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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懸壺難解萬古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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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停下腳步,風驪淵遲疑片刻,顫聲道:“那日在場的,只有我們兄弟三人,先生怎會如此清楚……莫非你……是稚川?”

玉懸壺冷哼一聲,聽來似笑非笑的,極是戲謔,風驪淵更加篤定,忍不住怒道:“咱們萍水相逢,好歹結交一場,為何屢屢捉弄,害我出醜丟人?”

玉懸壺音色不變,淡然道:“原來幾番赴湯蹈火,不過落得這般翻臉不認賬,咱們早些分開了去,日後還是山高水長,後會無期了罷。”

玉懸壺言罷,作勢就要轉身,被風驪淵一把扯住,“稚川,我這幾天認低做小的,方才火氣上頭,確實有些言重了,可也不過是想問個明白——”

玉懸壺打斷道:“是我失禮冒犯在先,風大哥無須遷就,此前……招惹了得罪不起的人,近來不便拋頭露面,逼得風大哥開口閉口先生先生的,一直也愧疚得很,但求風大哥海涵。”

風驪淵聽罷,思忖:“先前跟稚川相處往來,從未見他這麽客氣……罷了罷了,這麽些時日過去,也該折騰不動了……”頓了頓回道:“既是如此,咱們兄弟就冰釋前嫌,今後誰也不再提及此事,可否?”

“好,稚川保證,從今往後,再不會對風大哥隱瞞一絲一毫。”

風驪淵神色如常,又道:“聽著稚川的意思,是想以我手上的《無量功德經》作餌,引那妖道現世?”

“正是,不過李九百那日走得果決,看來對著佛經並無貪戀,還得好好謀劃謀劃。”

“稚川思慮周全,見多識廣,風某粗人一個,實在想不出主意,只能全憑稚川一人定奪了。”

“風大哥期志高遠,也非等閑平庸之輩,不必過謙。此地名為風蟬谷,中有巽離六相,詩雲‘風動驚蟬鐵甲寒,萬木爭春斷崖殘’,化化相生,險勢連連,沿著咱們來時的路徑,本該避開所有的機關,豈料被那妖道搶先闖入,仍是觸動了陣眼。”

“按說此地隱秘至斯,那妖道又是如何得知的?”

玉懸壺默了半晌才道:“這秘境……是師父指點來的,鶴鳴山享名一方,經書古籍確有不少,李九百涉獵甚廣,曉得此處,算不上什麽稀奇之事。”

“稚川說得在理,那妖道無拘無束,隨性妄為,世上如若真有什麽仙山神山之類,恐怕早就教他摸得通透……”風驪淵語聲剛落,玉懸壺忽然頓住腳步,激動地大聲道:“兄……風大哥,我曉得那妖道的去向了!”

少年人的風發意氣,壓在蒼老的喑啞聲色中,煞是突兀,心念百轉間,風驪淵來不及發問,玉懸壺已然鎮定如初,兀自沈聲道:“出谷往外二十裏,有座名為太清閣的小道觀,李九百常年銷聲匿跡,孫秀又敗盡了五鬥米道的聲名,小道香火不旺,卻是占著一塊風水寶地,於眼下的李九百而言,委實是個再好不過的去處。”

風驪淵道:“那咱們要如何設計,才能引得妖道自投羅網?”

“不難,我同風大哥邊走邊說。”

認定玉懸壺是葛洪所扮,風驪淵輕松不少,一路聽著玉懸壺娓娓道來,頗為專註,暮雲漸沈,二人向西出了風蟬谷,沒走幾裏,入得一個不大不小的村鎮,街上的商賈陸續打烊,只有零星幾家客棧透著燈火,二人終是停步,不再繼續前行。

“風大哥,你且先行,我……腸胃有些不適,出去——”

風驪淵接過玉懸壺遞來的銀兩,“去吧,我在裏頭等你。”

玉懸壺越走越遠,完全繞開了客棧的後院,走到蔥蘢隱秘處,竄出一個黑魆魆的人影,當即單膝一跪,沈聲道:“主公。”

“陽將軍的後事,可否安排妥當了?”

“家眷們昨日得的消息,棺槨剛剛送到。”

“陽將軍一雙兒女嗷嗷待哺,如此變故,全都因我而起,過幾日……再多送些錢兩,咳咳……陳敏那邊,情勢如何?”

“仍在籠絡人心,暫未打算起兵西進,主公,抱樸先生配好的藥。”那人說著,雙手奉上一個玉瓶,玉懸壺漫不經心地接過,“曉得了,你且回罷。”

“先生囑咐說,先前那敗嗓子的藥,藥性太沖,萬不可再服用過量……”

玉懸壺頗不耐煩地擺手道:“快些走罷,別耽擱了。”

待到那人閃身匿跡,玉懸壺才走回客棧之中,手上多了件包裹,風驪淵看在眼裏,心忖:“稚川這廝,好端端的又來誆人,上個茅房還上出家當來了,真是……”

即便腹誹連連,風驪淵終究只字未提,畢竟跟著玉懸壺的這些時日,比起他過去“以天為席,百家蹭飯”的日子,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二位客官,實在對不住,今日許裏正和李屠戶家結親,客房全都住滿了,若想留宿,只能屈尊移駕他處了。”

風驪淵一拍劍鞘,登時嚇得小廝哆嗦個不停,看他只是起身,並無多餘動作,稍稍喘過氣來,卻見玉懸壺似已紮根此地,正襟危坐不說,還摁住了劍鞘的尾端。

“上房還有麽?”

“有是有,可是二位……”

風驪淵大抵明白了,自己形容落拓,顯見是個上不了臺面的,拖了玉懸壺的後腿。

玉懸壺沒了言語,從腰間摸出一塊亮閃閃的金條,引著周圍一片人的目光,彈指打在小廝的膝蓋上,小廝下盤不穩,一個踉蹌撲倒在地,狼狽不堪。

“稚川,你這是——”

“對付狗眼看人低的,這算下手輕了,說,還有客房沒有?”

小廝忙不疊起身,急匆匆跑來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人,拱手道:“蠢下人有眼無珠,得罪了二位尊駕,三樓有間上好的廂房還空著,任由二位消遣,不收半文銀兩。”說著,那人一把從小廝手上搶過金條,厲聲道:“還敢磨磨蹭蹭的,還不快給二位俠客端菜上酒!”

小廝聞言,腳下動作飛快,收了金條的店主喜滋滋地走遠,風驪淵忍不住開口道:“稚川,怎麽半年不見,你這隨手一扔,就是拋金散銀的,莫非……得了什麽千載難逢的際遇?”

“呵,風大哥猜得不錯,傍上一個江左的巨賈,精擅斂財之道,花不完的金山銀山,風大哥若是……”玉懸壺說到此處,突然連咳不止,風驪淵想起身安撫,被他擡手止住,“咳咳,只是前日染了風寒,不打緊的,風大哥先吃著。”

玉懸壺走出客棧,窩在一隅偏僻角落,小心摘下玉面,玉面和他脖頸上的皮膚連在一處,撕拉扯下以後,赫然一張少年人的臉孔,竟是風驪淵念念不忘的“阿珩”。

“喝了這藥,此後就不能再裝了,可是兄長……罷了罷了,該說的,都已同他說得清楚,倘若到時再生變故,暗中幫襯便是,何必非得露面……”

薛珩喃喃語罷,望向不遠處的客棧,眸光滲出些許的不舍,轉瞬又被他壓下,頭也不回地沒入夜色之中。

風驪淵等了一個時辰,剛想出門尋人,空中飛來一塊木牌,眼看就要打在臉上,他急急閃身,才堪堪用兩指截住,只見木牌上刻道:“耳目眾多,恐生不測,明日午時出門,西行十裏長亭外見。”

字跡潦草淩亂,風驪淵認了半天才看懂,自言自語道:“稚川這一舉一動,未免小心得有點過分了,按著此前顯露出來的本事,到底會是何人……能將他逼到如此境地?整日藏頭露尾的……”

風驪淵抱著薛珩留下的包裹,若有所思地走上臺階,不留神被欄桿的邊角蹭了一下,懷中掉出一截黑色的衣袖。

待他走入客房,隨手將那包裹甩在榻上,整件錦服霎時盡露眼底,滾邊鑲金嵌銀,針腳細密繁覆,看上去尊貴雅致,卻也算不上張揚奪目,風驪淵轉回身子,又是一塊木牌拍在身上——“大隱隱於市,不必遮遮掩掩。”

“難不成這衣物,是稚川償我之前那件……”

他身上穿著的袍子,早幾日就被刮得破破爛爛,換洗的落在清河大營裏,已是將就到不能再將就,這件錦服可謂來得恰逢其時,擱在往日,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絕不情願衣冠楚楚地招搖過市。

等他將那錦服鋪開,又多出一個木盒,耳邊再次擦過風聲,風驪淵蹲下身子,撿過木牌,“桃紅續玉膏,浸水拭面有奇效。”

風驪淵嗤道:“又不是黃花大閨女,稚川支來使去的,還沒完沒了了……”

風驪淵走到房中的銅鏡前,本想好好打量一番,誰知鏡中的“尊容”顯露,竟將他自己嚇退一大步。

原來風驪淵那日洗得匆忙,未曾看清斑駁的面色,而且那黑粉曠日持久,並非用水就能抹凈,眼下亂七八糟地糊在臉上,像是被火燒過一般,看著甚是駭人。

風驪淵扶著墻邊,喃喃道:“怪不得這一路過來,街上的人都……那小二看著精明,原是這副邪祟樣子,教人如何待見得了……稚川居然還受得住,我也真是……”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趕著覆習,Bug太多,實在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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