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指導他們在裏面談了很長時間，劉陽趴在走廊盡頭的窗口發呆，雙目放空，腦袋一片空白，一陣風刮過，吹得額頭上的汗水發出微微涼意，頓時驚醒，他眨了眨眼轉過了頭，就看見王亞鑫趴在指導室的門邊聽墻角，頓時好奇心無法控制的狂飆。

他躡手躡足走到王亞鑫身後，輕輕拍了他一下，見他回頭，手指急忙豎在唇前示意。

王亞鑫似笑非笑的瞅了他一眼，轉頭繼續。

屋子裏很靜，沒有人說話，大概過了三分鐘左右，趙指導的聲音傳了出來，“那行，就這麽解決？”

接著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

劉陽和王亞鑫俱都一驚，急忙跑到對面站著，一副乖巧的模樣。

門被打開，三個大人的臉上都看不出異狀，笑的和樂融融，劉媽媽過來牽著劉陽對他笑了笑，劉陽回了個笑容沒敢問他們最後商量的結果。

下樓的時候趙指導開口說：“等下我帶你們去招待所辦個登記，晚上就讓孩子和你們睡，正好明天周末，把事情辦了就出去玩玩。”

“明天不訓練啦？”王亞鑫問了句。

趙指導點頭。

“哦也！！”王亞鑫大叫著，直接從第五個樓梯跳了下去，滿場狂奔。

招待所的房間基本都是標間，一個房間兩張床，趙指導在登記的時候故意給他們要了兩間房，劉媽媽拿著鑰匙又同趙指導客氣了幾句就領著劉陽進去了。

劉媽媽進了屋子就往床上一坐，身子一塌，一口氣就從嘴裏幽幽的吐了出來，劉陽在門邊看著，發覺這一瞬間母親似乎老了好多歲。

劉陽走到母親身邊手足無措的站著，不敢放口安慰，就怕被母親看出些什麽。

劉媽媽把他摟過來，讓他站在自己的雙腿之間，重重的親了一口，笑了，“陽陽，答應媽媽，要好好的學游泳。”

劉陽咬著下嘴唇點了點頭。

“媽，趙指導怎麽說的啊？你和王亞鑫他媽怎麽談的？”

“沒說什麽，誇我們家陽陽訓練認真，肯吃苦。”

“媽，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些。”

“陽陽，只要你還想要學游泳，只要你還想在這裏呆下去，媽媽無論怎麽苦都會讓你學，只要你喜歡，知道嗎。”

劉陽一聽，眉頭蹙了起來，“媽，他們要你賠錢？”

“小孩子知道那麽多幹嗎。”劉媽媽拍了怕劉陽的臉蛋，香香的親了一口，“陽陽到成都好像白了呢。”

雖然知道母親在轉移話題，劉陽也不得不跟著母親的話題走，他把手臂擡起，與母親白嫩嫩的手臂碰在一起，看著眼前明顯的色澤差異嘀咕起來，“哪裏白了，還黑的要命。”

“比在家那會兒白，那時候陽陽整個就一小黑孩兒。”

“這裏游泳在室內，陽光照不到，你看……”劉陽的手指在自己眼睛周圍畫了個圈，“這裏的熊貓眼也淡了吧。”

“還行還行。”劉媽媽這邊說著，又在劉陽的手臂上捏了捏，“壯了些呢，怎麽樣，這裏訓練苦不？”

“不苦。”劉陽把手臂擡起，一用力，一小坨肌肉就鼓了起來，他挑著眉炫耀。

劉媽媽呵呵的笑著，在小肌肉上掐了下，劉陽裝模作樣的叫痛，撲到母親懷裏撓癢癢，母子倆三下兩下就滾到了床上。

等鬧夠了，劉陽趴在床上咳嗽，劉媽媽趕快拍著他的背順氣，忍不住說了句，“陽陽，以後要多和你的隊員說話，不懂得問題要多問問你們趙指導，還有……如果被欺負了，一定要給媽媽來電話啊，你知道的，為了你在外地住校這事家裏還專門買了電話，不用給家裏省錢，趙指導那邊媽媽打了招呼，打電話的錢你如果沒有可以先去他那裏拿啊。”

“嗯。”劉陽乖巧點頭，忍不住又問了一句，“媽，家裏是不是又要花錢了？”

“小孩子別問這麽多。”

劉陽垂下睫毛看著身下的床單，白色的，泛著微微的黃，帶著陳舊的感覺，房間裏還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很難聞。

他明白以自己現在的年紀母親不可能解釋，可是從母親只字片語中聽的出來，家裏要花錢，還要花對父母有很大負擔的一筆，可是他什麽都不能說，不能做，只能一個勁的笑，要自己笑的開心，還要媽媽看著也開心。

小小的手握緊，如果可以，他只想揍自己一拳。

很快的，在母親看出異狀前松開，他對母親開心的笑，“媽，我去把行李給你拿來。”

“哦，對了，瞧我都給忘了東西還在你寢室裏呢，媽媽陪你去。”

“不用。”劉陽從床上跳了下來，三兩步的跨到了門口。

“不行，你床上的東西我還得幫你洗了，下次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陽陽等等我，這孩子，慢點誒。”

如果說關於錢的事糾結了劉陽一晚上的話，那麽當他被劉媽媽領著站在華西醫院的大門口後一切都沒必要了。

掛號花錢，專家問診花錢，腦部掃描花錢，買藥花錢，就連重新塗上一次消毒藥水都要花錢。

看著母親從包包裏一次又一次的掏錢，劉陽的臉黑了一次又一次，知道今天早上為什麽母親會不讓自己跟著出來。

王亞鑫被帶著上樓下樓左走右穿的臉色也不好，可是看著拉著自己手的母親臉上的焦急，竟然也也按捺下了自己調皮的性子。

劉媽媽臉上一直帶著淡淡的笑，掏錢的時候眉頭也沒皺一下，可是劉陽卻把今天花出去的錢都默默的記在了心裏，不多，比起二十年後醫院裏動不動就一兩萬來說真的很少，可是在這個年代，以父母的經濟狀況來說，這些錢真的不是小錢了。

王亞鑫的媽媽到最後似乎也覺得自己有點過火，口裏歉意的話不斷，劉媽媽就虛偽的回應，一來二去的場面融洽的不得了。

劉陽心裏不舒坦，自個兒走在後面，駝著個背，皺著個臉，來來去去的人的視線都在他臉上打個轉兒。

離開醫院後，王媽媽張羅著一起去逛商場給孩子買兩件衣服，劉媽媽笑著拒絕，兩家人終於分開各自行動。

劉陽本來以為母親會直接帶自己回省游校，可是走了一個站後就被拉著上了公車，下車一看，竟然是春熙路，成都服裝批發市場。

按劉陽的看法吧，這裏真是個好地方，物美價廉不說，還特別多的小吃，尤其熱熱鬧鬧的總比回去了自己東想西想的好。

最後劉媽媽給劉陽買了兩套衣服，一雙運動鞋，三打襪子，自己卻什麽都沒買。

劉陽問她，劉媽媽就笑著說自己衣服夠，害的劉陽心肝抽啊抽的，鼻子一個勁的泛酸。

晚上回了省游校，直接沖到寢室拿了泳褲就拉著母親的衣角進了游泳館。

游泳館的燈是亮著的，裏面冷冷清清的就有一個人在游泳。

劉陽把母親按到凳子上坐好，換上泳褲就蹦進水裏，待到冰冷的液體貼到了肌膚，漲到大腦的熱血轟隆隆的退下，腦子一片空白，他環顧四周，找不到自己會到這裏的原因。

把泳鏡打濕，分別吐上一點唾液，再擦幹凈帶到腦袋上，四周突然黑暗，只有看臺上的女人亮眼如星光，那位年輕的女性，那位偉大的母親……

我的母親！

他遙望看臺上端坐的女人，破開水痕，身體向前滑出。

請您看著，好好的看著。

您的兒子會努力的，您的付出一定會得到回報。

有如宣誓！

或許真的雞血濃厚，劉陽同學的馬達電力十足，蝶泳、蛙泳、自由泳、仰泳換著花樣的游，每個動作都在腦海中推演千萬遍，為的只是劃出的那一瞬間務求完美。

100米蝶泳玩命的沖刺，手臂飛揚出水，向前延伸到盡頭，入水，雙手繼續外分，接著轉向內將水摟抱在懷中，最後快速的向後推水，雙腿並攏波浪般在水下運動，一次次精確的組合運動完成，似在海中穿梭的海豚，又似翩然飛舞的蝶。

雙手觸岸，他摘下眼鏡，將頭埋入水中吐氣，出水吸氣，深呼吸，一個又一個，調節因過量運動而帶來的窒息感。

“餵，比賽不？”突兀的聲音響起。

劉陽扭頭看過去，是之前在中間泳道訓練的人，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游了過來，此刻正趴在浮道上咧著嘴對自己笑，頭上帶著黑色的泳帽，眼睛也被泳鏡遮擋，古銅色的臉上帶著閃閃的水珠，一口白牙格外的打眼。

“好啊。”劉陽下巴一擡，應了戰。

“哎呦餵，挺有信心的嘛。”修長的眉毛挑起，嘴又咧開了幾分。

劉陽轉身上岸，到了岸上斜睨了他一眼，“不就是比賽嗎，輸了還能少塊肉不成？再說了，能和省隊的人比比，怎麽說都是我占便宜嘛。”

那人雙手正搭在池邊往上蹦，聞言楞住又掉了下去，在水裏哈哈的笑，“我說，你小子還真聰明啊。”

對於誇獎自己的話劉陽向來全收，收的心安理得，走到跳臺上的時候還挑釁的回了句“還比不比啊，快點上來。”

“當然要比，不過看起來不只我們兩個。”那人說著出了水向劉陽身後看去。

劉陽轉過頭就看到從小門裏出來了兩個人。

還別說，都見過。

他們的總教練，姚燁。

健身房的猛男。

身邊這位在取了泳鏡後劉陽也想起了，更衣室裏勸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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