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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 二十一號這天下午，蘇長白在自己的新家中，赤著腳踩在毛絨的地毯裏, 腿上放著個小狐貍, 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 到最後幹脆只是坐著，側過臉看向窗外。

他感覺到空氣中的濕潤了。

終於要下雨了。

這雨來的太慢太晚了。

不過好在是來了。

小狐貍也聞到雨味了, 舒適地撓了撓下巴, 又蜷縮起來睡覺了。

蘇長白看不見它的表情, 只是感覺到動作, 摸了摸它的腦袋。

搬來這裏有小半月了, 一切都過得挺好。蘇長白適應能力很好，已經習慣了看不見。況且他也不是真的瞎子，要是真急了, 開個天眼也是可以的。

小狐貍的吃食都交給了玄武和特別小組的李隱，玄武出差就是李隱過來送東西, 玄武回妖管局了，就是他自己來。提大包小包的東西, 有時來跟蘇長白訴苦，有時來講故事, 有時來睡一覺。

蘇長白的日子過得緩慢，無趣了些, 但蘇長白覺得還好，他跟玄武開玩笑說, 像在養老。

可不是養老嗎，什麽都不用他做了，只是住在一個小房子裏, 窗戶前有一張他喜歡的椅子，有一個毛崽子，不用除妖，不要殺魔畜，就連直播也不用了。

他如今瞎了，直播不起來。

想到這裏蘇長白就慶幸他瞎的那天上午直播了兩個小時，賺了點錢，要不然就更窮了。

至於謝生，蘇長白沒有打聽過他，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只聽玄武說，挺好的。

那就挺好的，不用蘇長白想了。

下一次見面，應該就是下一次魔潮了。

蘇長白如今住的地方沒有謝生那裏那麽大的森林，靈氣吸收很慢，他的嗅覺也沒有再恢覆，體內的靈力始終停留在一個小盆的大笑。

蘇長白嘆了口氣，指尖溢出點靈氣，餵給小狐貍。

他如今真是個廢人了。

大限將至。

蘇長白從沒有哪一刻有這麽強烈的感應，身為神獸，他預感到自己的大限將至了。

且是邁不過去的大限。

現在渾身上下，沒幾樣完好的了，蘇長白不知道自己到時候的貢獻，能不能給這個世界帶來一口喘息的時間，也許不能。

因為他太虛弱了。

連生命都不太拿得出手。

在上古的神仙時代，天庭掌管人間的命數，每個凡人，出生便被定下了一生。從天庭往下看，凡人比螞蟻大不了多少。他們的生死也是如此。

就像一大片湖，養了許多小魚，死一個，甚至都註意不到。就是死後肚皮翻上，浮到湖面上，這一最後的生命的活動，都驚不起一絲漣漪。

那時蘇長白是剛出生的小仙，盡管他從小就立志行俠仗義，做盡善事，可不能否認的是，無論他多麽同情、惋惜凡人的一生，那都是旁觀者的身份，旁觀者永遠無法切身體會。

現在輪到他了，輪到他身體殘破，失了兩感，即將要死了，他終於體會到了凡人的渺小和無望。

凡人的命太短，太不值一提，他現在也是。

可不管他的命有沒有用處，他都要為這個世界獻出自己的最後一絲一毫力量。然後化作雨，短暫地灑在這片土地上。

這世間就再也沒有神獸青龍了。

窗外響起雷聲，或許還有閃電，可蘇長白的眼睛完全瞎了，什麽光也感覺不到。幾道雷聲後，雨滴落了下來，起先是一滴滴的，後來就急了，傾盆大雨。

雨聲很大，蘇長白坐在椅子上發著呆。

小狐貍醒了一會兒，舔了口他的手指，又睡了。

蘇長白餵了它不少靈氣，現在都在它經脈裏，睡覺是正常的。

過了一會兒，蘇長白把小狐貍放到枕頭上，他站起身，打開了窗，風帶著雨水吹了進來，蘇長白有一百多年沒見雨了，他想近距離聽聽。

瓢潑大雨中，蘇長白聽見很多聲音，人聲、鋼琴聲、小孩打鬧聲，還有很遠、又仿佛轉瞬就能到他面前的魔畜的吼聲。

距離上一次魔潮才過去一個月，魔畜就已經又蠢蠢欲動了。

蘇長白把窗戶關上了，光著腳走在家裏，他想拿本書看，玄武給他帶了點盲人的書，蘇長白學習快，已經會怎麽用手指看書了。

拿好書，又慢慢走回來，蘇長白臉上一涼，是雨水，窗戶竟然沒關緊，他笑了下，也不關了，就那麽坐下，翻開書。

修長瑩白的手指落在盲人書籍上，蘇長白沒有束發也沒有綁起來的頭發隨著風飄起來了幾縷，他忽然神色楞怔，眼神空落落。

“竹華”還在的時候，他便是在雨天，倚在他懷裏這樣看書的。

神獸青龍在“竹華”面前懶散慣了，不好好束頭發，也不好好穿鞋，“竹華”也喜歡他這樣，總要把他揉到懷裏，他看書，他看他。

蘇長白雙腿屈起，疊起來斜放在椅子上，長長的衣袍遮住小腿，卻遮不住骨骼線條漂亮，腳趾足底泛著粉的腳。

風大了點，蘇長白的腰帶也飄了起來，他手放在那頁上久久未動。

他太想那個人了，如今看不見了，更想。

蘇長白這棟樓很遠的一棟樓上，謝生追隨魔畜路過這裏，他眼神極好，隔了那麽遠，也看到了蘇長白，還有那睡在一邊的狐貍。

很快收回視線，意味不明地輕哼了聲，再施法瞬移的時候，他隨後一彈，那沒合嚴實的窗戶嘭一聲，輕輕地關上了。

風和雨都被阻隔在了玻璃外。

蘇長白漸漸回神，“看”起了書。

玄沈水又來了，這次來，還帶來了個消息，“小白，朱雀跟白虎去天和了，下一次魔潮是在天和，他們沒工作，就提前過去了。”

蘇長白“看”著玄武說話的方向，他身上的溫和一下子沒了很多，一個人住好像讓他不快樂，玄沈水好長時間沒聽到蘇長白故意損他了。

現在的蘇長白只是溫淡，有些安靜。

玄沈水看到蘇長白這個模樣，放下了往冰箱裏塞水果的手，走了過來，想讓蘇長白高興，搓了搓手，揚起聲音，“小白，你也過去吧，天和的人雖然不咋樣，但環境還是好的，還有很多海鮮。”

蘇長白知道玄武的意思，擡手落在玄武的頭上，笑，“好，我過去玩玩。”

玄沈水不知道怎麽的，就是突然心裏很難受，鼻子也一酸，不是想哭，是太難受了，難受從心裏，到胃，一直躥到了鼻子。

很酸。

他拉下蘇長白的手，想到蘇長白這溫淡的模樣像什麽了。像他剛出生那段時間，蘇長白先失去了愛人，後以身作則，率先散了完整龐大的靈力，起先散靈力的日子是難熬的，骨頭都疼。他就是這樣，好像很溫柔，可其實一點也不開心。

他跟玄蛇闖禍了，蘇長白就摸摸他們的腦袋，然後去收拾爛攤子。

玄沈水知道，散靈力的疼痛不至於讓蘇長白這樣，他只是失去了愛人，又沒了那些記憶，太難過了。

玄沈水感覺蘇長白的狀態不好，可他看到的未來不是這樣，他只能跟蘇長白說：“你別亂想，別亂來，出什麽事，有我和謝生。”

蘇長白彎唇笑笑，沒多說什麽。謝生跟他們非親非故，如果讓謝生來說，他們連朋友都不是，為什麽要這麽幫他們呢？

謝生不用背負這些的。

玄武這麽多年習慣了，看不透，可蘇長白心裏都清楚。

玄沈水不能一起去天和，他上次去天和出差，從海裏游回來，天和的領導把他拉黑了，不讓他再去了，他要是想去，還得走水路，游十幾天，太累了。

所以玄沈水讓夏木帶蘇長白去了，反正那邊有朱雀白虎，不怕蘇長白有危險。

蘇長白聽到夏木的名字，還是讓玄武換了，“李隱吧。”

玄沈水腦子簡單，想的是李隱這個月一直來給蘇長白送東西，熟了，於是點點頭，“好，就李隱，我還得去B市開個會，我的天，又要跟人類領導們開五個小時的會，我坐麻了。”

蘇長白聞言笑著安慰他，“你不是烏龜嗎，最擅長忍耐，忍忍就過去了。”

玄沈水聽到久違又熟悉的故意損他的話，狀似愁眉苦臉，實則心裏踏實了很多，“我生下來就不是耐力好的。”

蘇長白的命數他勉強看得到，這百年絕對不會有事的，可具體的玄沈水看不到，神獸的命跟這個世界息息相關，要看蘇長白的，就相當於看這個世界的，所以看不到。

但這些玄沈水又不能跟蘇長白說，太模糊了。他怕說了蘇長白問他到底怎麽回事，也怕說了就會改變命運。

本來在愁著怎麽讓蘇長白開心，現在好了，蘇長白又恢覆平時的樣子了。

玄沈水心情輕松地去幫蘇長白收拾行李了，一邊收拾一邊說話，“這小狐貍就不帶著了吧，我放妖管局讓小兔子養。”

蘇長白坐著喝了口茶，回話，聲音含笑，“讓一只兔子養狐貍，你這個上司真會分配工作。”

玄沈水很是自信，“這叫迎難而上，鍛煉她的意志力。”

玄沈水收拾好，把行李箱放在玄關處，說：“機票訂好了，明天早上十點的，李隱八點半來接你，早點走，這路太堵了，不早點會趕不上。”

蘇長白都聽他的安排，“好，你把小狐貍也帶走吧，明天就不單獨再送它了。”

玄沈水不疑有他，把小狐貍揣兜裏，“那我帶走了啊，北區又有幾個魔畜，我得過去收拾了，我走了。”

蘇長白跟他道再見，等門關上，這小小的兩室兩廳裏只剩蘇長白一人，安靜的風聲都聽不見。蘇長白坐了一會兒，摸索著走去玄關，手碰到了那個行李箱。

他在想他有什麽東西要帶。

想了很久，笑起來，搖搖頭，是他魔怔了，怎麽突然想到這個。

他沒什麽自己的東西，也沒有故人留下的他要紀念的物品，他孑然一身。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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