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莫待白發稱不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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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七八糟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竺法苦仍在昏迷之中,三人摸索了半天,依然未能找到竺法苦所說的密道。

風驪淵按捺不住,奔向石門外側,對著葛洪喝道:“稚川,我擋在此處,你帶著阿珩和法苦大師先躲起來!”

這一次二人倒是簡單幹脆,葛洪背起竺法苦,一手拿著風驪淵丟來的佛經,一手拉著薛珩,幾大步躲到一座金像身後,風驪淵丟開劍鞘,蓄勢待發,只等喊打喊殺的強寇們破門而入。

先進來幾個探頭的小角色,砍瓜切菜般的紛紛倒地,緊跟其後的不敢冒入,隧道被陸續跟進的嘍啰們塞得嚴嚴實實,一個個擠得喘不過氣來,這一堵,就耽擱了半柱香的時間。

竺法苦終於醒了,與此同時,堵在隧道之中的強寇們也逐漸松散開來,沖進石門的人數越來越多,風驪淵雖然勇力過人,到底獨木難支,喝道:“稚川,你們先跟大師出去,我隨後就到。”

葛洪並不多話,背起人就跑,一溜煙沒了影子,三人前腳踩進密道,魚貫而入的強寇們便將風驪淵團團圍住,不留半點縫隙。

門外的眾人原本以為,這石室裏大有玄機,要麽至少幾十人的陣仗,要麽就有什麽機關暗器,否則絕不可能像先前那般,那麽多人一個接一個的有去無回。

他們逡巡畏縮,不敢莽撞闖入,好不容易躋身進來,發現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全都驚詫不已。

領頭的大哥上前一步,問道:“小子,方才那禿驢往哪兒走了?”

風驪淵打得精疲力竭,需要好好喘息一陣恢覆氣力,斷斷續續地回道:“大哥,您說的……可是法苦大師?”

“哈哈,這小子傻了吧唧的,還大師……”

嗤笑之聲不絕於耳,領頭大哥喝道:“肅靜,將軍派我們來做什麽的?你們都忘了?”

眾人霎時沈默,不敢再高聲言語。

“小子,識相的話,就快點說出禿驢的下落,老子還可以考慮考慮,要不要留著你的狗命。”

近來接連遇見滿嘴諢話的莽漢,風驪淵終於秉持不住所謂風度,罵道:“老子的老子是頂天立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蓋世大俠,你這燒殺劫掠的匪頭雜碎連鞋都不配提,信不信只用一根手指,老子就能戳死你?”

“一根手指……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看來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阿大,咱們兄弟兩上去,替他老子教教他怎麽做人!”

兩個壯漢沖鋒陷陣,從來迎在最前,一看風驪淵跟個竹竿子似的杵著,手中雖然有劍,手腕卻抖個不停,沒有人願意相信,他會是個蹚過屍山血海的殺胚。

“老子不用你們這群雜碎來教——”

風驪淵確實只用左手食指,就將兩人戳翻在地,強寇們驚慌失措,紛紛後退,石室顯得更為狹窄逼仄。

“他就只有一個人,慌什麽!”話雖這樣說,領頭大哥握著板斧的兩手也是顫栗不止。

“既然怕了老子,就讓老子問問你們,是誰派你們來的?”

風驪淵學著莽漢們的怒目圓瞪,氣勢十足地環視一周,咄咄逼人,雖然領頭大哥的臉色實在難看,還是有貪生怕死的小嘍啰開了口,“……張、張方將軍……”

張方乃是河間王司馬颙最為倚仗的前鋒,日前一直據守長安,風驪淵一腳踹飛那個戰戰兢兢的小嘍啰,喝道:“誰要再敢胡說,老子一腳將他踹到天上去!”

“兄弟們,猶豫什麽,還不一起上!”風驪淵此舉張揚跋扈,領頭大哥有了底氣,趕忙振臂大喝,幾百號人一哄而至。

風驪淵手疾眼快,不知從哪個嘍啰身上扯下一件上衣,急急往身上一罩,又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將臉上的血跡連同黑粉一起蹭得幹幹凈凈,外圍的人不管不顧地“一起上”了,全然未顧及變了膚色,游魚般鉆來鉆去的風驪淵。

風驪淵好不容易擠到石門附近,終於看見地上的劍鞘,這才想起慌亂之中,承影劍不留神掉出了手,“罷了,聽一回老人言,今日如此情形,再回去肯定脫身不得……”

當然石室外,還有零星幾個望風的小兵,不過裏面打得血肉橫飛,撒丫子逃命的也有不少,無人在意風驪淵遠異於常人的步速。

再回到寺宇殿閣之間,已是滿目狼藉,血流成河,風驪淵趕到前夜留宿之處,取走裝著衣物的包裹,卻是死活覓不到赤驥的蹤影,在院落裏兜兜轉轉,忽然被人扯住肩膀。

“風大哥,那群歹人還沒走完,別在這晃悠了。”

一聽是葛洪的聲音,風驪淵松了口氣,問道:“法苦大師怎麽樣了?……還有阿珩……”

“適才大師已經睡了,失血過多而已,並無大礙,阿珩在這後面的林子裏看著赤驥,不用擔心——”葛洪話音未落,風驪淵如同離弦之箭,眨眼飛過面前殿宇。

葛洪神情覆雜,禁不住喃喃道:“……既然對他如此在意,你當年……又為何棄他而去……”

一日之內,白馬寺從佛光聖境淪落成人間地獄,連平時一直蹦蹦跳跳的薛珩也死氣沈沈,跪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等到如血的殘陽沒入天際,斑斑點點的星光隱隱綽綽,映入竺法苦緩緩張開的眼簾。

“大師,你醒了?”

一整個下午,薛珩和風驪淵都繃著臉不說話,憋得葛洪喘不過氣來,終於逮著個能出聲的,趕緊湊上去驅寒問暖。

“施主,我這是……”竺法苦說著就想撐起身子,被葛洪輕輕按下。

“大師,你這刀傷太深,別勉強起來,我去給你取水。”

待到葛洪走遠,風驪淵突然擡起頭來,問道:“大師,在下有一事不明……”

“施主但說無妨。”

“那妖道有目無珠,輕信小人言語,還冷心冷性,沒有半點悲憫之心,為何法樂大師……會讓您——”

“讓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看著他,對吧?”

風驪淵聞言,尷尬地笑了笑,又聽他說道:“佛法無邊,師兄更是篤信無疑,九百道長以為,‘三毒’是師兄下的毒|藥,其實……他說的就是貪嗔癡三念啊……若如九百道長所說,‘三毒’可由什麽解藥去解,那今日這白馬寺,只要度得盡眾生輪回之苦,被人踏成平地又有何妨……”

聽著竺法苦徐徐講來,風驪淵感悟良多,白日激起的嗜殺之念也有所平息,葛洪不知何時坐在薛珩身邊,同他耳語道:“你看……他果然又不理你……”,然後薛珩平平穩穩地站直身子,葛洪隨之悶哼一聲。

“你們倆……這是怎麽了?”風驪淵擡頭打量二人,總感覺哪裏說不出來的古怪,卻聽薛珩上前道:“兄長,你餓了吧,我去拿些幹糧過來。”

薛珩素來整潔,風驪淵將幹糧全都交由他保管,十二分的放心,聽他這麽一問,才發覺自己餓得虛脫,適才心中的疑慮煙消雲散,恨不得薛珩立時長出翅膀,讓幹糧從天而降。

等到食足飯飽,風驪淵跑空了的思緒才回轉過來,拉著葛洪向山林裏走了幾步,問道:“稚川,之前在石室之中,我聽那群歹人說,他們是張方派來的,可是張方明明駐守在長安,千裏迢迢地跑來洛陽做什麽?”

“風大哥,你在洛陽這麽久,難道還沒我清楚麽?沒有河間王的支持,成都王絕對坐不上‘皇太弟’的位置,眼下成都王和東海王在蕩陰決戰,若是東海王敗退,定要有人據守京城,以防萬一……”

“你的意思是……張方早就到了洛陽,只等東海王自投羅網?”

“不錯,只是他對部下太過放縱,所過之處無一不是燒殺搶掠,再看今日的作為,想要掩人耳目……怕是絕無可能了。”

“那眼下洛陽豈不是……”

“是啊——,連這釋源古剎都未能幸免,洛陽城裏會是什麽樣子,恐怕不堪設想。”

風驪淵頓了半晌,又道:“……稚川,我叫你來,其實……有一事相求。”

“風大哥請說。”

“洛陽逢此大難,阿珩他……肯定不能跟著我個粗蠻野人到處行走,我能不能拜托你……將他送到嵇君道大哥身邊?”

“嵇君道……可是嵇中散的那位侄孫?”

“正是,嵇叔臨行前跟我說的,他此去兇險,諸事繁雜,完全顧不上這孩子,只能托付給君道大哥。”

葛洪眉毛微微一挑,風驪淵以為他要拒絕,正想再勸說一番,沒想到葛洪輕飄飄地說了句“可以”,便急匆匆地跑了。

“小軒軒,你那‘柱子哥’又要將你送走了,你生不生氣啊?”

“惡心死了,能不能正經點兒?”

葛洪瞬間正色,學著風驪淵平日不茍言笑的模樣道:“阿珩,我讓稚川哥哥帶你去找君道大哥,到時候一定好好聽話——”

“哪來的滾哪去,少來煩我。”

“這就惱羞成怒啦,我記得你以前……臉皮沒這麽薄啊?”

“我頭疼行了吧……兄長快回來了,你先消停會兒。”

“怎麽……你還是不想讓他知道?”

“知道能如何,不知道又能如何,他有他要做的,我也有我要做的……”

“可是——”

葛洪還想再問,眼見風驪淵從林中走出,只能把想要問的強行咽下,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頭一沾地就睡得人事不知,好像全然未曾經歷一日的驚心動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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