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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降龍何須顧全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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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驪淵一如既往地早起練劍,傍晚教拳,剩下的時間吃吃睡睡,不緊不慢地混日子。

王三水的糟心事還不明不白,葛洪的莫名其妙也全無頭緒,但一想起過去因沖動惹下的禍事,他就甘心規規矩矩地窩著,不敢招惹任何的幺蛾子。

汲桑初見風驪淵,就認定他是個缺心眼好使喚的棒槌,盡管過去石勒屢屢攛掇挑撥,讓他心生疑竇,有了上次那番試探,總算鐵下心來,要給“莫十九”掛個說得過去的頭銜。

既是北上在即,汲桑自號“大將軍”,其他幾位各有平北、滌遠、封沙將軍之類響亮堂皇的名號,汲桑思忖:“莫十九盡管能力差些,也不能落後太遠,不如……就起個‘尾將軍’,我們十八騎臥居龍尾巷,那也是個龍尾巴,好得很!”

風驪淵來者不拒,他的稱呼本就一長串,反正沒一個用了心,再多一個也不要緊,可是除了汲桑以外,眼下十八騎裏的所有人,看著他的眼神都和以往大有不同。

按著風驪淵的身量來說,身輕似燕不足為怪,耐打能扛卻是十分難得。

為了掩蓋家學門路,風驪淵但凡出手,都盡可能憑著全無章法的蠻力,鮮少使出虛實相生、剛柔並濟的覆雜招式,可那日飛身騰躍的本事,要說內功上沒有非同一般的造詣,懂行的人是絕不肯信的。

膽大隨性的漢子如王陽、支雄之類,接二連三地跑來求教,風驪淵索性就把糊弄石勒的鷹爪縛虎拳一並教過,心想:“這套拳法原本也沒個來頭,都是往年四處闖蕩的時候胡亂摸索的……若還真能叫人看出門道,也只能自認倒黴,到時候拍屁股走人便是,何須掛懷?”

而稍稍見多識廣一點的,諸如張越、趙鹿等人,“莫十九”剛來的時候,石勒夥同他們在汲桑跟前附和過不少閑言碎語,對風驪淵唯恐避之不及。

他們生怕這位名不見經傳的莫十九是實打實的深藏不露,什麽時候突然不想裝了,將他們幾個打包一捆,丟到哪裏的荒郊野嶺,十天半月無人問津,稀裏糊塗不明不白地一命嗚呼,越想越膽戰心驚,更不敢在人前招搖,十二分的小心謹慎。

唯有石勒一心一意地跟著風驪淵學拳,終是留給風驪淵一個放心的端由,還跟過去的做派別無二致。

十二月末,成都王司馬穎皇太弟之位被廢,舊屬公師藩當即起兵相迎。

此前爭論不休的起兵因兆,眼下再不用勞神費力,十八騎很快整頓完畢,浩浩蕩蕩地趕往公師藩所在的清河郡。

那裏已有兵馬上萬,同十八騎相比,聲勢更為浩大,乃是汲桑多番考量後的上上之選。

瑯琊王此時自顧不暇,遲遲不曾派人傳遞消息,王導也在江左奔波,努力爭取各大士族的支持,而王敦的漠然又讓風驪淵不甚滿意,所以即便處處掣肘,風驪淵依然規規矩矩地做著他的“尾將軍”。

等到並入公師藩帳下,此前野心勃勃的十八騎除了汲桑,盡皆成了不足掛齒的小嘍啰,各有各的不忿和窩火。

而石勒卻是出人意料地心平氣和,趁著手頭清閑,一連數日同風驪淵窩在營盤裏練拳。

“再讓他這麽鉆研下去,雞爪鴨掌我都得硬著頭皮往下編……”虎豹熊羆,龍蛇牛馬,聽著還算兇狠的飛鳥走禽已經被他用得所剩無幾,“早知道一開始就別說什麽招式名目,眼下真是難為死人……”

可若按著他的性子,要是撐不住有問必答,總會覺得有失顏面,也顯不出他能將人唬得團團轉的本事,所以就算 “雄雞探爪”、“黃鴨飛腿”這樣狗屁不通的名目,他還能面不改色地生拉硬拽。

奇在石勒還十分配合地照貓畫虎,風驪淵心中有愧,偶爾夾帶一兩招看家本領,石勒囫圇吞棗,照搬全收,提升之快令人咂舌。

風驪淵原本自恃甚高,吊兒郎當地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誰料這一日二人切磋,竟讓石勒挑破三五招的短處,一時理解不能,盤在樹上若有所思。

“方才那一式‘青龍探首’,若由我來招架,必定直取咽喉,可石大哥居然想到,下一式我一定會接‘仰首攬月’,搶先一步襲我下盤,真是妙極……按著如此思路,此前汲桑大哥那記‘餓虎撲食’,看來也並非毫無破綻。”

風驪淵從樹頂一躍而下,徹底忘記了石勒還在場,來來回回拆解了數招,終於喜上眉梢,笑道:“如此一來,這式‘飛鴻起翼’總算不是徒有其形了。”

此時風驪淵右手拎著劍指,卻不拔劍,飄忽的步法像是踩著一團棉絮,捉摸不定,石勒站在數丈外眼花繚亂,心中更是驚懼不寧,“他這……用的到底是什麽功夫,怎生如此厲害?若非他一直弄虛作假,汲桑大哥哪裏是他的對手……”

石勒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風驪淵驀地停下手上動作,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石大哥,咱們相識不少時日,一直未能報答眾兄弟們的收留之恩,此前教的那些亂七八糟,恐怕早已露出破綻無數,實是令人慚愧得很,今日總算尋到可以補償的,石大哥一定看好了——”

話音剛落,風驪淵就擺出一副與他平時大相徑庭的起勢,半紮馬步,吼聲震天,深山老熊一般,乍一眼看去十分的笨拙沈重。

“這……可不就是我麽……”石勒見狀,面上疑色陡生,實在猜想不出風驪淵到底目的為何,又在駭然之中倒退一步。

“不錯,其實按著石大哥的身量,加上不擅腿腳功夫,這麽站再好不過,只是我做出來就看著奇怪……不說這個,石大哥還記得大哥的白虎降龍拳麽?”

汲桑的勇力威震一方,拳法上的造詣更是精純,只是從未有過命名傳授的打算,“白虎降龍拳”是風驪淵此前拆解給石勒時強行掛上的,忽然被單獨拎出,石勒怔了半晌才道:“我記得……你不是說,汲桑大哥的拳風冷厲,拳理獨到,不適合初學之人拆解麽?”

“不錯,那時我的確如此作想,不過經由石大哥的提點,我才想起有處極大的破綻,連石大哥也能一擊即中。”

石勒眼中精光乍現,心中暗忖:“倘若我能打得過汲桑大哥,何懼不能取而代之,哪還用得著窩在野地邊角裏與虎謀皮?且聽聽‘假將軍’怎麽說——”

石勒穩下心緒,沈聲道:“十九弟本事委實厲害,大哥打遍洛陽無敵手,竟是被你隨便挑出要命的破綻,定要拆解得清楚些,我才好與大哥言明你的拳拳忠心。”

“石大哥果然耿直仗義,擱了旁人,搞不好就弄出兄弟鬩墻的蠢事……這一處破綻也算不上要命,可畢竟藏在大哥從未失手的‘餓虎撲食’裏,須得謹慎對待,否則方寸大亂,一潰千裏——”

風驪淵說著,腳下已經動了,馬步分四六,擡手亮掌,那招“餓虎撲食”沖勢極猛,唯有如此格擋才能穩住下盤,這是專門擺給石勒看的,換他自己絕對不會硬接。

出掌以後,手臂並不直行,順著擺拳的方向微微一引,若在此時汲桑用了全力,中路便生出一大片空當,但這一點汲桑稍加留意,不可能置之不理,可若趕著回護,後招又是直取頸側,更是難解。

汲桑屢試不爽的“餓虎撲食”,能生出數種迅疾的變化,極難抵擋,但卻總要留有餘地,掐頭去尾,只要尋得一次後發先至的機會,便能令其潰然難續。

然而汲桑力大無窮,一般皮糙肉厚的漢子很難撐過五拳,而石勒目前雖能頂過七成的十拳,仍不敢妄想速戰速決地擊中要害,多少還是有些雞肋。

“十九弟,如此說來,這‘餓虎撲食’變化多端,但招與招之間略有缺隙,容易被人趁虛而入?”

“正是,不過一般的高手,不太可能看得分明,就算撞大運碰上了,更不一定趕得上出手,所以石大哥說與不說,分別其實不大,但若大哥何時真吃了虧,一定同他講得清楚,偶爾順其自然,莫要苛求急變頻出,便能化繁為簡,立於不敗。”

石勒心下千回百轉,面上仍然古井無波,“十九弟如此好意,大哥定會予你擢升的機會,到時須得想起‘茍富貴,勿相忘’,拉你石大哥一把。”

風驪淵聽罷,忽然大笑不止,石勒繃緊了五官,不敢表露絲毫的忐忑,豈料風驪淵就此揚長而去,沒走幾步便已隱入遠處的重重樹影。

石勒並不著急追趕,心道:“他若真的不思進取,隨便找個偏僻山溝打漁砍柴,就能安安穩穩地過了餘生,何必梗在此處看人臉色?近日總還磨到深更半夜……難不成來了什麽厲害人物,能嚇得神通廣大的‘假將軍’不敢現身?”

石勒幹笑一聲,又想:“倘若真是如此,我這連日的委屈憋悶也能開解一二……”

天色逐漸暗沈,面前的樹林愈發幽深,石勒猶豫了半晌,還是轉了身子,不再跟隨風驪淵的去向。

作者有話要說:

睡不著又來蹭玄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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