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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莫若月下花前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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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驪淵扛著嚴濤走到一眼泉水近前,給他嘴上蘸了幾滴,又在他手邊擺了塊幹糧,即刻轉身,追向先前的那群饑民。

因為懼怕祁弘手下的鮮卑兵追趕上來,這些人只走那些雜草叢生的野徑,然而一個個眼神恍惚,時不時就要失足跌倒,風驪淵連著扶了幾個,耐不住勸道:“諸位,你們坐下來歇息好了再走,眼下這樣子,逃又逃得了多遠?”

眾人見他面色白皙,骨肉結實,顯然不是挨過餓的模樣,有個與風驪淵年紀相仿的青年憤憤開口:“說得好聽,有本事怎麽不去戰場上,將那些胡邦畜生殺得精光?”

風驪淵充耳不聞,心想這群人走得散亂,倘若追兵趕上,只怕自己分身乏術,一個也護不住,又道:“諸位若是信得過風某,煩請跟著風某一起走罷。”

往前再走一箭之地,有個縱深極長的山洞,足夠讓這些饑民容身,風驪淵想著,到時只用守在洞口,便是易守難攻之勢,不管跟來多少兵馬,都自問無所畏懼,哪知眾人間傳出好幾聲嗤笑,跑出了近百人,撂下楞在原地的風驪淵走遠。

林外傳來一點兵馬喧囂之聲,風驪淵聽得分明,當即淩空躍起,一個筋鬥落在眾人最前的大石上,疾聲大喝:“那些個胡邦畜生已經到了,諸位若曾聽說過止水大俠的力挽山河,須知我流水大俠的……氣貫寰宇,還要更勝一籌,快快跟上,往那北面的山洞裏去——”

為了憋出一個響亮堂皇的名目,風驪淵急得扯碎了衣角,也不管身後有沒有人,徑自飛身騰躍,疾馳向北面石山。

外面兵馬攢動,一開始還漫無頭緒,直至方才的聲音響徹山林,霎時聚齊在道口沖趕向前,驚得鳥獸嘶鳴,眾人別無選擇,只好跟著風驪淵走入山洞之中。

山洞陰冷,眾人蜷縮在一隅,眼見洞口寬闊,守在下方的風驪淵顯得頗為瘦小,一時忐忑焦急,竊竊語聲不斷。

一個額窄目縮的中年人道:“這人說他是流水大俠,你們信是不信?”

身旁眉成一線的虬髯漢子急忙搶過:“江湖傳言,那風止水離了蜀地的風家劍莊,連帶著審淵劍法的劍譜也沒了下落,不過才十年光景,怎會冒出個比他厲害的流水大俠來?”

聽聞此言,幾個人望了望洞口僵立著的身影,確認沒有驚動那人一絲一毫後,才跟著附喝幾聲。

眾人正議論紛紛,忽聽得洞外傳來幾聲呼喝,陡然靜寂一片,風驪淵剛想振作精神,準備迎敵,身後有人突然驚聲尖叫:“諸、諸位,這勞什子鳥雞大俠手無寸鐵,將咱們誆到如此逼仄的地界,莫……莫不是跟外面的那群——”

風驪淵一個箭步上去,捂住了那人的嘴,本來洞外的鮮卑兵交頭接耳,正欲分到四處去尋人,聽到這聲驚叫,齊齊飛身下馬聚集在一處,舉起手中馬槊長刀,不緊不慢地踱步而來。

縱有千言萬語,猛獸豺狼近在咫尺,先前的焦躁和驚懼全都化作了發自內心的祈盼——世間倘若真有神明在世,絕不會放任生靈塗炭,兇鬼競食。

風驪淵為了等這揮劍的無所顧忌,苦熬了數百個日日夜夜,群狼環伺之下,他的瞳孔中燃起了熊熊烈火,漸漸領起迫人的氣勢,居然駭得那些鮮卑重騎逡巡不前。

對手未戰先退,風驪淵長嘯一聲,壯足了氣魄,蹬地旋身一腿,直取近前那人手中的馬槊。

那人始料未及,慌亂之間狠戳一擊,正中風驪淵下懷,只見他順勢勾住槊尖,猛力拔出槊身,直接對向身後意圖偷襲的胡兵。

“好!”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爬到洞邊,滿眼的激動神色,不停地拊掌,一名老嫗掙紮到近前,嘶聲道:“質兒,快回來——”

就在此時,有個黃發碧眼的壯漢舉著環首刀沖到洞口,對著那少年便砍,風驪淵迅疾閃身,倒拽槊尾戳穿了那人心臟,嗞了那少年滿臉的鮮血,老嫗當即兩眼一黑,暈倒在地。

“祖母,祖母——”少年稚嫩的哭喊聲回蕩在眾人心間,驀地令風驪淵有些心煩意亂,“原來好人難做,大俠難當,這些個動輒大驚小怪的,武功再高強,臨到要緊關頭,還不是給氣得發瘋……“

這一晌的失神,身前的虎狼瞬間蓄足了氣勢,數十柄馬槊齊齊指向,風驪淵眨眼沒了容身之地。

洞中眾人見此情形,全都退向了洞底,風驪淵雖然手上有了兵器,身旁哭哭啼啼的少年卻是岌岌可危,一時難以抉擇。

眼前倏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趙王司馬倫攻陷洛陽那日——斷壁殘桓之中,一位四歲的幼童滿面血漬,身前的血泊中躺著一男一女,他的父母為了護他,擋住了數百根箭翎。

大禮將行,幼童忽然被身後的士兵掰住了肩膀,卻見他用力強拗著,死活不肯起身,十歲的風驪淵甩開了父親攥緊的手,一把將那少年扯到懷中……

既然救過一次,為何不能再救第二次,世上的人哪個不是爹生娘養,縱使犯過錯、偷過懶、誤會過一顆又一顆真心,可是眾生蕓蕓,究竟有多少能夠真正擺脫身不由己的束縛?既然擺脫不了,奮不顧身又有何妨——

數十根馬槊同時飛出,風驪淵闔上雙眼,將那少年緊緊摟在懷中。

“誰敢傷他爺爺的徒弟!”一道劍光閃過,瞬間斬斷了全部的馬槊。

那老嫗終於醒轉,哆哆嗦嗦地抱過那少年,兩個人顫顫巍巍地跑回洞中。

風驪淵楞神稍許,忽然激動地道:“師父這一式‘停流靜樹’,可比徒弟威風多了!”

“那是自然,接著——”李九百左手攥著一根樹枝,將手中承影拋給了風驪淵,二人一高一矮,背對背靠在洞口,竟也顯得風驪淵的背影高大許多。

幾個胡兵折了兵器,慌忙後退幾步,中間的頭人見狀,拔出了腰側的環首刀,又領上身後數十個壯漢,將洞口圍得水洩不通。

李九百看著幾個胡兵慌裏慌張,手上的兵器也跟著連顫不止,笑道:“棒槌啊棒槌,對付這些個雜碎還要勞煩為師,你還真有膽子出山?”

風驪淵手中有了承影,落足了底氣,連著打飛好幾個漢子,不慌不忙地開口:“豈敢豈敢,這不過將將走到山腳邊上,想著小試一二,看看自己的斤兩麽。”

“哼,別鼓搗這些酸唧唧的玩意兒,咱們好好比比,誰能把這胡地莽子的手腳砍下的多——”

風驪淵心知李九百並非殘忍嗜殺之輩,此番話語只是為了恐嚇,隨即應道:“好嘞!”

身畔的胡兵聞言,有幾個已經嚇軟了腿,二人一前一後,一鼓作氣撩翻了十幾個,氣息不喘,面無改色,那頭人躲在最後,自覺難敵,忽的高喝一聲,領著數百人奪路而逃。

洞中眾人霎時間歡呼雀躍,風驪淵出言安撫幾句,將他們一路領到無名山中,屋裏屋外圍坐近千人,李九百四處觀望了幾眼,漸漸泛起一絲難色。

秋塘自從上年冬月來了最後一次,見二人自給自足,便再也沒來造訪。

李九百在後山辟了幾畝稷田,眼下雖有屯糧,但顯然供給不了這些饑民,風驪淵忙進忙處地照顧眾人,等到所有的稷米都下了鍋,這才領會李九百的難心為何。

二人繞到屋後,李九百示意風驪淵蹲坐在石階上,而後附耳道:“棒槌啊,眼下恐怕得勞煩你遠走一趟了?”

風驪淵低聲問道:“師父莫非……想到了哪裏可以借糧麽?”

李九百輕嗤一聲,也不再小心翼翼,大了些許聲量道:“借糧,呵,你個窮光蛋還得起麽?他爺爺看,現下唯一的去處,就是你家小仙君阿珩那裏。”

風驪淵驚呼一聲,“什麽?”

“年紀沒多大,耳朵倒先聾,他爺爺說,教你去江左,找找你家寶貝阿珩弟弟。”

“師父,這裏上千人性命攸關,您還有心開玩笑,我在洛陽的時候,跟王侍中有結交,求他出手接濟,應該不難。”

李九百連笑不止,隔了半晌才停住,說道:“棒槌,你個木頭腦袋多大臉面,能讓那些冷心冷性的達官貴人一擲千金?這些逃進來的大多老弱,就算受了接濟,也給人做不了幾年牛馬,還是小仙君重情重義,甘願為你出錢出力,你就聽了為師的,一路向東好好打探打探,我猜吶,你那寶貝弟弟,恐怕不是姓薛,而是姓孫。”

風驪淵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驚聲道:“阿珩就算是阿軒,那也只是蘇門先生的徒弟,蘇門先生……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李九百笑罵:“死不開竅的棒槌,誰說是孫登的孫,他爺爺被蘇門道長困在白馬寺之前,那歸命侯還活得好好的呢。”

“師父的意思是,阿珩他……是東吳王氏的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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