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璟喬面色沈靜地跪在了地上, 他很清楚，母親是知道了。

“兒子知錯了，這次是兒子失了分寸。”

他低聲說著, 面色依舊沒有一丁點改變。

孫氏確實是知道了, 應該說這整個侯府的有誰不知道，往日端方自持的周小侯爺會那麽貪色！

她今天一早問了周璟喬院子裏的人, 聽著那些匯報後，真的是氣得有些頭暈, 看著他臉上那牙印, 心中的怒火更是壓制不住。

孫氏深吸了一口氣，壓著嗓音怒斥，“你失了分寸？你何止是失了分寸，你簡直是昏了頭。”她說著，捏緊了手中的秀帕，“周璟喬，我知道你喜歡蘇念，可是你這喜歡的已經完全不像是你了，魯莽急色, 完全是浪蕩子的做派，二十幾年的規矩都被你丟到了什麽地方, 你祖母本就不滿意蘇念，今天的事情還能解釋說你們感情好又是洞房花燭你難免有些過火，可是今後呢, 你要是還是這般模樣，別說你祖母，你父親都會有微詞。”

她說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周璟喬，你如今太反常了。”

知兒莫過母，她很清楚自己兒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沈穩冷靜，就算是當初喜歡蘇念要排除萬難娶她進門，也都是一步一步謀劃出來的。

哪裏會像現在這樣，完全失了分寸。

“……兒子知道了。”

周璟喬斂眸低下頭，眼中驚濤駭浪都被他藏了起來。

看著他這個樣子，孫氏有些疲倦地擡了下手，緩緩說：“你千方百計把人娶回來的人，別自己把人折騰沒了，這是永昌侯府，你是未來的永昌候，其次才是周璟喬，希望你能明白。”

周璟喬一瞬間繃緊了下頜角，“是。”

…

蘇念悠哉地吃著甜甜的糕點，對於裏屋那對母子的悄悄話並不感興趣，或者說，她已經猜到了孫氏會對周璟喬說些什麽。

無非是指責他失了體統，損了周家顏面。

周家算是這麽多侯爵貴族裏難得的家風清正，幾代永昌候都頗有些文人風骨。

而周璟喬自幼都是君子風範，不然也不會被盛京人追捧為謫仙如月。

試想一下，這樣一個人，突然變成了一個毫不顧忌顏面，肆意貪歡之徒，換做她是孫氏，她也要生氣去呵斥。

而她早上故意咬的那一口，無疑是在加劇孫氏的怒火。

她就是想要他被孫氏鎮壓，變回原本那個君子，只有這樣才能讓他身體裏那個神秘的家夥按捺不住的想要掙脫束縛。

一個人一旦放縱過，便再也回不去了。

所有的恢覆原狀不過是披著的皮，內裏早就被欲望腐蝕。

等到積累到一定程度，她只需要輕輕一戳，那藏在裏面的秘密便會暴露出來。

周璟喬是誰，她又是誰，或許都會有答案。

蘇念咬著手中的雲絲卷，瞇起了眼眸，遮住了那眼中的閃動的暗色。

她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轉過身，看向了走過來的孫氏和周璟喬，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仿佛整個世間都變得輕盈明媚起來。

“喬喬，給你吃，可好吃了！”

她舉著那糕點，湊到了他面前，急切想要跟他分享美食。

周璟喬低眸看著那被咬了一口的糕點，面上看不出喜怒，但眼底卻是情絲纏繞出柔情萬丈。

他俯下身，張口咬住。

孫氏看著，暗暗驚訝，曾經，周璟喬是不會吃旁人吃過的東西，而現在，他居然可以毫不猶豫的去吃蘇念遞過來的糕點。

這不禁讓她有些感慨，從未想到自己這個兒子愛上一個人會是這樣的表現。

同樣沒有想到的還有周思若。

在今早晨新婦敬茶時，她難受得連表情都無法維持。

她是知道周璟喬喜歡蘇念，卻沒想到他可以喜歡到這種程度，做出完全不像是他的表現。

那明晃晃的牙印，像是咬在她心尖一樣，疼得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她漫無目的的走著，身後的婢女對她這般異樣的狀態很是擔憂。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來到了後花園的假山群。

“大小姐，您沒事吧？”

身後的婢女有些忍不住出聲詢問著。

周思若語氣淡淡地說：“我沒事，不過是在想事情，好久沒在外面作畫了，你回去把畫筆和宣紙取過來。”

“是。”

等到婢女離開後。

她再也繃不住情緒，眼眶紅了起來。

但是又不想被人看到，便向那假山洞內走去。

這處假山群造景奇峻，所以山洞內有很多轉角，她走了一會，覺得已經完全不會有人看到她了，才捂著臉蹲下身哭了起來。

還沒哭多久，忽然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連忙捂住了嘴，將哭聲壓下。

就在離她一個轉角的地方，兩個人停了下來。

“你再把你剛才的話說一遍，要是膽敢騙我，小心我剝了你的皮！”

這個聲音……周思若皺起了眉，聽出來這是周思柔，而周思柔的語氣異常的嚴厲。

接下來，一道略微有些膽怯的聲音響起。

“回二小姐的話，奴婢不敢撒謊，剛才說的都是真的，是奴婢無意中聽老子娘喝醉酒跟阿婆說的，說大小姐不是周家血脈，是當初被歹人調換，把您跟大小姐掉包，想要大小姐取代您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

“……你是說，我和思若姐是被人調換的？”

“是的，您之所以十歲之前都不在侯府，並不是在外面養病，而是因為那個偷您的老虔婆自己要死了，心中有愧，才把您送回來的……奴婢發誓，這真的是奴婢老子娘和阿婆說的，而且看阿婆的口氣，也是知道這件事的。”

周思柔被這件事震驚得有些站不穩，手一下子按在了假山壁上，她臉色煞白，有些無法消化這件事情。

過了一會兒，她才沈聲嚴厲說道：“這件事，爛在肚子裏，大姐姐依舊是周家大小姐，你明白嗎？”

婢女趕緊點頭，“明白，奴婢絕對不會對外亂說的。”

周思柔：“好了，出去吧，等會還要給母親摘一些月季花瓣送過去。”

兩個人向外面走去，等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周思若才放開了緊緊捂著嘴的手。

短促又尖銳的氣音在山洞內回蕩。

她那雙被眼淚浸泡的瞳孔劇烈收縮著，臉上面無血色，只有被手捂著的地方泛著紅。

怎麽也沒想到，她會聽到這麽一個驚世駭俗的事情。

她抱著頭靠在那山壁上，狠狠砸了一下石壁。

其實，她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不是周家血脈。

當時她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恰好是周思柔回到家裏的第二年。

那時候看著長相越來越酷似母親的周思柔，年紀還小的她難免對自己長得不像母親而難受。

所以，母親才會告訴她這件事情。

但是對於她為什麽會來周家，母親給出的答案是因為很投緣，她剛出生就被人丟棄，才會帶她回來當成親女兒一般養著。

對此，她深信不疑，所以才會讓自己努力成為可以讓母親和祖母驕傲的存在，這樣才不會辜負她們對自己的疼愛。

她從沒想過，事實的真相居然是這麽不堪。

…

在離假山不遠的地方，周思柔望著抱著畫具的婢女走遠，才暢快大笑起來。

“哈哈哈！”

她艷麗的容貌因為這個笑顯得更加奪目。

周思柔慢慢止住了笑，眼神冰冷異常。

周思若是個什麽性子，她自認還是了解的，有些文人的清高和孤傲，在知道自己不是周家血脈，且是以鳩占鵲巢的方式享受著不屬於自己的榮華富貴後，她不可能繼續留在侯府。

而只要她離開了，沒了身份的束縛，那心裏的感情就會壓制不住，到時候，自己再撩撥幾下，她肯定會對蘇念出手。

“周思若，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她說著，輕笑了下，施施然朝著月季花叢走去。

周思若的婢女秀禾趕到假山時並沒有找到自家小姐，一下子著急起來。

“大小姐，大小姐，你在那啊？”

她連喊幾聲，都沒有得到回應，正想往山洞裏走時，就看到一道人影從幽暗的山洞裏走出，正是周思若。

秀禾見周思若身上臟兮兮的，像是跌倒了一眼，且那臉色也不對勁，眼眶又很紅，便緊張地走過去，攙扶住她問：“小姐，您這是怎麽了，可是摔倒了，有摔傷嗎？”

“……”

周思若眼神木木的看著她，過了好一會才搖搖頭，“沒有摔傷，秀禾，走吧，扶我回去，我好累。”

她現在整個人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已經分不出左右兩邊，那邊更疼了。

在回到住處後，她看著正在忙碌著給自己更衣洗漱的秀禾和秀蘭，突然出聲問：

“如果你們遇到鳩占鵲巢，霸占了自己位置的人，你們會怎麽辦？”

秀禾皺起眉，思索著，沒有說話。

秀蘭則心直口快些，直接笑嘻嘻回道：“那自然是打那人出去，不是自己的怎麽好占著，那不是缺德是什麽，不過，女婢這般的身份，估計也沒人想占，倒是大小姐，您可是咱們二房嫡長女，又是第一才女，肯定有很多人想跟你換身份。”

“……”

周思若抿起了唇，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她的異樣被秀禾看在眼裏，連忙瞪了眼口無遮攔的秀蘭，對著周思若說道：“大小姐別聽她胡說，就算有人換了您的身份又如何，您的才氣可不是別人想擁有就能擁有的，身份可以換，才氣卻換不來。”

才氣？

周思若苦笑。

她是有幾分才氣，可這幾分才氣若沒有周家偌大財力支持培養，又怎麽能成就她第一才女的稱號。

說來說去，她還是因為占了周思柔的位置，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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