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黑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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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裏,他們再度陷入沈默,互不幹涉。

在其他人看來沒有任何異樣,因為他們原本就是這種狀態。

周五放學,方野回到宿舍,發現漠北不在座位上,他想應該是去赴那通電話的約。

然而一直到周一,也不見他回來。

周一這天下午,漠北的輔導員突然來到他們宿舍,問他們有沒有見到漠北。

他說漠北周一沒有請假,也沒見他來上課。

因為身體原因休過學,輔導員格外關註漠北的健康狀況,他嘗試用學生信息表上的聯系方式給他和他家人打電話,不是沒接就是關機。

方野聽著輔導員的話,想起葬禮上人們的交談,“他父母都走咧……”、“算命的人說過,他這命格,克人……”

他又想起漠北小叔的表現,他們的關系似乎也並不親密。

沒有家人,沒有朋友,那他一個人會去哪,會安全嗎?為什麽還不回校,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輔導員看大家都不知道漠北的聯系方式,滿是憂愁道:“只能去他家找他,但我手上事情多,一時半會走不開。”

方野聽到“他家”瞬間來了精神,立馬走了出來,對輔導員說:“老師,你把地址給我吧,我去找他。”

輔導員感激不已,給了他地址和自己的聯系方式,讓他找到漠北後和他聯系,又交代了一些話,方野一一答應下來,輔導員走後,方野回到座位收拾一下書包準備出門。

黎渺和張文一過來問他需不需要一起去找,方野說不用,他一個人就行。

他莫名地不是很想有其他人參與進來,因為漠北看起來不愛和人交談。如果太多人去,他想漠北會不高興、不自在。

他朝著校門口走,初秋的風有些幹燥。路過奶茶店時,看見店門口貼出廣告牌,前面寫著新品——檸檬四季春。

他想了想,然後走進去,再出來時手上多了兩杯檸檬茶。

方野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坐上車時,司機問他要去哪,方野報了地址,又交代了一句,“師傅,麻煩開快點,我趕時間。”

車窗外的景色迅速倒退,方野無心欣賞,視線從窗外回到手機屏幕上,界面還停留在短信聊天框。

上面顯示:南巷一街237號。

上周五,下午六點。

漠北去完墓園後回到南巷的家。

南巷是隱於繁華城區裏的一條古巷,因建築古樸富有特色,近年慢慢被開發成主題街,店鋪大多是酒館、酒吧、ktv等娛樂場所。

熱鬧歡暢,燈紅酒綠。

已近傍晚,橘紅色夕陽在天邊綻放,映照在一張好看的臉上。他手上的小拉桿箱碾過碎石,箱體顛簸了一下,晃晃悠悠沿南巷裏走。

過了巷有條小路,僅有的一盞路燈斜支在路口,燈泡不知被誰打破,留了一地玻璃碎片。沿街的店鋪大多收了檔,只有間叮當便利店亮著燈。

小路前方是一棟老舊的居民樓。綠色的爬山虎攀上樓墻一角,只有幾家陽臺上掛著衣服隨風搖擺。

漠北的家就在那棟居民樓裏。

他左手拉著拉桿箱,路上有老街坊認出並叫他,他像是沒聽到一般,徑直拖著行李,獨自上三樓,左拐進走廊,不知道從哪裏吹來的風,給昏暗的走廊平添了份潮濕陰涼。

走廊盡頭,鐵門貼了張紅紙黑字的“福”,上方脫了膠,耷拉著落下一角,破敗又蕭索。

門把有些生銹,鑰匙擰了幾下才打開,發出吱呀的聲音,一股淡淡的、陰潮的氣味襲來。

他輕輕推門走了進去,這是一個九十幾平米的小覆式,父母走後他很少回來,生病住院一年多裏,他將房子交給朋友葉清處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來打掃,室內還算幹凈整潔,家具物品還維持著走時的模樣。

“我回來了。”

無人回應。

他在玄關處放下行李,換了鞋,在廳裏轉了轉。最後走到了一個小房間,上面掛了一張白紙,紙張有些泛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他將紙翻了過來,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了歪歪扭扭的四個大字:“請勿打擾”。

他看著字怔了好一會,突然低聲笑,在空蕩的房間裏顯得十分落寞。

自己小學剛學畫時,放學一回家就在房間裏畫畫,父親走進來叫他吃飯,他都沒聽見,父親便走到他旁邊,看他畫畫。

看了一會,父親摸他頭,問他是不是很喜歡畫畫,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於是第二天父親把雜物間收拾了出來,說要給漠北做一個專門的畫室,漠北為此開心了好幾天,後面一有空他就浸在畫室裏。

有時候父母希望他周末多出去參加活動,便進來用冰飲雪糕誘惑他,漠北小時候身體不太好,父母不得不嚴格管控他的飲食,所以對於這些他總是饞得不行。

但在畫畫面前,他對雪糕冰飲興趣全無。父母不死心,連著幾天用美食誘惑,漠北都不為所動。

後來為了防止打擾,他便在墻上掛了張紙,寫著“請勿打擾。”

只是現在請勿打擾的對象沒有了,用美食誘惑他的人不在了。

漠北擰開門把進去,地上立著大大小小的畫,油畫,素描,人像,速寫......畫的右下角署了名。

畫架上還放著一張色彩艷麗的油畫,畫的是一片向日葵田。藍天白雲,襯得花田明艷燦爛,美中不足的是,花田只上了一半的色,架子旁擺著的顏料已經幹涸,再沒人動過。

蒼白清瘦的手指輕輕撫過畫上的向日葵,有些悵然。他取下那副未完成的畫卷起來,拿來一根絲線綁著,放進抽屜裏。

畫室一年多沒動過,一切都保持著原樣。

他想找點事情做,借此暫時忘記從墓園回來的沈重心情,防止自己再度陷入亂想的死循環。

於是他換上新的畫布,換上新的顏料,重新開始畫畫。

他嘗試回憶近來的生活片段。

腦內莫名浮現出方野的臉。手上的畫筆動了起來,記憶如幻燈片一般,一幀幀在腦內播放。

柳樹,海邊,襯衫以及懷抱溫暖的方野......

心思完全被這些占據,他可以暫時不用想起以前的事,他應該感到開心。

可他又消極地想,一切都是暫時的。

不知過了多久,他畫完了。

畫上的人坐在礁石上,微側著臉看海。他記得那天柳樹下投在方野身上的光影很好看,所以他選擇燈光投在他身上的樣子。

出了畫室,他來到自己的臥室,躺床上盯著天花板。

家裏的每一處都承載著記憶,空蕩的房子裏,如今剩他一個人茍活。

室內一片漆黑,他沒有開燈。深巷中時有犬吠,時有爭吵,時有音樂。屋外是鮮活的,只有他的四周一片死寂。

手機鈴聲劃破了寂靜,來電顯示:葉哥。

他盯了好一會,鈴聲循環了一遍後接起來聽。

“葉哥。”

“小北,到家了嗎,抱歉啊,我這邊抽不開身,沒能過去幫你收拾。”

“嗯,沒事,我自己可以。”

電話那頭似乎有人交談,他回了幾句話,然後對漠北說:“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說。”

“好,你忙吧。”漠北不願多說。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又說:“要按時吃藥,多參加活動,不要一個人呆著亂想。”

一樣的措辭,一樣的蒼白無力,但這是為自己好,他要接受這樣的關心。他靜默一會,回:“嗯,要收拾,先掛了。”

電話掛斷,他沒有起身收拾,依舊躺在床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那是一片荒蕪的黑色世界,猶如沒有星星的太空。

他閉上眼,腦中只重覆一句話。

好累。

漠北上周五請了假,周末學校沒有課,他便呆在家裏,渾渾噩噩度過兩天。

不知何時他又睡著了。

他夢到他和父母一起出門旅游,車輛平緩行駛,車載音響放著輕快的歌,父親說笑話逗他們。突然,汽車不受控制地朝桿子撞去。

一陣巨大的撞擊後,前蓋被撞七零八落,引擎上冒著煙。

父母渾身是血,汽車變形,母親已經昏了過去,父親被卡著,費力轉過身,砸開破碎的玻璃窗將他推出去,催促著他離開車。

他爬出車,父母身上流了很多血,趴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嚇壞了楞在原地。好半晌,他反應過來,砸開副駕駛的窗喊父母,想推醒父母,但是得不到回應。

他四處摸索,摸到了手機。可是手機被撞得失靈,信號也不好,他不停地打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汽油味越來越重,四周偏僻無人,他晃晃悠悠地朝外邊走邊喊人求助。卻聽身後一聲巨大的爆炸,氣浪將他掀翻在地,他暈了過去。

他又夢到父母渾身燒傷,燒焦的手伸向他的脖子,禁錮著他,質問他為什麽不救他們,為什麽要走。他哭著一遍一遍對他們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噩夢驚醒,他坐起身,臉上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他將臉埋在手裏,重覆地說“對不起”。

他緩了好久,然後起身,走到廚房。他來到刀架旁,將睡衣袖子捋到胳膊肘上。微弱的月光從窗邊照進過來,照在他露出的小臂上,上面有著深深淺淺的長條傷疤,在白皙的肌膚上顯得醜陋不堪、觸目驚心。

他從刀架上取下一把水果刀,面色平靜地將刀移向手腕處,冰涼的刀尖抵在肉上。

他握著刀柄,心裏有個聲音蠱惑著他。

劃破即解脫。

“叩、叩、叩”

一陣敲門聲急促而突兀地響起。漠北嚇了一跳,手上的刀不受控地脫落。

敲門聲越發急促、頻繁。他收好刀,將袖子放下來,走到門前,敲門聲正好停了。

透過貓眼,他看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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