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禁人是違法的, 袁麗萍慶幸自己還讀過一點書，不至於蠢到沒有一點常識。

晚上宿舍的女生都出去吃飯了，許莉問：“你不去嗎？今天有加餐紅燒魚肉呢。”

袁麗萍搖頭：“不去, 待會兒我要出去打個電話。”

她前腳剛出宿舍樓, 後面就跟過來兩個男人。人高馬大的樣子，看上去又兇又社會。

袁麗萍加快腳步走到電話亭, 男人大步走過來攔住她：“你幹什麽！”

袁麗萍知道她什麽樣子最可憐，最容易讓人心軟。手腕被掐住的時候，她便雙眼一紅：“大哥, 我有點想家了。來海市之後還沒有給家裏報過平安, 能不能讓我打個電話回去？”

男人猶豫了幾秒, 才松開手：“那你打快點。”

雖然話是這樣說了，但他依舊杵在電話亭的門口，監聽她打電話的內容。

袁麗萍壓下心裏的慌張, 側著身子擋住了男人的視線，手迅速按下號碼，等待電話接通之後。

她表現出很想家的樣子：“媽, 我在這裏過得很好，住的地方在海市西街32號, 平常出門還有人保護我的安全，你不用擔心。”

“小姐你好, 這裏是海市公安局，你確定沒有打錯電話嗎？”

“對，我很確定。現在不方便和你說太多，我要回去了。”

男人沒有懷疑，等她打了電話之後，就把人帶回去了。

晚上宿舍樓下忽然響起一陣警笛聲, 袁麗萍坐在一樓的食堂，把玩著手裏的饅頭，細嚼慢咽地吃著。

穿著制服的警察從門口走進來，“你們誰是這裏的負責人？”

周圍人都是一副警惕的樣子，負責帶她們買衣服的大姐連忙出來，被警察帶出去問話了。

警察隨後指了幾個人，打算抽查問話，袁麗萍坐在前面，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上警車，但等真正坐在上面的時候，她整個人緊繃的神才慢慢放松下來。

袁麗萍想，現在終於安全了。

審問她的人是個年輕的男警察，長得特別帥氣，對人笑得很開朗，有他在的審訊便沒那麽嚴肅駭人。

“說說你的名字年齡，還有這裏的基本情況吧。”

袁麗萍有條理地把最近發生的事情全部說了一遍，她也承認自己就是報警的那個人。

“雖然我不知道她們具體都是做什麽的，但軟禁這樣的事情都能做出來，這些人做的肯定不是正經生意。”

有人打開車門，說道：“陸隊，查清楚了。這屋子裏的都是出臺小姐，這些人有組織有規模把人從鄉下騙過來，然後利用這些女孩賺錢。”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袁麗萍打量了一番對面被乘坐陸隊的男人。他生得很好看，至少在蕓縣從沒有比他更帥的男人。鼻梁高挺，五官如刀削一般精致立體。

在來到海市之前，袁麗萍就很明白自己的立身之本。她沒有很高的學問，目前唯一能夠拿出手的就是一張臉。

她必須趁著自己還年輕，早點找到一個金龜婿，嫁到豪門裏保證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違法的組織被遣散了，姑娘們走的走、散的散。袁麗萍回去之後迅速收拾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然後偷偷跟在了陸堯身後。

警隊今天抓了一個大組織，大家是要一起慶祝吃夜宵的。

今晚陸堯看上去也很開心，他坐在熱氣翻滾的燒烤攤上和大夥有說有笑，看上去十分接地氣。

酒過中旬，陸堯站起身悄無聲息退了場，別人都以為他是去上廁所了，也就沒人為難他留下。

他找燒烤攤老板要了幾份串串，拿著手裏的打包盒走到了外面，在警車的前面停下。

陸堯身形修長，走路的時候也沈穩有力。警靴落在地上，腳步聲在繁華的夜市也依舊很有辨識度。

他停在車前 ，不再前進：“出來吧。”

聽到陸堯的聲音，藏在警車後面的袁麗萍身體一僵。

袁麗萍身上穿著那條新的小白裙，夜裏的風有點涼，更加顯得她楚楚可憐。她從車身後走出來，低著頭不敢直視陸堯的眼睛。

她一路打探走到了這裏，目的確實為了能夠留在陸堯身邊，但不曾想會以這樣狼狽的方式出場。

海市像是一個欲望的深淵，人人都想往上層走，賺錢的手段也層出不窮。

原先那個組織把袁麗萍她們這群小姑娘當做賺錢的工具，所以好吃好喝地供著。目的就是先洗腦養大她們的胃口，然後再利用她們的□□去賺錢。

褪下那層帶著目的的醜陋外衣，沒有人會輕易對你釋放善意，所以這一夜過去之後，這座城市又多了一大批無依無靠的女人。

但沒有人會在乎這些可憐人，因為生活就是如此。為生存苦苦掙紮的人，哪個不可憐呢？

袁麗萍一直活在黑暗裏，她迫不及待從蕓縣那個黑洞跳出來，卻突然發現自己落入了另一個更深的坑裏。

可在這樣黑漆漆的夜裏，突然有一道光逆著黑暗照射進來。

陸堯把身上的外套脫下，順手就遞了過來，帶著溫度的飯盒也放到她手裏：“餓不餓，吃點東西吧。”

袁麗萍把東西接過，打開飯盒大口大口吃了起來，毫無形象可言。

看到這樣的場面，陸堯楞了一兩秒，有點心疼又有點想笑。他身邊的女生從小都被嬌養長大，禮儀都是從小就練習的，從沒見過這麽直接的。

她吃東西速度很快，但是卻並不醜。腮幫子微微鼓起，像是貪吃的小松鼠一樣。

吃著吃著袁麗萍不小心嗆到了，陸堯立馬找老板要了一杯水。他端水回來的時候，小姑娘正蹲在草坪旁邊咳的好厲害。

陸堯把水遞給她，想了想猶豫兩秒，伸手幫她拍了拍背。

暈乎的路燈從頭頂落下光芒，小姑娘的臉也像是糊了一層光圈，眼角邊顆顆點點星光閃爍。

淚順著她姣好的側臉流下，無聲落在草坪上，消失在黑暗的泥土地裏。

陸堯沈默著蹲在她旁邊，一直等到沒什麽動靜了，他才開口說話：“還餓嗎？”

袁麗萍搖了搖頭，輕聲道：“謝謝你。”

陸堯沒有什麽照顧女生的經驗，家裏所有同輩的都是兄弟。長大懂事之後就進了部隊，出來就去了警察局歷練。他性子很開朗大條，能做到今天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你現在住在哪裏？我找人從你回去。”

陸堯發現當他問出這個問題，對面的小姑娘把頭低得更下了。

“我……暫時不知道住在哪裏，前幾天剛海市，這邊一個親人也沒有。”

袁麗萍擡起頭，她知道自己現在很狼狽，卻孤註一擲地堵上了一把：“我能給你先打工嗎？我會做飯洗衣還有所有的家務………可以不用開工資的，只要能有地方住就好。”

她現在站在獨木桿上面，桿子的平衡都握在別人手上。袁麗萍在賭，拿陸堯的溫暖和憐憫為自己賭一條出路。

陸堯沈思了很久，他看到小姑娘眼裏的光一點點泯滅，拒絕的話到了嘴邊怎麽也說不出口。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個“好”字已經吐出口。

袁麗萍就這樣住進了新的公寓樓裏，她從來沒住過這樣幹凈亮堂的房子，裝修很簡潔卻無處不透露奢華。這裏和蕓縣的老家相比，簡直就是一個天堂一個地下。

陸堯拿著鑰匙開了客房的門，他拿了幾床幹凈的被子過來，“這裏我一個人住，保姆每個周末會過來打掃衛生。在你找到工作之前，可以放心住在這裏。”

袁麗萍把被子鋪好，洗完澡躺在床上，睡了來海市之後最安心的一覺。

她雖然想抱陸堯的大腿，但是自從那晚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陸堯了。晚上偶爾聽到過開門的聲音，那個點她也不好意思從房間裏跑出來刷存在感。

陸堯工作作息時間不規律，他隨時都可能要加班，當然不顧上家裏的小姑娘。唯一能為袁麗萍做的，就是把冰箱塞的滿滿當當。

等到空閑下來時，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了。他回家從冰箱開了一罐啤酒，坐在沙發上才想起家裏多了個人。

陸堯走到客房面前敲了敲門，房間裏沒人應答。他心下一緊，拿著鑰匙連忙把門開。

袁麗萍的衣物都還在，只是人不在家。陸堯松了一口氣，坐在沙發上等她回來。

時針從五點劃到晚上八點，開門的聲音終於響起。袁麗萍背著一個布袋子進門，看到坐在沙發上的男人時，動作頓了一下。

她靦腆笑了笑：“你回來了。”

陸堯起身拿起她手裏的包，看到裏面的書籍，心裏確實有些驚訝：“你是到外面學習去了？”

“不算是……我找了份高中學校打掃衛生的工作，白天可以旁聽上課，晚上就打掃一下衛生。”

說到這裏，袁麗萍的臉上染上了一抹羞澀：“等月底拿到工資我就可以搬出起來，多謝你的幫忙。”

陸堯看到過很多可憐人，他不是什麽博愛之人，只是看到袁麗萍在逆境裏頑強生長，心裏多少有些觸動。

但他不會貿然出手幫忙，那樣反而破壞了她這份堅韌的心性。一個人能活出怎樣的水準，最終要靠自己的本事。他只會給予適當的幫助：“學習上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問我。”

袁麗萍回到房間，原本的羞澀眨眼已經消失不見。讀書確實是很重要的，但因此獲得了一個接近陸堯的機會，也算是意外之喜。

接下來的時間，陸堯會抽出時間幫她補習，雖然農村的教育水平比不上海市，但袁麗萍很聰明，她像是一塊海綿一樣孜孜不倦汲取知識。

陸堯看她聽話又好教，自然就很樂意輔導她。

時間飛逝而去，一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袁麗萍月底拿到工資之後，就如當初承諾的那樣，利落地搬離了這座公寓。

新租的房子在學校附近，破舊的居民樓和公寓的環境根本無法相比。

袁麗萍離開陸堯家的時候確實是不舍的，但重新住進破房子裏，她那顆浮躁的心又重新冷靜了下來。

貧窮、黑暗、不堪，這才是她生活的本來面目，如果想要脫離現狀，她需要的就是蟄伏和忍耐。

現在她要不停學習，雖然起點就已經低進了塵埃裏，但絕沒有放棄的可能。

陸堯給她補習了一個月，他一如既往回家，像往常一樣獨自生活。可是到了晚上卻總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小姑娘，以往這個時間段他都在幫忙輔導課業。

但袁麗萍現在搬出去了，她住的地方好嗎？吃得飽嗎？最近降溫了，她穿的衣服保暖嗎？

陸堯強迫自己不要操心了，但一個月足以讓人養成習慣，他努力克制了幾天之後，還是沒忍住去了袁麗萍的學校。

他開著黑色的小轎車，下班之後便在校門口等她放學。

袁麗萍從學校走出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她看上去比前段時間瘦了，在見到陸堯的時候，她眼睛的驚喜藏都藏不住。

“陸堯哥！你怎麽來了！”

看著她嘴角的笑，陸堯心裏那點別扭很快就被撫平，他三兩步走到她的身邊，把她肩上的布包卸了下來。

他掂量了一下手裏的重量，嘖舌道：“你這包都有半個人重了，哪裏背得了這麽多書。”

袁麗萍笑了：“我每天都要蹭課，每個班的課表都不一樣，我也不知道下一堂會是什麽課。”

陸堯摸了摸她的頭，手下觸感溫暖柔軟，這是兩人頭一次這麽親密接觸，他想做就很自然做了。

袁麗萍也沒有絲毫抗拒，她微微仰頭，說話一直都是笑著的：“陸堯哥，我這段時間有好多不會的問題，有些我已經請問了老師，剩下的你可以教一下我嗎？”

陸堯當然沒拒絕，“好，我們先去先吃飯，吃完我就教你。”

在他開車的時候，袁麗萍已經靠著車窗睡著了。看著小姑娘瘦了一圈的臉，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

陸堯終究還是不忍心，不忍讓她小小年紀就這麽辛苦。於是打了個電話，讓人聯系學校領導安排一下小姑娘的入學事宜。

兩人吃完飯之後，陸堯送她回了現在住的地方。破舊的居民樓燈光昏暗，樓上夫妻吵架的動靜極其響，整棟樓都可以聽得見。

看到陸堯臉都黑了，袁麗萍臉忙解釋：“他們平常不這樣的，就偶爾吵一點……住在這裏還挺好的。”

她說道後面聲音越來越小，明顯就是底氣不足。

陸堯沒說話，他揉了揉小姑娘的頭，“收拾東西吧，跟哥哥回家。”

陸堯想，她這個年紀本就應該活在象牙塔裏，不受風吹雨打，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確實是有私心的，雖然救濟不了天下所有可憐人，但眼前的小姑娘他放不下。

這樣聽話懂事的人，誰能狠心把人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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