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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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 那會籃球場上不止一道目光看向他們,而是火辣辣的一片,以前看不見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麽, 現在能看清楚了,徐浥影反倒渾身不自在,感覺自己正在被人當成動物園大猩猩圍觀。

對比起來,池綏一臉坦蕩,手臂還是懶懶地撐在她身後的椅背上, 藍紅相間的腕帶裹住分明的腕骨,手背肌膚白皙, 青筋脈絡彰顯出蓬勃的銳氣。

沒多久,身穿同款籃球服的小平頭跑過來,視線在他倆身上逡巡後,嘿嘿笑了兩聲,“池哥, 下半場開始了, 你再忍會幫哥們拿下這一局, 再打情罵俏唄。”

池綏朝他輕輕點了下頭, 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後不知道從哪變出一頂鴨舌帽, 扣在徐浥影頭上, “曬,戴著。”

徐浥影摸了摸眼睛,隨後又用手指頂了頂帽檐, 沒等她開口, 池綏已經走了, 只留下一截高大的背影影。

片刻隔著層層疊疊虛晃的身形和斑駁的綠葉, 徐浥影又瞧見那雙馬尾女生,正朝自己走來。

這人的視線在她手裏的礦泉水瓶上定格兩秒,冷著臉說:“這不是你的水。”

徐浥影自己就是個愛虛張聲勢的人,也因此,很容易就能看穿對手的虛張聲勢,“也不是你的,你在這計較什麽?”

擰好瓶蓋的同時,視線收了回去,落在場上最矚目的“6”號身上。

“喝別人喝過的水,不嫌臟嗎?”

徐浥影微擡帽檐,清冷的眼睛露了出來,連輕蔑都變得直白明了,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關你屁事。”

估計沒料到她會說臟話,女生漲紅了臉,半天沒擠出一句,只發出威懾力明顯不足一聲哼。

徐浥影沒再搭理她,壓了壓帽檐,瞳仁被陰影侵占,整個人更加冷冰冰。

池綏那隊毫無懸念地以大比分贏下比賽,中途徐浥影又去買了瓶水,覆在瓶身上的霧氣被太陽一曬,化成冰冷的水珠,拉扯成一條細長的線,有滴掉落在徐浥影大腿上,她用紙巾拂開,沒有察覺到身前有人走來,直到大片的陰影罩住她。

她擡頭,對上池綏被汗液浸濕的臉,將礦泉水遞過去。

“一會自己先去咖啡店待會。”

池綏大口喝完,空瓶被他遠遠拋進垃圾桶,“我剛才和段灼說過了,讓他給你留個靠窗的位置。”

這算什麽?

趕她走嗎?

徐浥影突然想到昨晚無聊刷到的一條推送“感情進入倦怠期的十大信號”,其中一條就是:不想和你待在同一空間下,總是千方百計找借口將你支走。

恰好這時,雙馬尾女生朝著投來怪裏怪氣的一瞥。

一瞬工夫,徐浥影腦袋裏炸出千百條不好的預感,但“池綏,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這種直接又略顯跌份的話,她實在問不出口。

她的情緒都顯露在臉上,池綏想裝作看不見都困難,“瞎想什麽?”

他擡手想揉她腦袋,忽然又反應過來自己還沒洗手,手停在半空兩秒,收了回去,“我還要體測,這天氣太曬了,別等我。”

叫囂的氣焰瞬間萎靡,為緩解心裏的別扭,徐浥影強行轉移註意力,“下午有體測,你還打籃球?”

她完全想象不出他的精力上限到底有多少。

“受人之托,反悔不了。”池綏又說,“而且就跑個一千,當是劇烈運動後散會步,耗費不了不少體力。”

徐浥影看著他說:“怪不得。”

池綏沒聽明白。

“怪不得你之前說我的嘴不毒。”她以為他是哄她,所以凈挑她愛聽的話說,現在證明,他自己說的話也不見得中聽到哪去,自誇都別出心裁。

徐浥影沒去咖啡店,看著他接了盆冷水,將毛巾擰到半濕狀態,簡單擦洗了下上身,幾乎濕透了的背心被他換成輕爽的白T。

正式體測在二十分鐘後,登記得提前十分鐘,池綏換好衣服,和徐浥影找了個陰涼通風處休息了會,踩著時間去的登記處。

那會草坪上坐著不少人,外道也圍了一圈,徐浥影沒湊那熱鬧,一個人冷冷清清地站在樹蔭底下,隔著層層疊疊的身影,去尋那道最矚目的存在

池綏也沒讓她找太久,他個高腿長,站在人群裏,鶴立雞群一般,十度出頭的天氣,就他一人穿得最單薄。

五分鐘後,男生先進行一千米測試,池綏站在外圈。

負責體測的老師對著名單一一確認無誤後,走到最外圈,喊了聲預備,槍聲打響。

其他人一股腦沖了出去,試圖搶占最內道,只有池綏不慌不忙的,就跟在公園遛彎的大爺一樣,不爭不搶地沿著第四道跑,他的速度很穩定,接連超過幾個體力不支的人。

他游刃有餘地掌控著跑步節奏,第二圈才開始發力加速,徐浥影看見他單薄的衣衫被風吹到鼓起,露出半截細窄清晰的腰線,繃起的小腿肌肉紋理線條利落流暢。

明明做著千篇一律的擺臂擡腿動作,不知道為什麽,其餘人都和快累死的牛一樣,就他一個看上去格外賞心悅目。

當然,這可能帶了點情人眼裏出西施的濾鏡,但更多是因為他與生俱來的資本,在外形條件的加持下,毫無疑問從一群人中脫穎而出。

徐浥影看得有些入迷,連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好幾聲都沒察覺到。

池綏以第一名結束測試,登記好成績,遠遠看到站在樹蔭底下的徐浥影,他朝她跑去。

距離終點十米左右的地方,放著一排體育特長生訓練用的跨欄,池綏沒避開,長腿一擡,幹凈利落地跨了過去。

他的眼睛太亮,有那麽一瞬間,徐浥影仿佛看到大聰明撒開腳丫子朝自己奔來。

徐浥影替他擰好瓶蓋,將冰水遞了過去,池綏灌下一大口,降火降燥效果顯著,嗓音也染上些涼意,聽上去不那麽啞澀,“等我回寢室沖個澡換件衣服,我們就去約會。”

最後那個詞被他用輕飄飄的語氣說出來,聽著莫名慵懶性感。

徐浥影心臟已經開始打鼓,但表面還是裝出一副“既然你都這麽提議了,那我給個面子答應你也不是不行”的故作輕松感。

她曲指捏了捏喉嚨,成功切換上平鋪直敘的語調,“那我在咖啡店等你,你動作快點。”

“好。”

說完,池綏仰起下巴,又灌下一口,兩次下來,大半瓶沒了。

徐浥影視線跟著擡起些,他的衣袖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他折進肩膀,兩條手臂赤裸裸的,額角汗液順著下頜和性感的喉結滑進衣領,被日光一勾,亮盈盈的。

那天的約會計劃被一個小時後突如其來的暴雨摧毀,池綏送她回公寓後不久,收到選修課同組成員發來的消息,要他來學校圖書館一趟,趕在下次模擬庭審公開課前將材料及文稿全都定下。

池綏走後,徐浥影趴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忽而聽見門鈴響了幾聲,顯示屏裏出現邊婕的臉。

從出院到現在,邊婕保持每天三通電話的頻率,徐浥影猜測她是想同自己興師問罪,另一方面又想說服自己陪她好好演一場母女情深的戲碼,可不管處於什麽原因,徐浥影都不打算接,甚至有想將她號碼拉黑的沖動。

邊婕見通話無果,騰出兩個鐘頭,紆尊降貴地出現在公寓門口。

說是兩小時,車程就占去三分之二,然後又耗費近十分鐘同徐浥影用眼神較勁。

大聰明跑到徐浥影腳邊,劍拔弩張的氛圍因此中斷,邊婕打破沈默,“什麽時候養的狗?”

“三個月前。”徐浥影補充了句,“老高怕我太孤單,送來陪我的。”

這話像在指責邊婕,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繼父都比她這親媽對女兒要上心。

時間緊迫,邊婕沒有閑暇時間就這個話題同徐浥影進行無休止的爭辯,“你的眼睛已經治好,該進入下一階段了。”

她從包裏拿出一沓文件,“這些都是我替你挑的適合你的交響樂團,在國內外知名度都不算低,當然如果你想出國留學,我也會替你安排好。”

徐浥影有一下沒一下揉著狗毛,神色漫不經心,“我現在有自己的經紀人,不歸你管了,更何況你管理樂團這麽忙,以後這種事就不勞煩你操心。”

邊婕盯住她看了會,笑了,合上文件夾,“你非得處處跟我作對?你二十一歲了,早就過了該叛逆的年紀,能不能懂點事?”

徐浥影也聽笑了,“沒有按照你規劃好的路活著,就是不懂事、在跟你作對?你已經四十幾歲了,思想能不能成熟點?還有,你不是早就放棄我了,現在就別拿著為了我好的名義繼續幹涉我。當然如果你是覺得我眼睛治好了,又有未來了,有利用價值了,才想到又來PUA我,那你失望了,我不會再給你這機會了。”

徐浥影以為把話攤開說,邊婕就會有種無地自容的羞愧感,從而徹底放棄對她的“關註”,顯然她低估了邊婕的厚臉皮——

畢竟從她們擺脫貧困的那天起,邊婕就將坦誠、自尊一並舍棄了。

A大和北音隔得近,互相串門是經常的事,徐浥影和米洛一周內有兩天會約在一起吃飯。

吃到一半,米洛看了眼時間,急匆匆地準備走,“今天下午法學院有個模擬法庭考核課程,對外開放的,估計有不少人會去看,得早點去搶個座位。”

“你什麽時候對法律感興趣了?”

“段灼在,”米洛嘴硬,“我呢正好有時間,就順便去看看。”

徐浥影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謊話,“什麽'順便'還得提前兩小時去占座的。”

論嘴上功夫,米洛壓根不是她對手,直接舉白旗投降,然後問:“你不去?姓池的不也在嗎?還和段灼一隊,都是辯方律師陣容。”

這事池綏沒跟自己提過,從別人口中聽到自己男朋友的動向,徐浥影笑不出來了,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可怕,筷子是握不住了,她從包裏拿出手機,點開“傻狗”頭像:【你下午有什麽模擬法庭?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敲字的同時,頭也不擡地對米洛說:“一會我和你一起去占座。”

米洛剛回了個“好”,消息就進來了。

臭狗:【沒有提前和你說,是因為不想你嘴上說著不去,結果為了給我一個驚喜,一大早就去占座。】

誰要為了給他一個驚喜,一大早去占座?

徐浥影被直截了當地戳穿,臉上熱騰騰的,好半會熱氣才消退,在米洛一瞬不停的註視下,徐浥影手掌握拳抵到唇邊笑了笑,分外欠扁地說:“我還是不去了,男朋友已經替我占好了座。”

米洛腦袋上蹦出一個醒目的問號。

徐浥影得意的小表情藏也藏不住,繼續火上澆油,“或者趁現在還來得及,你也可以讓那姓段的替你占個座。”

米洛在心裏呵了聲,談戀愛前的徐浥影只是嘴欠,談戀愛後整個人都欠扁,背影都寫著“快來抽我”四個大字。

徐浥影走後,米洛食不知味,隨手點開一名幸運兒洩憤,好巧不巧,正好是那姓段的:【段狗,分手吧。】

段灼:【我都給你數著,這算是第六次了,再來一次,您能召喚神龍了。】

米洛:【呵.jpg】

米洛:【你兄弟給他女朋友提前占了位,你呢?】

段灼:【占著呢。】

段灼把照片發過去,還特別圈出第二排從左往右數第七個座位:【你坐這裏。】

段灼:【要是覺得離我太遠,坐我腿上也不是不行。】

米洛紅著臉敲下:【有病。】

提前有人幫忙占座,徐浥影就不著急去米洛說的教室,在星巴克待到差不多時間才離開,那會教室裏已經堆滿了人。

米洛朝她招了招手,徐浥影走過去坐下,一路上聽見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像在問她是誰。

有人答:“辯方律師女朋友唄。”

徐浥影這才知道池綏拿到的身份牌是什麽。

這次模擬法庭受理的案件根據真實案例改編,家暴反殺案,控方認為應當以故意殺人罪論處,而辯方持正當防衛態度。

池綏今天的裝束和平時的休閑風截然不同,西裝革履,領帶用的藏青藍豎條紋,臉上架著低度數細邊眼睛,慵懶勁一收,整個人看上去成熟不少,有著跟他哥池郁白不相上下的斯文敗類氣質。

庭審從頭至尾,徐浥影心裏都有一種惡心反胃的感覺,她的掌心反覆揉搓著手臂,後背那股森冷氣息才得以消減。

這場模擬庭審,以辯方勝訴告終,徐浥影長長舒了口氣,換上笑眼盈盈的模樣,屁股剛離開座位,池綏搶被一堆人圍住,將她攔在人墻之外。

徐浥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垮了下來,這回連哼都懶得發了,從人形縫隙裏擠出去,到教學樓外隨便找了個空椅坐下。

池綏慢她一步,“怎麽自己先出來了?”

“一堆人圍著你,我根本擠不進去。”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也不知道在跟誰置氣。

陸續有人從身前經過,打量他們,偶然有幾個女生發出“好帥”的喟嘆。

徐浥影偏頭掃了她們一眼,從喉間擠出一聲透心涼的冷哼,“她們自己沒有男朋友?為什麽要一個勁地誇別人的男朋友?”

池綏手指戳了戳她氣鼓鼓的臉,“吃醋了?”

她輕哼一聲。

“你和她們不一樣?”

“哪不一樣。”

兩個人就跟在玩繞口令似的,“剛都承認是我女朋友了,女朋友和別人哪能一樣?”

徐浥影鼓起腮幫子洩了一半。

“來,行使女朋友的權利——”池綏大大方方地把臉遞過去,“接個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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