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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別千裏歸期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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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弟,你走慢些!”

自從薛珩徹底好了頭痛,腳下更是輕快敏捷。

此前為了折騰風驪淵,葛洪故意裝成全然不會輕功的模樣,實乃個中翹楚,冠絕金丹派門人,誰料眼下連跟上薛珩都吃力。

二人一前一後進入一家客棧,葛洪喘著大粗氣,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卻看薛珩面不改色,中氣十足地喝來小二,又是點菜又是上酒,仿佛搖身一變,成了誰家有錢有勢的闊少紈絝。

“你這是……”滿桌的山珍海味看得葛洪心驚肉跳,他跟風驪淵一樣,都是習慣吃糠咽菜的窮酸浪子,從未見過這等鋪排的陣仗。

“稚川,咱們久別重逢,我這一頭盡是麻煩,實在有些對你不起,這一桌……算是賠罪了。”

“咱們性情中人只講意氣,你有心意我便領了,何必如此破費?”

“我要回江左了。”

“這——我……”

“能幫我瞞著兄長麽?”

葛洪掂量了半晌,剛剛得空開口,薛珩突然舉起面前酒碗,一飲而盡。

“軒弟,你的意思是……你要一個人走?”

薛珩看著葛洪面露疑色,又倒了滿滿一碗酒,咣當下肚。

“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怕——”

“你就是不放心我,不久前還傻成那個樣子,眼下只是看上去清醒,說不好半路就變回去了,對麽?”

“我不是——”

“不用多想,我心意已決,君道大哥那邊,信中我已經說清楚了,就勞煩抱樸先生幫我走一趟吧。”

薛珩從襟前取出一紙信封,猛力往桌上一拍,似是醉得不輕。

“那人萬一找來,到時候又該如何解釋?”

“眼下風雲再起,山河未定,他若真想踐行止水大俠的夙願,怎會記掛一個無用的傻子?大可放心……就算他真的找來,你走了便是,何必與之糾纏?”

“說得也對,可是……你怎就盯上我了,誰去不是一樣?”

“……誰叫抱樸先生絕世棄俗,不慕名利,還無官一身輕呢。”

“呵,敢情我成了閑人,就要由你為所欲為了?”

“……飯可以多吃,話不能亂講,抱樸先生不把堆了幾個月的老肉洗幹凈,‘為所欲為’之類的禽獸行徑,在下可消受不起。”

薛珩又是一碗見底,面不見紅。

二人鬥嘴乃家常便飯,葛洪過去時常吃癟,積怨已久。

隔了三年不見,薛珩先是做了幾天傻子,後因頭痛連發幾天脾氣,好不容易願意還嘴,葛洪更不想放過機會,也喝下滿滿一碗,整頓旗鼓,打算從頭來過。

比起這一頭的花天酒地,風驪淵的日子可以稱得上步履維艱了。

先不說石勒的不依不饒,只說那日橫空而至的承影劍,雖然“十八騎”中也有見過世面的江湖人,看得出此劍只是形制古樸,並非神兵天降。

但風驪淵硬是裝成一無所知,引得一群人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瞎猜,還有幾個日日跟著風驪淵探頭探腦的,說是想沾染什麽神劍仙氣,令人哭笑不得。

而張方更是對風驪淵上鉤入套急不可耐,好在為了獨得好處,未曾廣而告之,只是自己一個人躲在暗中下絆子,才給風驪淵留出一點喘息的餘地。

汲桑極為器重的“十九哥”流年不利,頻頻碰壁,石勒守得雲開見月明,扛起了守衛東南十二街的重擔。

這日,石勒領著十幾人轉了一圈又一圈,終於壯起膽子,繞回一處窄巷入口。

此地原先聚集不少人家,近日屢屢遭難,已是十室九空,風驪淵來了數回,一次次鎩羽而歸,據他所言,這裏有邪鬼作祟,凡是走近之人,都會失神亂智,瘋魔一般地亂殺亂砍。

身旁的小廝探身進去,未能察覺任何異狀,“勞什子臭十九果然不靠譜,糊塗蛋們不長眼睛,跟錯了人,大哥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石勒對於這種見風使舵的馬屁精來者不拒,冷冷地瞄了一眼,示意他走在最前。

待到十幾個人全部走到巷尾,一片白霧忽然席卷而至,引來些許清香,石勒大喝一聲:“捂好口鼻,不要亂動!”

卻只聽得一陣詭異笛聲。

眼口耳鼻皆有迷障,明明是有人刻意為之,石勒暗忖:“那漢人雜碎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這鬼地方……肯定是他誆我來的……”

石勒平地驚雷一般,忽然大喝,“石爺爺知道你是誰了,趕緊出來,饒你不死!”

原來此情此景,是張方從《想爾千思錄》中搬出的“奇琴捕風陣”,被石勒振聾發聵地一喝,居然驚飛手中短笛,一下點破陣眼。

“這人怎麽……”前日他只差一步就能得手,不想石勒誤打誤撞,弄得張方以為來了什麽道門高人,藏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等到白霧漸散,石勒才發覺此刻站著的只有他一人,方才一直專註地思索回去要怎麽揭穿風驪淵,他才半點不受笛音蠱惑,也不在意雲陣的變化,竟是躲過了所有關竅,仍同來時一般清醒。

“縮頭龜孫,快點出來,石爺爺提你回去,讓汲桑大哥秉公處置,絕不會添油加醋。”

張方聞言,心中不斷揣測,“前幾日……好像的確有人提起,在城外遇到這麽個自稱‘爺爺’的古怪道人,難不成被那汲桑籠絡了去?”

思來想去,張方更是畏首畏尾,窩在墻根斂聲屏氣。

倒地的嘍啰們沒了笛音牽引,一個接一個地恢覆神智,眼見迷霧散去,此前一馬當先的那位忙不疊喊道:“大哥真是厲害,以一己之力破了迷陣,十九哥一介慫包,豈敢與日月爭輝?兄弟們全都做了見證,回去同汲桑大哥說個明白!”

其餘的小廝一頭霧水,一看石勒頗為受用的神態,此起彼伏地附和道:“說個明白!”

承影劍已經到手,風驪淵本來可以早早脫身,不過仔細一想,若是回到王敦府上,肯定又是一群人飲酒尋歡,朝局不論由誰把控,王敦都能混得風生水起,只是隔岸觀火得太過冷漠,肯定不會許他自由出入,敲打張方無所不為的手下。

“止水大俠為了救人,甚至不惜拋妻棄子,他的兒子做不到如此決絕,但也不能落後太遠……”

兩側的漢子擠得他滿頭大汗,石勒白日的言說未能起效,還在不遠處虎視眈眈,風驪淵支棱著腦袋靠在榻上,渾然不覺此間苦悶壓抑,專註地回溯起記憶中父親的身影。

風家祖上相劍,結識了不少游俠劍客,漸漸博采眾家之長,匯成一套名為“審淵”的劍法,一脈單傳,分為鯢桓、止水、流水三境,數百年間,只有一人到過流水之境,卻是英年早逝,未能成就獨步武林的大業。

風驪淵之父風青桓,天資卓絕,剛及而立,便已入了止水之境,所以江湖人稱“風止水”,或是“止水大俠”,豈料風驪淵十五歲那年,竟是不明不白地暴斃而亡。

那日有位上山砍柴的村夫,無意間慨嘆一句,“懸壺既死,止水何出”,風驪淵這才打聽到——“風止水”已於三個月前溘然長逝。

繈褓時與娘親分別、未及成人蔭庇雕零、蘇門山上荒廢五年……一樁樁一件件的天災人禍,淤積在十五歲的少年心底,凝成一團化不開的冰碴,終於釀出無法挽回的沖動,舍下心中唯一牽掛,匆匆不告而別。

此後各方輾轉,追尋的真相愈來愈撲朔迷離,本以為堅定不移的矢志,也離最初的設想越走越遠。

一別數載,掛念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只留他一人四處漂泊,時間長了,做夢的力氣也耗得幹凈,只想著幹脆從戎入伍,隨便尋個戰場馬革裹屍。

直到去了江左,遇見那位“瑯琊蕭何”、“江左管仲”,他才重新振作,相信有朝一日,終能見證大夢得成。

“自古英雄沒幾個活得長的,所以急著想要了卻平生意氣,可是世道豈能由你一人左右?無能為力的,又何止是你一個?好歹你還有一技傍身,再怎麽跌跌絆絆,自保總是無虞,想那些有的沒的作甚?明日要是再打瞌睡,‘十九哥’可就真成了‘臭十九’了……”

風驪淵擠出一絲倦意,在如雷貫耳的鼾聲中強行入睡,翌日終於神采奕奕,不覆此前的愁眉苦臉。

可不是麽,撿到了天上掉下來的寶貝,被人告了一狀也是該吃吃該睡睡,換了誰都應該樂樂呵呵,為何臨到這個“十九哥”就冷著黑臉,不見一點喜色?

多半是好事太多,砸得反應不過來了。

“石大哥,這裏你又記錯了,應當先挑後切——”

“打架還要顧這顧那的,你們漢人條條框框也忒多,自己都沒摸索清楚,還硬要把人往溝裏帶。”

“就算我們條條框框多吧,可是前人闖出來的路子,總不能隨隨便便地扔了?即便不清楚是對是錯,只要沒丟,後人還有機會分辨,假若全都扔了從頭來過,豈不更是麻煩?”

“……真是不懂,教拳而已,怎麽又扯這麽遠,先挑後切麽……再來——”

一見到風驪淵,石勒就窩起滿心的無名火——他的秘密太多,汲桑卻始終聽不進他的勸告,將這個來歷不明的“十九哥”奉為座上賓,還屢次三番壓著自己以禮相待。

不過教拳一事,風驪淵確實毫無保留,幾日相處下來,石勒的疑慮不減反增,“這個十九弟,雖然言語上酸不溜秋一套套的,骨子裏……好像還真沒多少彎彎繞,想什麽全都寫在臉上,看不出一點深謀遠慮,更找不出什麽野心……難道這世上,真有滿腦子舍命救人的直桿子大俠麽……”

若他天真如此,又怎會谙熟那些冷血的殺招?

“就怕他以假亂真,裝得天衣無縫,這‘鷹爪縛虎拳’,說不定……是要害我什麽——雜碎們最怕的走火入魔,我還是小心提防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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