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剛上班，就聽說上面的檢查組來了，院領導正帶著團隊去接上面來的專家。

科裏有些小緊張，主任在交班的時候強調了一下紀律，又特別叮囑了幾個規培醫生要註意的問題，免得臨時萬一被抽到回答問題緊張過分了一問三不知。

A站在唐果身邊，小聲和她耳語“我今天手術挺多的，估計下來得五點，那會兒專家組應該走了吧？”

唐果嗯了一聲，站直了身體。她並不太在意這樣的檢查，認為特別**。況且，自己做好本分就行，也談不上有多緊張。

“你今天不是也有手術嗎？”A偏著腦袋，繼續嘀咕。

唐果偏過頭，看了一眼任然在滔滔不絕的講著話的主任，淡淡的應了一句“嗯，有一臺，沒你幸運，結束的時候還早。”

“我發現你點兒都不緊張。”A看著唐果，用一種膜拜的眼神“唐果

兒我很好奇你這冷淡的性子是天生的還是裝的。”

唐果呼了一口氣“該來的總是要來，我緊張，就不來了嗎？”她說完，往旁邊移了一步。站在旁邊的趙陽見她擠過去，自覺的和她換了個位置，站到了她和A中間。

“哥，你看上我學姐了？”趙陽低著頭，閉著嘴哼哼著問A。

A做了個攤手的動作，他看了唐果一眼，確定她又在神游並沒有聽自己和趙陽的對話，才小聲說“曾經是動心過，但是，我應該無福消受。”

趙陽撇撇嘴，嘀咕了一句“是挺高冷的，不過，我學姐有高冷的本錢。又漂亮又能幹的。”

唐果聽著耳邊像蚊子一樣翁嗡嗡個不停的聲音，眼睛直楞楞的盯著前方，思緒飄到了很遠的地方，那裏有花，有草，有回甘的茶，還有出塵絕艷活的像二月的柳條般詩意的人，那裏，是安寧家的後院。不知道，她在做什麽呢？才剛剛八點，想必，又是在院子裏看哪一株蘭草要準備開花了吧。

她這樣想著，不自覺的，就勾起了唇角。

可是她又想起那裏時常會出現一兩土到掉渣的別克車，車裏會走出來一個挺拔高大的男人，男人會上樓，會同那個清蓮般的女人牽手，會擁抱她親吻她，甚至…

眸光沈下來，耳邊傳來散早會的嘈雜聲，唐果垂了垂眉，深吸了一口氣將慢慢開始在心裏滋生的不好的情緒都壓下去，準備查房了。

唐果就知道，該來的躲不掉，剛下手術回病房換了白大褂穿上，還沒來得及把紐扣都扣好，就聽見原本嘈雜的辦公室一下安靜下來，唐果從更衣室出來，低著頭邊扣紐扣邊往外走。來到辦公室門口正好看見院領導彎著腰笑著給一群人帶路從裏面出來。

唐果側身讓開，感覺從身邊走過的每個自己科室的人身上都帶著一種肅殺感。她低下頭，覺得應該沒自己什麽事了。然而…

她還沒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就聽見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說“我看剛剛進去那個姑娘就不錯，一會兒就讓她給我們演示一下給病人換藥好了。”

唐果回過頭，其實她只是潛意識的產生了一種感覺，就是這個聲音說的人是自己，果然，所有人都看著自己。

這時候唐果才認真看了看站在辦公室門口的一群人，最中間站著的依次是一個穿著潔白嶄新的白大褂老者，看上去上了些年齡，身體卻挺的筆直，眼裏也炯炯的冒著光，是領頭來的專家無疑了，院長，副院長，大科主任，還有幾個自己不認識的領導專家，接著才是自己科的領導。

“那個啥，唐果！”科主任見唐果有點兒懵懵的，趕緊叫她“你去準備一下，等下演示。”

唐果聽了，禮貌的彎了彎腰側身出去了。

後來她在一大群人十多雙眼睛的註視下，淡定的給一個外傷病人換了藥。

檢查組為首的那個老者等她收拾完東西取下口罩，才帶頭鼓掌，表揚說：“很不錯嘛，年紀輕輕一點都不怯場，操作也流暢沒有什麽可挑剔的毛病。是個人才。”

站在一邊的科領導聽了話，總算松了一口氣，暗自對唐果豎起大拇指。

最後一項檢查算是在唐果這裏完美結束，院領導說著都是專家指導的好之類的恭維的話，彎著腰準備引路出去。

這時候唐果聽見一個不大不小卻透著些興奮的女聲有些撒嬌的詢問：“老師，今天的任務是不是都完成了？”

唐果原本彎著腰在收拾東西，聽了聲音猛然轉過頭去，視線定格在站在為首的那個老者旁邊也穿著白大褂的女人瞳孔慢慢縮小。

老者聽了話，側頭對身邊的人問了一句，得到肯定的答覆才回答女人說是。

“那老師，我可以不同你們去吃晚飯和我的大學同學敘敘舊嗎？”女人問，說話間偏頭看了唐果一眼又飛快的轉過去對著老者笑。

老者用慈愛的眼睛看著女人，故意板著臉對身邊圍著的一群人說“看看，跟著我出來一趟，跑了十多個地方，好不容易回到老家，工作結束了第一件事不是回去看看父母，而是要陪陪老同學。”說著老者自己笑起來，介紹道“我的關門弟子，之前XX醫科大臨床醫學院的高材生，她爸爸是我的學生，她研究生留學回來讀博士，也跟著我，現在做臨床，也搞科研。”

一群人開始不住的誇讚起女人來，唐果站在一邊，眸子一瞬不瞬的盯著側身對著自己的女人勾起一抹嘲弄了笑。剛剛她一心想著操作，倒真的沒有留意到人群中央還站著這麽一個故人。

“她是你大學同學嗎？”老者指著唐果問。

女人偏過頭看了看唐果，笑著點頭。

老者多看了唐果兩眼，點著頭說“嗯，不錯，你們都很優秀。”

“那…，領導，假如唐果今天沒有值班又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等一下她可以提前一點點下班嗎？”女人面向唐果的科主任，彎著眼睛問。

結果當然是肯定的，唐果作為被檢查組的人點名要求陪伴的人，怕是天塌下來了，也不會讓她今天去頂了。主任大手一揮，同意了，走的時候還特意交代了，讓她好好陪同學敘敘舊。

等一群人都走了，唐果才低下頭繼續收拾東西，她面無表情的將廢棄的東西丟進垃圾桶，手微微發著抖將換藥車推回換藥室。

她回來了，五年，她回來了，用這種方式突然站在自己面前，如同眾星拱月。

是了，她從一開始就是天之驕子，從來都是被人捧在手心裏的那一個，站在是，過去，也是。

女人看著她彎腰去提垃圾，忽然上前與她並肩，彎腰，伸手準備幫她提其中一個袋子。

唐果冷呵了一聲“別動！”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良久，縮了回來。

空氣裏漂浮著一種叫做尷尬的分子，唐果彎下腰，將另外一只袋子抓起，冷冷的看了女人一眼，看著她驚詫的眼睛，垂下眉小聲的說了一個字“臟。”

女人的眸子裏閃過一抹光，她看著唐果，忽的笑了“唐果，你一點都沒變。和當初一樣可愛。”

唐果直起身體，定定的看著女人，看著女人從一開始的笑著與她對視，到最後眼神縹緲開始閃躲著偏過頭，哂笑了一聲，她反問“是嗎？”聲音淡淡的，卻像是從幽遠的飄著雪的峽谷裏傳來一般，帶著幾乎能將人凍傷了的寒意。

女人瞇起眼睛，看了她良久，終於低下頭，聲音微微發顫“果兒，我……回來了。”

“歡迎。”唐果說，說完，轉身，提著垃圾袋走開了。

唐果並沒有任著性子拒絕陪桑瑜聊天敘舊，她將陪她當成任務，雖然，在去完成這項任務的路上，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人擺在臺面上表演的小醜，她看見一大群人在笑，卻不知道他們到底在笑自己可悲的妝容，還是在笑自己怪異的嘩眾取寵的動作和表情。

吃飯的時候科主任還特意發了消息來，潛在的表示了一下希望她好好利用一下和領頭專家這個一眼看上去就是能說得上話的學生的同學關系，希望她可以在專家面前多提幾句好話。

唐果把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收回來，將手機放回包裏，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女人，覺得無比諷刺。

桑瑜坐在唐果對面，面對著唐果面無表情的表情，這麽多年來，第一次緊張的有一種束手無策的脫力感。

她蟄伏了那麽多年，終於有一天可以站在她面前，笑著和她說一切都可以了，可是，她發現，時間似乎在當初那個單純愛笑對未來充滿了美好憧憬的女生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跡，而這些痕跡，讓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再炙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著讓人寒到骨髓的冷。

她什麽都不說，就那麽淡淡的看著你，卻又正是這種看不出情緒的眼神，讓桑榆覺得，她的甜心，離她好遠好遠。

那種距離，與桑瑜所感受到的這五年裏她同唐果隔著的山川河海的真實距離不同，它是一種絕望，也是一種毀滅。

“沒想到這家店還是這樣，連桌椅擺放的位置都沒有變。”桑瑜提起桌上的水壺，給唐果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檸檬水，端起自己的那一杯喝了一口，滿足的瞇著眼睛說“連檸檬水的味道，都還是沒變，酸味很淡，很解暑。”

唐果瞥了一眼自己眼前的那杯水，擡頭對路過的服務員說“麻煩你，給我一罐冰凍可樂。”

“你以前不喝汽水的。”桑瑜看著她打開可樂罐，發出疑問。

唐果舉著罐子喝了兩大口，擡手擦了擦嘴角“那是以前。”

桑瑜啞然，周圍的空氣陷入與旁邊的熱鬧大相徑庭的沈默。

兩個人安靜的吃了飯，唐果招呼服務員付了賬，起身往外走去。

“唐果。”桑瑜跟在她身後從一桌桌大學生身邊側身出來叫她的名字。

唐果頓住腳，轉身看著她問“還有什麽事嗎，桑博士？”

桑瑜臉上原本勉強掛著的笑僵住，半張著的嘴動了動，沒再說話。

“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桑瑜沒有再跟上來，唐果在走出熱鬧的大學城後街巷口的時候，餘光瞥見她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唐果覺得自己的腿有些發軟，手也沒有力氣，她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從見到桑瑜開始，她的心裏就一直堵了一口氣，憋的幾乎要把她的胸腔撐炸了。

她站在巷口抽了一支煙，煙灰燃盡的時候，她換了個方向，踩著落日的餘輝往悅吧走去。她覺得自己的心很浮躁，需要安定。而安寧的小院裏，就有能讓她心安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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