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間路上的車不多，原本遙遠的距離居然發了會呆就快到了。

陸簡簡住的小區隔壁是所高中，這個點學生剛下晚自習正熙熙攘攘地從學校裏出來。看他們背著書包三三兩兩的走在一起，縱使學習繁重仍有力氣打鬧說笑，青春洋溢的臉上是那麽的簡單快樂。

旁邊有對夫妻正牽著孩子散步，小朋友剛到爸爸腰間，走在中間一手牽一個，開心時還不忘蕩起了秋千。父母生怕他摔到，手抓得緊緊的，眼神裏全是關切。

這些人的生活雖然普通，但都擁有平凡的幸福。他們享受友情、美好的未來、被父母疼愛。

可為什麽她遇到的孩子卻總像生活在世界的角落，不被重視，無人理睬。明明年紀一樣，卻沒有學上、交不到朋友，甚至連唯一的親人都是個人渣，可以肆無忌憚地傷害自己可能還得不到懲罰。

簡簡把頭抵在玻璃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她曾經讀過一本書，上面寫著：敲開孩子們堅硬的內心，把她們從封閉的散兵坑帶出來。看著傷口痊愈，並從此記住太陽的模樣。*

可在那之前她要照顧好自己，只有她是健康的才有力量去幫助別人。

“簡簡。”

車內安靜的掉根針都能聽見。

向深的聲音沙啞低沈，甚至能感覺到一股苦澀，遠不像電視劇裏那樣清亮悅耳。

從昨天公開戀情後陸簡簡就一直沒理過自己，他猜測著各種可能，好的壞的，越細想心裏越是沒底。仿佛做的每件事、每一步都錯得離譜，唯恐一個不慎就又被打回原地，從此萬劫不覆。

“今天制片人給我打過電話了，說是不影響電影的選角。後天進組是這幾天才敲定的，太多事就忘了跟你說…”

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向深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感覺喉嚨在吃痛發癢。

“嗯。”簡簡正分神想著其他事，只是輕輕應了聲，好像根本沒在仔細聽他說話。

向深心頓了一下，卻是再也不敢輕易開口了。

車停在小區門口，因為是外來車輛進不去，仿佛從此和她的距離也是這樣，永遠都踏不進去了。

陸簡簡卻沒有急著下車，攥著手指，似乎是想了很久。

“向深，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就，為什麽是我？”

她的聲音很輕仿佛是隨口一提，向深的心臟卻沒緣由地一窒，不好的預感籠罩全身：“…你指什麽？”

簡簡看著漆黑一片的窗外，現在的車窗貼膜都是特殊材質的，從外面看根本一團黑。就算是“加長大炮”來了最多也只能知道裏面有沒有人，男女都不一定分得出，更別提看清臉了。

既然都說謊了，為什麽不撒一個對自己更有利的呢？還要多此一舉，承擔她不願幫忙的風險。

陸簡簡不敢猜測那個讓她有點竊喜的可能了。曾經狠狠摔過一次，這一回再也不敢自以為是地幻想了。

她寧願死個痛快，也好過之前那樣郁郁寡歡、翻來覆去地反芻，敏感的都不像是自己。

即便失戀她也要像只打不死的小強。可以難過一段時間但一定能站起來，而不是從此就一蹶不振，甚至對未來都死心了。

這樣的陸簡簡才是她認識的陸簡簡，才是她喜歡的自己。

簡簡緩緩說著自己的分析，邏輯清晰言之成理。

“如果只是為了應付媒體，你肯定還有別的辦法。公開戀情的風險太大了，萬一粉絲不接受，你至今為止所做的努力不都白費了嗎？可能又會回到之前挑不到好劇本，沒戲拍的情況。別說別人，就是陳姐都不會同意的。”

她都知道了…

審判的法槌終於敲下，判決是最壞的結果：無期徒刑，終身不得假釋。

向深的心臟劇烈跳動，心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中。他喉嚨幹涸，說不出一句辯解，甚至發不出一點聲響。

“我…剛才看了照片，感覺並沒有拍得很清楚，甚至都認不出來是我。”

“而且我們並沒有做什麽讓人能誤會的事呀，看著也一點不像是…情侶。我覺得你說是普通朋友大家可能更願意相信一點，反應也不會像現在這麽大，也許對你更好吧。”

陸簡簡扣著身上的破洞牛仔褲，眼瞅著要把那道口子扣成水簾洞一般大。她終於鼓起勇氣擡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向深，像一只勇敢無畏的小鹿，把自己最柔軟的部分暴露在喜歡的人面前。

“你這麽聰明，肯定早就想到這些了。”

頓了頓，臉頰通紅還是咬咬牙道：“我不想再猜，再東想西想騙自己順其自然了。向深，我就是想問問你，為什麽呢？我只要一個答案，一個直接清楚的答案，無論結果是什麽我都能接受。”

結果，什麽結果？

答案，還會是什麽答案？

向深原本死寂的心，卻忽然猜測著、分析著，仿佛要從荒漠中長出一朵花來。

嬌翠欲滴的玫瑰花啊，還帶著晶瑩透亮的露珠。終於收回攻擊的尖刺，張開了花苞，就等著他摘下。

向深忽然笑了，如釋重負又帶著濃濃的自嘲，是那麽的輕快、欣喜若狂。

他壓抑著想將小鹿一擁入懷的想法，像紳士牽起她的手，不讓陸簡簡再繼續折磨那條可憐的牛仔褲了。

溫柔的，像托著一碟精致易碎的甜品，像是他面包上的黃油，生命裏的呼吸。*

是他的米其林，是他的朱砂痣和白月光。

“簡簡，我以後一定要認真檢討，一定是我說得太少做得太不夠了。”

“不然，你怎麽還會懷疑我呢？”

陸簡簡的眼神懵懵的，像是沒太聽懂，嘴角卻已經控制不住先笑了。

見狀向深終於按耐不住，沖動、失而覆得的狂喜，讓他最終還是當了回不講禮數的登徒子。

一回，兩回，餓了很久剛放出籠子的大老虎最恐怖了。

模糊間，低沈性感的聲音貼著耳尖，像一塊拉得很長黏膩的琥珀糖：“簡簡，你以後再也不能不相信我了，不然我一定會忍不住打你屁股。”

陸簡簡有點喘不上氣：“唔，懷疑什麽？”

“懷疑…我有多愛你啊，笨蛋陸簡簡。”

“我才不笨呢…”

她小聲抗議，顫抖著、緊緊抱著那人，感覺自己的愛情小鳥終於飛回來了。

第二天——

愛情的力量就是明明一晚上幾乎沒睡，隔天依舊能精神抖擻地起床。向深早上的飛機準備進組，陸簡簡約了沈主任做最後一次督導。

A市的夏季炎熱漫長，冬季卻日日都是好日。陽光肆虐宣洩，照在身上從裏到外都暖洋洋的。

兩人約在總部附近的咖啡店。店門口左轉兩百米就是公車站，乘上車七個站就是A市的三甲醫院，建有市內最悠久的心理衛生中心。

一年半前，她就是在那裏遇見了瑤瑤…

光陰似箭，如今她的生活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沈主任風風火火地來了，第一眼就發現陸簡簡的不一樣。

往常她總是一見面就道歉，說不好意思占用了她的時間，仿佛自己是個只會給別人添麻煩的累贅。

今天不但第一時間就發現她剪了頭發，還點了咖啡和面包。眼角都是彎著的，感覺整個人都變得松弛了下來，原本消失的精氣神也都回來了。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沈主任很為這個年輕同事開心。兩人閑聊了一會，她就掏出手機：“這是瑤瑤媽媽讓我跟你說的。她現在雖然不太方便見你，但很感激那幾個月你對瑤瑤的照顧，托我跟你說聲謝謝。”

簡簡始料未及，接過手機的手甚至在發抖。

瑤瑤媽媽和沈主任的聊天記錄並不多。從去年五月開始，稀稀疏疏到後來只剩下逢年過節的問候。聽說今天沈主任要來給她督導，特意寫了一長段話讓她帶給陸簡簡。

簡簡是做好被責難痛罵的準備的，只是沒想到只看到開頭一句“陸姑娘你好，我是瑤瑤的媽媽。”

就鼻尖一酸，幾乎想落淚了。

她沒想過自己做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瑤瑤媽媽居然都記得，還為此專門對她表示感謝——

去醫院外便利店幫忙買的咖啡；因為瑤瑤不愛喝水，專門設了鬧鐘每隔一小時就來提醒；給瑤瑤買的讀物雜志，還有那個專門為她舉辦的出院儀式……

“陸姑娘，人生在世都是一場緣分。感謝你為瑤瑤做的一切，我能看出你是真心為瑤瑤好，而不只是因為工作。祝你以後身體健康，工作順利。”

簡簡的大腦有一刻是完全空白的。她茫然看著沈主任，不敢相信這些真是瑤瑤媽媽發給她的。

她明明害她…即便是恨之入骨都不為過，怎麽可能…

“簡簡，這些話我從沒跟新來的社工說過。但今天我想了想，還是想告訴你，如果它能讓你對自己寬容一點，不再把責任都推到你一個人身上的話。”

室內咖啡的香氣縈繞，沈主任的聲音宛如緩緩流動的清泉。

“我剛升上主任的那年社工站有一個男孩，爸爸吸毒，媽媽改嫁，我也在他身上投入了很多精力。希望能把他勸回上學，起碼不要再重蹈他父親的覆轍。後來我結婚去國外度蜜月，換了手機卡，等回來才知道他去參加幫派火拼，砍傷了兩個人自己也受傷了，正在醫院搶救…”

“我打開手機，發現他去火拼前給我打了兩通電話。”

陸簡簡睜大了眼睛，有種預感沈主任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當時也跟你一樣無法原諒自己。不停在想他打那通電話是想跟我說什麽，如果我接到了電話勸住了他，他是不是就不會去，不會沖動砍傷別人自己也差點沒命。最後不至於被判了六年，人生軌跡從此改寫。”

簡簡不自覺攥緊了手心。

沈主任那時的想法跟自己多像，而她現在想說的話竟然也與沈主任之前勸自己的如出一轍。

“簡簡，我們是人不是神。除了工作我們還有自己的生活，有喜怒哀懼，也會有疲憊和想逃避的時候。這些都是最普遍的情感。如果我們勸服務對象要多愛自己一點，為什麽我們不也能把自己當作需要幫助的人，對自己更寬容一點呢？”

“助人自助，我們做到了我們該做的。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他們做出了他們的選擇，我們無法替他們決定。只能盡力而為，但求無愧於心就夠了。”

獨立的個體…盡力而為…無愧於心…

陸簡簡說不出身體哪個部位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仿佛一直以來壓著的千斤擔終於卸掉。

那幾個月壓抑著的眼淚最終決堤，像洩洪一般汩汩流下。

她終於允許自己得到了救贖。

*改編自Jenny Lawson《Furiously Happy》/《高興死了》*出自電影《Julie & Julia》/《朱莉與朱莉婭》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寫得很順超級滿意，謝謝喜歡，鞠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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