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切骨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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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裏難得的小雨天, 一掃烈日灼灼的酷暑之氣,卻又要比大雨要來得溫柔些。

大虞皇帝和阿星靜立於湖間連廊之中,默然觀雨。

水中蓮花開遍, 雨絲打落, 漣漪不斷。湖中錦鯉偶爾探出頭來,魚尾拍出幾朵水花。李熹拈了點魚食,輕輕撒進水裏, 頃刻之間便被錦鯉爭搶幹凈了。

水光朦朧,四周皆是一片綠意,唯有這蓮花錦鯉生得鮮艷奪目。

高有德持拂塵侍候在側, 長廊盡頭忽然有禁軍護衛匆匆趕來, 正要出聲, 便被高有德擋下,示意他莫要言語。

禁軍護衛便只行了禮, 交上一封書信。

一般文書都堆在禦書房,皇帝陛下得空再去看, 可很少有這樣收到就直接送到皇帝面前的。這樣的文書,要麽是緊急軍報,要麽就是魏王的家書。

高有德看一眼信封上的字跡,面上便有了笑意:“陛下, 魏王殿下送回來的書信。”

李熹淡淡道:“你念吧。”

“老奴遵命。”高有德一欠身, 才展開信紙念道, “近日動蕩, 未及書信以告, 望兄勿憂。使團擇日返京,無人傷亡。然烏環危急,臣弟願留之以善後。兄弟之邦, 當施以義……”

李熹聽到此處,便開始笑了起來。

後面都是小魏王在勸他幫忙塔吉穩住烏環局勢,塔吉是唯一一個不可能侵犯大虞的人,如果換了另外一個人上來,兩國又會回到從前的那種狀態,今日你侵略我,明日我征討你。冤冤相報,無休無止。

“他想讓我給他個名頭,好堂堂正正地去幫東烏環平定內亂?”李熹笑著搖搖頭。

李長明說得那麽義正辭嚴,什麽大虞烏環兩國友好邦交,如今烏環內亂,若是大虞能夠相助,將來烏環必然感恩……

小魏王把烏環人當兄弟……可大虞的皇帝,從未想過要跟烏環人當兄弟。

“烏環內亂,撤回使團才是當務之急……他們自己的事,大虞不摻合最好。”阿星望著皇帝,有些擔憂他太寵那位小王爺,會一時心軟。

然而這世上最不想看見烏環重新統一的人,就是大虞的皇帝陛下。

烏環分裂,自然是誰弱了就幫誰,讓他們永遠相爭,沒有力氣進攻中原。東烏環這兩年跑得也太快了,不使個絆子讓東烏環跌一跤,西烏環怎麽追上來?

李熹點頭道:“也差不多了……沒想到竟然能那麽快。”

烏環發生內亂,早在他預料之中。本來使團到東烏環去,也不僅僅是給烏環人傳授各項技術。

幫了烏環人,讓烏環人富足起來,是真的。可暗地裏打壓烏環,攪亂烏環局勢,也有大虞出的一份力。

兩國之間,哪裏有那麽單純的我對你好,你對我好……

李熹想起李長明,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笑意,目中柔光瀲灩,輕輕嘆道:“這孩子,還真以為我派使團過去,是為了讓兩國永成睦鄰麽……”

高有德依舊笑呵呵的:“殿下向來耿直,到底還是不夠明白陛下心思。”

“草原、西域……都該像這些魚一樣,待在水裏。在岸上投食的人只有一個,我給他們什麽,他們就乖乖吃什麽。”李熹往那水中又撒下一把魚食,看池魚爭搶,“燾兒離開那麽久,也該回家了。”

“陛下,老奴有一言要說。”高有德都沒等他開口允準,便繼續道,“魏王殿下性子剛烈,這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多怨您呢。”

李熹笑道:“燾兒的性子,朕自然清楚……他當然會怨朕,卻也分得清孰輕孰重,不會怪朕的。”

空中轟隆一聲雷響,淅瀝細雨忽然之間猶如傾盆,天河墜落,雨水瓢潑而下。

“雨下大了……”高有德有些擔心起來,“陛下可要移步亭內?免得飛雨濕衣,受了涼。還是傳車駕過來,送陛下回宮?”

阿星伸手一扶,李熹悠悠起身,道:“去亭裏,先等等這雨停吧。”

萬裏之外,草原上亦是陰雲密布。

阿依努爾聽著外面雷聲陣陣,身體蜷縮起來。馬車搖搖晃晃,她瘦弱的身軀在這顛簸中仿佛風中薄絮。可憐脆弱,還由不得自己。

傑利心疼她,想抱她,可她卻往旁一退,避開了。

“阿依努爾,不要生我的氣了……好麽?”傑利溫柔道。

阿依努爾蒼白的嘴唇緊緊抿著,聽到他的聲音,更加顫抖得厲害。

“阿依努爾,你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我不會傷害他們。等我成為可汗,還會更好地對待他們……你喜歡現在的烏環,那我就讓烏環繼續保持這個樣子……城外的農田還會長出莊稼,大家會過得一年比一年好……究竟有什麽不一樣的,值得你這樣傷心?”

阿依努爾沒有說話,雙目已經冰寒如雪,沒有半分波動。

傑利繼續勸慰道:“阿依努爾,我是阿史那王族,可汗換成我,對烏環的百姓而言並沒有什麽區別。沒有人會說什麽的。大家都不介意,你為什麽要這樣難過?草原上本就是強者為王,這樣的事你難道沒有見過麽?很正常的,不必這樣驚慌。”

阿依努爾瞪著他:“我見過……所以就要接受麽?”

“阿依努爾……我不要求你接受。”傑利還是伸出了手臂,將她摟過,“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並沒有什麽可怕的。不值得你為此悶悶不樂。”

阿依努爾木然將他推開,冷冷道:“別碰我。”

她轉過頭去,不想再看到傑利。

車外狂風暴雨,卷著車簾入內的風把人吹得幾乎無法立住。雨點太大,打在人身上也是有些疼的。

阿依努爾雙頰上清淚點點,很快就與雨水混雜在了一處。

城中每一處都陰沈著,石板被雨水打濕,顏色都變得極為深沈壓抑。

車簾一直被風高高卷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阿依努爾看著車外士兵一隊隊路過,屋舍從自己身前飛速移開。

突然,她在這陰沈的畫面之中,看到一抹刺眼的慘白。

她突然心臟狂跳,身體一傾,往前撲了過去。

那是什麽……那是什麽?

那些士兵擡著兩張擔架,蓋了白布……從那凸起的形狀看,是一大一小……

死人……哪裏來的死人!

直覺告訴她,若是現在不往前,她就連見思力最後一面的機會都錯過了。

她向前撲去,試圖接近她的孩子。傑利卻死死拽住了她,不肯讓她上前。

“思力!思力!思力!”阿依努爾用力拍打,試圖掙脫傑利,“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冷靜!阿依努爾你冷靜!”傑利緊緊拖住阿依努爾,“阿依努爾!那不是思力,思力好好的,等會兒就回家了。我們先回家去等他……”

“思力!放我下去!把我的思力還給我!”阿依努爾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掙開了傑利,就要跳車。

傑利嚇得連忙大叫:“停車!快停車!”

馬猛地一揚前蹄,重重踏在地上,濺起水花來。阿依努爾一個踉蹌,抓緊車門框很快穩住身子,冒著大雨往前狂奔。

她全然失了平日裏的優雅端莊,一步一步飛快跑去,濺得滿身泥水。

她猛然撲在了擔架上,士兵全然不及反應,皆是一怔。為首的士兵那聲怒喝還沒出口,又看清了她的模樣,頓時不敢吱聲。

她扯開了蓋在屍體上的白布,一瞬間身體完全冰涼。

緊跟而來的傑利也被一道霹靂釘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著那屍體的面容。

竟然真的……是思力。

“思力——思力!”阿依努爾撕心裂肺地吼叫著,一遍又一遍喚著思力的名字。

可是那個小小的身軀躺在了那裏,已經逐漸失去了溫度。

“怎麽回事!”傑利暴怒道

誰那麽大的膽子!怎麽回事!那是阿依努爾的孩子,誰敢對思力動手!

“回傑利大人……我們是奉莫罕大人的命令……”

阿依努爾朝那出聲的士兵撲了過去:“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士兵要躲,卻是被這樣一個弱女子激憤之下爆發出的力量壓制得死死的,又不敢對她動手,極為狼狽。

阿依努爾只感覺劇痛,從身到心都是痛的。除了痛感,她什麽都感覺不到了,這強烈的痛意讓她發瘋。

只有瘋狂地捶打身旁的一切,她才能讓自己好受一點。她毫無章法地揮手打傑利,瘋狂地去傷害眼前這個人。她要看身周血流成河,害了她孩子的人痛哭嚎叫,才能平靜!

“阿依努爾!”傑利抱住她,聲音竟也哽咽了起來,“阿依努爾!”

他也不知道說什麽了。

他不想傷害阿依努爾身邊的人,可眼前的一幕,卻一個巴掌狠狠打在了他臉上。

莫罕……為什麽要這樣做!

阿依努爾的哭聲撕心裂肺,卻漸漸淹沒在雷雨聲中了。

她終是悲傷過度,暈死過去。

傑利面容灰敗,著急抱她回馬車上。城中醫生很快被帶到家中,一看阿依努爾那情況嚇得沒敢吭聲。一群人忙碌到入夜,才將阿依努爾的情況穩住了。

莫罕冷著臉進門,看傑利這一臉的悲痛憔悴,直想開口呵斥。

不想傑利一擡頭就雙目噴火,怒道:“莫罕……你做了什麽!你對我的孩子做了什麽!”

莫罕一楞,才發現傑利眼中已經被瘋狂的烈焰占據。傑利一把抓住莫罕衣領,猛地擡手,一拳朝他打去。

風中傳來一聲悶響,莫罕的身體生生挨了他這暴怒之下的一拳,當即震得內臟破裂,一口鮮血嘔了出來。莫罕還沒來得及痛呼出聲,傑利的手又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幹了什麽!你幹了什麽!”

那雙手竟然無比冰冷,整個男人竟然恐懼憤怒成了這樣。

那雙眼紅得像是要滴血,竟然只是因為一個女人和別人生的孩子?

“傑利,你給我清醒一點!”莫罕瞪視傑利,“你瘋了麽!那不是你的孩子!那是欲谷和那個女人的孩子,不是你的!不是!”

傑利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半天才稍稍平靜下來。

莫罕是他的哥哥……

他閉上雙眼,用力平覆自己的情緒。

“莫罕……我真想殺了你。”傑利低低道。

“為什麽?就為了那個女人的兒子嗎?”莫罕冷笑,“他試圖把瑟珠換出城,本來就得死。”

“你給我閉嘴!”傑利怒吼,手微微收緊,“你再敢說一句,我真的殺了你!”

他說完又看見莫罕眼神譏諷,當即憤怒用力,卻忽然被打斷。

“傑利大人!”侍衛太過慌張,險些撲倒,“城外有白狼旗!有白狼旗!”

傑利動作一僵,松開了莫罕。

“你說什麽?白狼旗?塔吉回來了?怎麽可能那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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