驪淵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後的鬼魅自始至終靜默無聲,如此登峰造極的輕功,只要會上一星半點的暗器功夫,今日能不能留得命在,委實也難說。

再耗上一時半刻,只怕連動手的力氣也沒了。

風驪淵猛力向前一蹬,反身拔出承影,利落地舞了個劍花,不疾不徐地道:“閣下對風某窮追不舍,想來定是有什麽解不開的前愁舊怨,怎奈風某行走半生,雖然少了英雄好漢的氣魄,但也自覺‘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不知緣何得罪了閣下?”

倒完這一大段,風驪淵只覺丹田充盈,底氣十足,說不出的痛快,豈知那人輕飄飄走近了幾步,讓他將五官看得清清楚楚,登時瞠目結舌,散光了力氣。

“稚川,你怎麽在這兒?”眼看葛洪滿眼的殺意,風驪淵不自覺倒退幾步。

“怎麽,風大哥方才還說——‘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不過打了個照面,這就心虛了?”

風驪淵的舌頭不適時宜地打結,支吾道:“稚、稚川,你且說說,我究竟哪裏得罪你了?”

明明是葛洪欺騙在先,半途弄丟了薛珩,到頭來犯錯的竟成了自己,風驪淵有苦說不出,只有心來一場嚎啕大哭,眼角眉梢都刻著委屈二字。

奈何葛洪視而不見,只管冷聲道:“風大哥,萍水相逢一場,我還當你是志同道合的知己,沒想到……沒想到你竟然——”

竟然什麽?風驪淵來不及理出所以然來,葛洪手裏已經多了枚飛刀,竟與差點要了他性命的“破月斬魂刀”一模一樣。

司馬穎跟葛洪能有什麽關聯?匯集在一刻的千頭萬緒,險些逼瘋了風驪淵,好在李九百看中他習武時堅韌不拔的心性,確實傾囊相授了不少保命的真功夫,葛洪的飛刀有去無回,發瘋似的左撲右搶,不知不覺踩上了房檐。

“當心!”風驪淵及時伸手,此處樓宇約莫有三丈高,沒有借力阻隔的物什,摔下去實在有些危險。

葛洪將將被風驪淵拽回屋頂,就勢擡腿一勾,想要搶奪風驪淵手中承影,風驪淵心下怒極,直直沖他胸口一拳,打得葛洪嘴角沁血。

“稚川,剛才出手重了,你沒事罷?”風驪淵趕忙上前攙扶,誰知葛洪仍然不依不饒地奪劍,情急之下,風驪淵使出了鷹爪拳的手法,將他手臂倒折在身後。

“倘若風某真的做了什麽對不住兄弟的事,講清楚前因後果,這不頂用的瓜瓢任君取舍,現下能說了麽?”

葛洪憤憤地瞪了一眼,終於咬牙切齒道:“君道大哥博學宏達,淡泊致遠,乃是一代偉器,你個糙蠻漢子,豈敢……豈敢害他性命?”

風驪淵氣得發笑,在長安附近的無名山裏困了整整一年,要他□□去廣州殺人,顯然是無稽之談,無奈此時的葛洪什麽也聽不進去,只好回道:“稚川如此篤定,定非信口雌黃,不知……可有證據在手?”

不過隨口一問,葛洪忽的沒了掙紮,風驪淵覺察他冷靜不少,急忙放松了手上的鉗制。

“我只知道,君道大哥被害的當場,沒有一人看清劍鋒的出沒。見光無影的招式,除了殺掉司馬倫的‘落雁承影’,止水大俠一脈相承的審淵劍法,試問這世上,還能有誰可以做到?”

葛洪的猜測並非空穴來風,有過從屍山血海裏拼殺的歲月,風驪淵迫不得已殺人的時候,最習慣用力擲出手上兵器,不用沾血就能將人對穿,正是見光無影一式的來歷。

早在四年前,葛洪的師父鄭隱預知天下大亂,攜弟子隱入霍山,葛洪先在丹陽停留一段時日,後又四方游學,於洛陽結識時任郎中的嵇含,不論文章還是為人處世,嵇含都秉承嵇氏一門的風度卓然,令葛洪心生仰慕,二人相差二十一歲,竟也成了忘年的知交。

那時他還不知道薛珩成了傻子,留在滎陽無人搭理。後來嵇含領了軍職,前往嶺南一帶,時逢石冰作亂,葛洪一腔熱血,加入吳興太守的軍隊鎮壓起義,功成之後,得了伏波將軍的封號。

親眼見識過一夜間生靈塗炭,他才明白師父所言“江南將鼎沸”為何,一時心灰意冷,想要辭官隱世,無奈江左紛亂再起,歸家之路斷絕,只好重回洛陽尋訪丹書藥經。

薛珩誤打誤撞間,差使他與嵇含會面,誰知還未來及相見,嵇含已經遭人暗殺。若非嵇含胸前的劍傷和承影劍的截面完全一致,他也不可能想到,居然會是風驪淵遠涉千裏,刺殺了他最為敬重的摯友。

風驪淵思來想去,除了李九百以外,不可能再有第二人接觸過承影劍,便將他這一年半載的經歷告訴了葛洪。

比起動輒之乎者也的風驪淵,李九百確實更有可能做這等殘忍無忌之舉,葛洪漸漸冷靜下來,沈聲道:“我相信風大哥的為人,既然是那李九百所為,我這就前往長安。”

與其說是相信風驪淵,不如說是相信薛珩。

葛洪潛行於夜色之中,很快沒了蹤影,風驪淵兩腿發軟,胸腹乏力,盤腿坐在了屋頂上。

重雲之後漏出一點月色,靜謐而皎潔,然而風驪淵思慮重重,全無一點觀賞的興致,“妖……師父日日陪我練功,中間出走那幾天,最多也不過消磨兩日光景,他雖然自稱一日九百,那也只是年輕時候了,眼下還趕不上我,怎麽可能來得及折返一趟殺人……錯了,全都錯了。”

風驪淵爬起身子,心下愈發覺得難熬:“師父他老人家倔驢似的,倘若稚川去了,除過硬頂,絕不會耐心解釋,我這……豈非逼迫他老人家背黑鍋麽?”

作者有話要說:

註: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孟子·盡心上》

□□元年,知季世之亂,江南將鼎沸,乃負笈持仙藥之撲,將入室弟子,東投霍山,莫知所在。——《抱樸子內篇·遐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