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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英雄落馬當思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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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風驪淵看著自己的得意之作,拍了拍手上的餘灰,準備再將薛珩扶上馬去,身後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盡管只有一個踉蹌,還是不爽至極,順手拽住那人的衣領。

“你幹什麽!”

一個虬髯漢子回頭過來,怒發沖冠,唾沫橫飛,他身量實在高大,往前沖得又猛,後背衣物被這一拉一扯,虬結成塊的精壯脊背霎時一覽無餘。

風驪淵本來也上火,看見這麽個結實的漢子,心下並無半分懼意,懶洋洋地喝道:“兄臺好生不講道理,我方才在這站得好好的,你無緣無故撞將上來,也不好好賠禮道歉,就想靠著這無甚用處的肥坨懶肉——”

“肥坨懶肉……居然說我是肥坨懶肉,你這小子,毛都還未長齊,竟敢如此出言不遜,只要非你族類,又來當我好欺——”

那漢子再不多言,舉手沖來一拳,夾著赫赫風聲,薛珩看著風驪淵毫無反應,膽戰心驚地冷汗直溢,卻是目無轉睛。

“綁”的一聲,漢子倒退一步,扯了一半的灰袍應聲掉落,十分的狼狽。

那漢子轉了轉砸痛了的手腕,說道:“沒想你這漢人雜碎,啰裏啰嗦的,居然還有些本領,能接我這七成一拳。”

“都這副尊榮了,兄臺還如此嘴硬,要不是家父自幼約束我——‘在外不得與人鬥毆,爭強鬥勇’,‘恃強淩弱,非君子所為’,‘若能動口,絕不動手’之類——方才那一掌,我該直直取你性命,再不讓你這莽漢橫沖直撞。”

那漢子扯下最後一角破布,卻是不卑不亢,鎮定自若,大笑幾聲才道:“你這漢人小子絮絮叨叨,婆婆媽媽,跟那沒完沒了的禿驢僧頭一般,居然是個習武之人,倒也有趣,石爺爺我今日有事,無暇與你糾纏,日後咱們再好好切磋——”

“勒弟,馬來了——”

“汲桑大哥,你來得正是時候,遇上個紮手的小子……”

“訓過你多少回了,還是左進右出的,一個人在外頭胡來,十幾位兄弟都到了,你還有空在這磨磨嘰嘰,快上馬!”

“哎!”

“這漢子好生奇怪,方才那板正壯士對他管束頗多,反倒還言聽計從,我不過說教一兩句,怎麽就‘絮絮叨叨,婆婆媽媽’了?阿珩,你說是也不是?”

“兄長,你看那兒——”薛珩早被不遠處耍百戲的班子勾走了魂,顧不上理會風驪淵滿腔的不忿。

“……‘白虎幫’多少年未曾出現,臨到這戰亂年月,反而跑來洛陽,到底……”風驪淵拗不過興致勃勃的薛珩,趕忙牽過赤驥,跟在薛珩身後寸步不離。

一人提刀,一人扮虎,臺上演的是“東海黃公”,講的是不服老的黃公,想去鎮服現於東海的白虎,可惜法力衰退,英雄不在,最終反被虎食。

黃公身死,人潮緩緩開散,無不唏噓感嘆,只有薛珩樂在其中,不明所以。

散樂無心,觀者有意,日前嵇紹所言,此時才在風驪淵耳邊回響,“不自量力……不自量力……”

薛珩聽聞,問道:“兄長,什麽不自量力?”

“……沒什麽,你還走得動麽,要不要上馬?”

“不用不用……哎,兄長快看,那邊有人打架——”

風驪淵定睛一眺,那名為石勒的虬髯漢子,夥同十幾個壯漢,和方才的百戲班子扭成一團,圍觀的人群受到牽連,被飛來的馬刀頭套砸得七零八落,血光四濺。

一場角抵好戲引來圍觀者上千,狹窄的街道承受不起眾人的驚慌四散,一時間競相攆踩,越攪越亂。

風驪淵本想飛身上馬,袖子還攥在薛珩手裏,“忘了還有這麽個拖累……哎,想什麽呢,還不是方才猶猶豫豫惹的,怎麽能怨上人家孩子……”

風驪淵踮起腳來環顧半天,終於望見一處清凈院落,夾起薛珩蹬地一跳,連連躍過幾道高墻,將薛珩擱在一座石砌的明堂門前。

薛珩驚魂未定,只聽得風驪淵道:“此地乃武|帝所建‘石渠閣’,藏書萬卷,浩如煙海,你先在這兒隨便逛逛,兄長去去就來——”

風驪淵剛欲走人,又回過身來,從背上包裹裏扯出一件爛袍。

也不等薛珩說話,那袍子幾下便已套在身上,又臟又破,還泛著些許餿味,“兄長,我不要穿……”

“哪來那麽多廢話,你要卡在這當口任性,我就再不理你,把你……”風驪淵一時語塞,他對這少年知之甚少,突然想不出該用什麽恐嚇,沒想到一個“不理你”,已是讓薛珩緊緊張張,再不敢有多言。

“……也是兄長對不住你,你在裏頭好好轉轉,千萬不要出去,等會兒我回來,給你帶胡老漢的酥糖吃,一定記牢了——”

薛珩眼瞅著風驪淵翻墻離去,縮在門角一動不動,只喃喃道:“他這麽兇我……是不是又嫌我煩了……”

“這白虎班子實在過分,譏我英雄好漢不識時務——昔者曹孟德‘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終成一代霸業,逐鹿中原,如今風雲亂世,正是揭竿而起的大好時機,怎敢愚弄百姓,令其畏縮不前,任由這些無道王侯胡作非為?”

“汲桑大哥,咱們何必同他廢話,此時不殺,更待何時!”

“此時不殺,更待何時!”

石勒振臂一呼,十幾位大漢齊聲呼喝,吼聲震天,白虎幫人馬時常演練角抵相撲,盡皆壯碩,雖不大吼大叫,氣勢也分毫不遜。

此處街井堵滿了人,任由這兩撥莽漢大打出手下去,不知道會誤傷多少,若要等到宿衛軍前來,光疏散外圍的人群就要耗費不少時間,風驪淵憂心忡忡,終於按捺不住,點了幾個人頭躍入陣中。

“諸位都是好漢子,不知生了什麽嫌隙,可否同在下分辯分辯?”

“小子,你算哪來的狗東西,管得著我們‘河牧十八騎’?”

“哼,我們白虎幫個個勇武,還輪不到你這竹竿子來幫腔!”

“……”

之後的叫罵聲愈發不堪入耳,風驪淵反而冷靜下來,只消多磨得一刻,他便多成功一分,非到萬不得已,他決計不會讓承影出鞘。

“嘿,汲桑大哥,這小子我方才還見過。”

“原以為這廝只是臉黑,沒想到他竟不是漢人?大哥,讓我上去揍他——”

風驪淵冷哼一聲,心道:“又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內患未除,外禍又起,本就民不聊生,再這樣爭鬥下去,何時才能得見寧日?這兩廂人馬促狹至斯,不能任由他們再壞風氣,必須好好地教訓他們一番……”

“這位大哥,才是咱們第二次見面,就已經忘了第一次被我打得屁滾尿流了?”

“眾位兄弟,別聽他胡說,我只是一拳未中而已,怎會‘屁滾尿流’,咱們再來打過——”

石勒紮下馬步,氣聚丹田,就勢不管不顧地撲來,風驪淵一個側閃,輕描淡寫地躲過,石勒罵道:“縮頭龜孫,躲躲藏藏。”

這一下沖得有些太遠,等到石勒趕回身來,只見風驪淵將手上包裹隨手一甩,正正擊中他腹部,竟使他彎下半腰,一聲痛呼,再直不起身。

“諸位,在下無心傷人,你們若想一爭高下,大可選個寬敞的地方,怎麽找死怎麽來,絕不會有人橫加阻攔,只是今日於這鬧市之中,大家喜滋滋地出門看戲,被你們這麽胡撓亂打,紅事變白事,有誰願給人一家老小抵命還債?

倘若你們真是給不起在下面子,就盡管過來,我敢保證,絕不是旁邊這位不痛不癢的一下,定要……定要讓你們下半輩子也後悔!”

風驪淵本想直接說“斷子絕孫”,可一想先前正氣凜然,絕不能在要緊關頭失了顏面,這一下突然改口,眾人原本還有些醍醐灌頂的意味,此時卻覺得處處古怪,忍俊不禁。

“這小子是不是有病,跟我們這群不識字的漢子拽文,看來剛才那一下也是撞運氣占便宜,根本沒什麽真本事……”

“就是,江湖上哪有這號子人,動手前先倒一堆屁話,怕不是看戲看多了,將那耍戲的橋段當了真?”

兩邊皆是一片嗤笑之聲,風驪淵靠著黑粉遮掩,透不出漲得通紅的臉,尷尬地怔了半天,又拖延一點時間,人潮也更加松散。

眾人之前氣勢盛極,被風驪淵這麽一攪和,消減了不少幹架的興致,加上一同笑了幾聲,氣氛再不是原先的劍拔弩張,磨蹭了半晌,領頭的兩位大哥正欲再以言語相激,宿衛軍終於姍姍來遲。

趁著人群還密,來得及銷聲匿跡,白虎幫和“河牧十八騎”默契十足,幾下跑沒了影,風驪淵也急忙鉆入人群之中,擠出剛才擁堵的街井。

“又做一件好事,看來除過承襲父親的劍法,於這教化論理一道,我以後,也該好好努力努力……”

如此狼狽的作為,已是很久沒出現了,可又無人知曉他姓甚名誰,所以風驪淵仍然喜從心來,滿面笑容地牽過赤驥。

待他循著胡老漢的叫賣聲走了好幾百步,才想起自己渾身上下,除了五枚銹得發黴的銅子以外,再無半分錢兩,一時尷尬不已,方才的喜色也徹底消弭,他耷拉著腦袋拉回赤驥,灰溜溜地趕往石渠閣。

風驪淵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但願阿珩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不然等會兒我就教他‘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這可是孔夫子說的,非常在理,他肯定聽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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