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 宜嫁娶。

天蒙蒙亮，蘇念便被趙氏從被窩裏拽了出來，婢女們伺候著她洗漱潔面後, 按在了梳妝臺前。

即使是這樣, 蘇念依舊困得睜不開眼睛，瞌睡得腦袋一直點地。

趙氏看得嘆氣, 這幾個月她是變得聰慧了許多，但是心大的毛病卻依舊沒變, 仿佛今日不是她出嫁一般, 早早睡了沒有半點緊張激動。

不過這樣也好，女兒心大一點，女婿心細一些，剛好互補了，左右是登對的。

趙氏想著自己的準女婿周璟喬，嘴角的笑就沒消失過。

外人瞧著她是在為蘇念出嫁開心，實際上，她是在為自己多了位好女婿開心。

外面吵吵嚷嚷的聲音沒停下過，是下人們正在忙活著等會送嫁的準備工作。

蘇念聽著眼皮子顫了顫, 皺起了臉，嘴巴嘟嘟囔囔的, 趙氏仔細一聽，原來是嫌吵。

“等會你就不嫌吵了。”

趙氏沒好氣的點了下蘇念的腦門，對一旁準備好的喜娘點了點頭。

喜娘樂呵呵地拿著五色棉線開始給蘇念開臉, 第一下就把蘇念給疼醒了。

“嘶——”

杏眼不情不願地睜開，惺忪睡意在第二下棉線飛舞間被攪碎了。

“疼！”

她看著那繼續要往臉上湊的棉線，嚇得想要躲開，卻被趙氏按住了頭, “念念乖，別亂動，喜娘在給你開臉，新娘子開臉才好上妝。”

蘇念被迫挨了第三下，疼得眼淚汪汪，“娘，我疼，能不能不開臉啊？”

喜娘笑道：“新娘子哪有不開臉的，開了臉才算是正式成為婦人了，等會上妝好看，保準把新郎官迷倒了，新娘子別怕，我手快，而且你這臉蛋光滑，很快就好了。”

蘇念想嘟嘴，但是被疼得只能嘶啞咧嘴。

此時，她的腦海中響起了略帶幸災樂禍的聲音。

“要是早跟我走，哪裏要遭這份罪。”

981在臨近婚期這幾天，每天都在碎碎念，想把宿主拉走。

它之所以會反應如此激烈，是因為周璟喬的存在讓它無法確定對方究竟是什麽。

很顯然，一個可以跟它一樣穿梭這些小世界，並且還能幹涉到它的人，顯然不是等閑之輩。

這才是它真正害怕畏懼的，無法確認對方的身份，又出於被動，這對於它來說非常不利。

而且，它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如果不走，宿主很可能會被他困在這個世界裏

但是，因為宿主現在失去了原本的記憶，完全把自己當成了這個世界的人，還偏偏被周璟喬吃得死死的，根本不聽它勸。

哪怕前兩天，它都坦白說了，他們是任務者，是世界過客，依舊被她無視了。

想想就生氣！

“呵。”

它忽然聽到一聲冷笑。

“……”

981楞了下，疑惑地問：“小傻子，你在笑我？”

“嘻嘻嘻。”

蘇念繼續在心裏笑著。

981有些懵，這是要結婚，開心瘋了？以前雖然傻乎乎，但是還沒這麽笑過，這種略帶嘲諷的笑，像極了從前。

它這麽一想，試探的問：“宿主？”

“嘻嘻嘻。”

981：得了，還傻著。

它白激動了，有些無奈的選擇閉嘴，省的氣死。

此時蘇念已經完成了開臉。

喜娘下手麻利，念著喜慶的賀詞，開始為蘇念梳頭上妝。

原本還很開心的趙氏，看著鏡子裏一點點褪去了少女模樣的女兒有些難受起來。

自己捧在手心的珍寶，今天要成為別人家的媳婦了。

她心情覆雜，高興又擔憂，更多地還是不舍。

因為在她看來，哪怕婆家對女兒再好，也比不過待字閨中時自在。

“娘親，你怎麽哭了？”

蘇念露出疑惑的表情，看著鏡子裏落淚的趙氏。

趙氏擦了擦眼淚，笑了起來，“娘親這是喜極而泣，想著念念以後會有一個疼愛你的夫君，就忍不住高興。”

她說著，見現在妝上的差不多了，便趕緊讓婢女端上了一小碗的餛飩，親自餵給了蘇念吃，見女兒有些不滿意餛飩太少，溫聲安撫著。

“娘親知道這些不夠吃，但是等會要上花轎，不能多吃，這些墊墊肚子，等到了地方，你再讓趙嬤嬤給你弄點東西吃。”

“哦。”

蘇念有些不開心，但還是乖乖地沒有鬧脾氣。

趙嬤嬤是趙氏陪嫁，也是幫她料理內宅事物十幾年的心腹。

因為怕蘇念嫁去侯府什麽都不會，所以她才把趙嬤嬤撥過去跟著蘇念。

這些權貴之家，後宅沒幾個是太平的，即使這幾個月了解之後，趙氏知道永昌候府算得上是清流，但是她依舊不放心。

唯一慶幸的是，永昌候府兩房人口簡單，大房只有周璟喬一個，二房那兩位姐妹花也算不上嫡親小姑子，蘇念嫁過去，只要乖乖地不出什麽錯，有周璟喬護著，也吃不了什麽虧。

安撫完女兒，趙氏又囑咐了趙嬤嬤幾句。

一旁的趙嬤嬤點頭，“夫人放心好了，一切有奴婢在，絕不會讓小姐吃虧的。”

趙氏笑了下，說不出是感嘆還是擔憂，“有雲崎在，她吃不了明面上的虧。”話只說了一半，另一半則被咽了回去。

蘇念嚼著餛飩，聽著母親和趙嬤嬤的對話，長睫半闔，看不清眼中神色。

等到天大亮，外面響起了鞭炮聲喜樂聲，這意味著接親的人來了。

…

蘇家大門外，周璟喬騎著高頭大馬，身著紅衣而來。

所有看到他的人都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周小侯爺的喜悅，此刻的他俊美不似凡人，卻又似凡人般沾染了紅塵的煙火氣。不再是傳聞裏讓人難以接近的謫仙，而是一個求娶到心上人喜悅不加掩飾的新郎官。

“新郎官來接新娘子咯~”

小孩們歡呼著，簇擁著周璟喬走進了蘇家大門。

蘇父有心讓人為難一下周璟喬，比起趙氏，他自然是看這位搶走自己掌上明珠的男人有些不爽的。

奈何那些人根本不是周璟喬的對手，三言兩語便被擺平，喜錢一砸，唯一嘴硬的幾個也都讓開了道，讓新郎官進去。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道關卡了，催妝詩。

“新郎官，著急見到新娘子，就要好好作詩一首。”

“是呀，也讓我們大家夥見識下周小侯爺的文采~”

一旁的人開始起哄。

周璟喬望著空中那婆娑得光影，腦海中浮現出了自己那日在樹下看到她的樣子。

“傳聞燭下調紅粉，明鏡臺前別作春。不須面上渾妝卻，留著雙眉待畫人。”

這別具一格又暗顯新郎官溫柔的催妝詩，讓周圍人楞了下，隨即幾位學士忍不住大叫一聲好。

“這般好的催妝詩，新娘子快快露面吧，別讓新郎官等急了！”

屋內的人聽著，更是喜笑顏開。

“這文采好就是不一樣，聽著人心裏舒坦的很。”

喜娘笑呵呵的說著，等待著趙氏點頭。

趙氏也沒想多為難周璟喬，直接笑著讓喜娘把鳳冠為蘇念戴上，再親手為她披上了蓋頭，牽著她的手領著走了出去。

當一身紅色嫁衣的蘇念出現在門口時，院子外的人爆發出一聲歡呼。

“新娘子出來了！”

周璟喬腦袋“嗡”了下，第一次感受到了忐忑與緊張。

他在眾人歡呼聲中向蘇念走了過去。

一步，兩步，心跳在加速。

嘭——

嘭——

有什麽東西在腦海中綻放。

細碎的記憶閃過，抓不住，也因為太過激動和高興，很快就忽略了那些細微的異樣。

等到將蘇念接回了侯府，在洞房內掀開那蓋頭，看到她的那一刻。

他恍然明白了，那些異樣是什麽。

是失而覆得的慶幸。

是終於抓到獵物的激動。

也是那溝壑難平的欲望在跳動。

欲將她鎖在這個世界，困在自己的懷裏。

欲將她咬住吞吃入腹，碾碎與自己合二為一。

欲將她折斷了絢麗翅膀，抹去顏色由自己重新塗抹。

這種強烈的情感讓他的雙眸染上了暗沈的顏色，目光沈沈地看著她。

一旁鬧洞房的人都覺察出了新郎官的不對勁，但是他們都以為，這是新郎官著急了，面對這麽漂亮的新娘子，是個男人都會心猿意馬。

喜婆們這時很有眼力勁的讓這一對新人喝合巹酒。

周思若站在人群外，望著裏面鬧哄哄又喜慶洋洋的畫面，心中說不出的疼。

她悄悄退了出去，不想再留在這裏徒增傷悲。

周思柔註意她的離開，輕笑了下，看著那正在喝合巹酒的兩人，也轉身離開了。

…

等到洞房內只剩下兩人。

周璟喬不再掩飾，雙眸在燭光裏跳躍閃爍，像是暗藏風暴危險的大海，又似即將傾覆的雪山。

蘇念卻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到一樣，依舊用信賴的眼神望著他，紅唇勾起，聲音嬌嬌嗲嗲地撒嬌。

“喬喬，我餓了。”

“……”

他克制地握緊了手，低啞著嗓音說：“念念想吃什麽？”

蘇念歪了歪頭，鳳冠上的瓔珞珠串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一顆顆玉珠落下。

“想吃餛飩，要大一點的~”

“好，我這就讓廚房準備。”

他說著，伸出了手指，碰了下那粉白的臉頰，蘇念順勢蹭了蹭，甜甜地沖他笑著。

“……”

心口似被貓舔過一般，又疼又酥麻。

這時，外面有人喊他，讓他這個新郎官出去待客。

周璟喬忍下了沖動，對著蘇念說：“念念乖乖等我，我一會兒回來。”

蘇念點點頭，“好哦~”

等到周璟喬離開，趙嬤嬤走了進來，看到了坐在梳妝臺前，正在自己取鳳冠的蘇念。

“哎喲，我的小姐，你怎麽自己取了？”

蘇念對著鏡子勾起了唇，“都結束了，自然要卸了，壓得我脖子疼呢。”

趙嬤嬤失笑，“你現在倒是知道結束了，行吧，我讓鵲兒進來給你卸掉。”

小丫鬟進來幫著趙嬤嬤一起給蘇念卸了頭上的鳳冠，伺候她洗去了臉上厚厚的妝，重新梳妝打扮了下，畫了個輕薄的妝，這樣既好看又不會等到洞房花燭時，讓新郎官啃一嘴胭脂水粉。

蘇念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目光幽幽，忽然笑了起來。

她這般突然大笑，讓趙嬤嬤和丫鬟們有些迷糊。

趙嬤嬤剛要問是怎麽了，就聽到她說：

“嬤嬤，你去問問，餛飩什麽時候煮好，我都餓了。”

等到趙嬤嬤離開，蘇念又讓鵲兒去櫃子裏找自己晚上要穿的寢衣。

瞥了眼那邊正在開櫃子的婢女，她單手托腮，撥弄著梳妝臺上的步搖，在心中輕聲道：

“981，看看現在女主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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