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災剛發生沒兩天, 外面雖然已經有風言風語，但對於皇城還未造成實質性的威脅。因為上次國宴對各官員的家眷帶來了不小的陰影，皇後借著體恤安撫世家的名頭, 特地派人來鎮國公府邀請老夫人和劉氏進宮。

老婦人最近身體不大好, 但是看在天子的面上，還是撐著拐杖出了門。一家人齊齊坐在大堂中, 聽著皇後身邊的內侍說話。

“那日皇宮的事情，是鎮守的禁衛軍有所失職，才讓那些心懷不軌之人混了進來, 給各位貴人造成不小的驚嚇。皇後娘娘特地讓雜家上門致歉, 這些禮物還請老夫人手下, 就當是陛下的賠禮了。”

大太監喝了一口茶，擡眼打量這一屋子的人。鐘世子相貌清雋，眉目中間都帶著一股溫和, 看樣子是一個識時務的君子。鎮國公老夫人曾經也是出了名的忠貞烈女，現在年近天命之年，看著也威嚴不減當年。

滿屋子的人, 就是有劉氏眼睛中的喜悅溢於言表。這一大家子的人想要逐個突破是不可能的，能帶走一個算一個。大太監心裏有了定量, 他就對著劉氏一頓猛誇。

明眼人都知道，劉氏的心頭肉和弱點就是殘疾兒子, 大太監即使久居深宮，也或多或少知道這一點，於是便道：“這次陛下在宴會後，對鐘世子的才華讚不絕口，想來世子日後必定前途無量。皇後娘娘也想沾沾世子爺的喜氣，還希望夫人多去後宮做客, 日常走動一下。這樣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皇後娘娘也能及時知曉，能幫忙的定會全力相助。”

這一番話可謂句句戳劉氏的心，她出身比較低，從小就被家裏的嫡子嫡女欺負。原本以為嫁到鎮國公府就熬出了頭，可沒想到夫君戰死沙場，唯一的兒子還因意外而殘疾。

本朝有明文律法規定，身患殘瘴者不可入仕。劉氏的念頭徹底被掐斷了，自己的兒子才華橫溢，卻只能當一個滿身銅臭的商人，因為她無權無勢，連幫鐘離悟爭取一把的機會都沒有。

但是如果皇上賞識鐘離悟，而她和皇後搞好關系的話，當今聖上是不是能夠看在情分上，為她的兒子網開一面呢？

劉氏心裏十分激動，這個消息宛若天降餡餅砸在她頭上，於是連忙回道：“妾身一定不辜負皇後娘娘的一片心意，日後又需要的話，皇後娘娘及時傳召便可。”

老夫人不著痕跡皺了一下眉頭，出言勸止道：“家媳何德何能得皇後娘娘青昧，日後有機會的話，老身定親自帶她進宮感謝皇後娘娘。”

事出反常必有妖，老婦人不可能放任劉氏一個人進宮冒險。而如今她身體抱恙，就算進宮去面見皇後，也可以推遲到幾個月之後再去，並不急於這一時。

大太監一聽老夫人的話，急了：“老夫人有所不知，本次國宴之時，皇後娘娘一見到鎮國公夫人便覺得面善，一會去之後便被診斷出來已有身孕。皇後娘娘覺得與夫人甚是投緣，這可是天賜的緣分啊。”

在一旁坐著的洛清擡眼，和鐘離悟兩人一個眼神，就明白了對方的想法。這哪裏是要召人進宮，明明就為了雪災籌款，把劉氏掬在宮中，好對鐘離悟這個錢款來源進行拿捏。

難怪外面的雪災鬧這麽兇，皇城卻依舊沒有半點風聲，合著就是天子故意封鎖了消息，借以壓榨所有的臣子。

於是洛清開口勸導：“姨母，皇後娘娘剛剛查出有孕，還是不宜叨擾。”

劉氏一看見洛清那張臉，仿佛下定了決心：“公公何時啟程，還請知會妾身一聲。”

她就是鐵了心要和洛清作對，她不去面見皇後娘娘，兒子就只能娶洛清這個無權無勢的丫頭，鐘家遲早有一天會沒落的。這樣大好的機緣，她若是錯過了定會後悔一輩子。

大太監得了承諾，立馬收手走人：“夫人可以盡早回去準備行李，雜家帶著下人隨時候著，等您準備好了，即日啟程便可。皇後娘娘見到您啊，肯定會特別高興！”

劉氏迫不及待吩咐下人回去收拾東西，鐘離悟和洛清跟老夫人行禮告退，立馬回去堵住了劉氏的路。

鐘離悟向來都是溫和的，但他做事的時候都十分果斷，劉氏也同樣果斷執拗，可她的固執從來沒有用對地方。

“母親，現在去皇宮不合適，目前楚國局勢不安，兒子還是希望您待在府中，這樣才能保護您的安危。”

劉氏不信，“這麽多世家夫人小姐都入宮了，哪會出什麽事情呢？若是楚國發生內亂，難道普天之下還有比皇宮更安全的地方嗎？”

洛清閉口不言，她知道現在說什麽劉氏也聽不進去，而且只要她一開口，劉氏這一趟就去定了。

“離悟啊，母親都是為了你好。你平日就從未聽過娘的話，這一次能不能信我一次，天下心懷不軌之人千千萬萬，但母親永遠都不可能害你。”

鐘離悟還想說話，後脖頸卻一酸，他閉上眼之時，看到了劉氏嘴中的呢喃：“母親都是為你好，你這傻孩子怎麽就不信呢。”

劉氏讓下人把鐘離悟敲暈了，送回了房間。她和對面的洛清大眼瞪小眼，氣焰一下就漲上來了：“你還攔著我的路做甚！難道你認為救了離悟，他就非娶你不可嗎？”

兒子阻攔她的時候，劉氏可以忍著不發脾氣，但對上洛清，她就沒那麽好的臉色了。洛清攔住她的路，不就是害怕做不成鎮國公府的少夫人嗎！鎮國公府何德何能，居然沾上了這麽大一塊牛皮糖，怎麽甩都甩不掉！

洛清眼神疏離冷漠，她盯著劉氏出言警告：“你這樣只是害人害己，國宴剛剛過去，當著近百個世家貴族的面，所謂的天子狼狽到四處逃竄。你難道認為現在的皇宮還是安全的嗎？上一次你僥幸逃生，如果再來一次的話，你確定有把握能逃出來？”

劉氏從來沒見過洛清這麽嚴肅的模樣，她只覺得眼前的人威嚴逼人，這一瞬間居然讓她產生了面見聖上時的恐懼感。可幾秒之後，她又回過了神來：“你....你一個出身低賤的孤女懂什麽，你有什麽資格來教訓我！”

劉氏硬著頭皮把脊背挺直，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洛清長嘆了一口氣，她伸手掰開了曉冬垂在身側，緊握到已經泛青的拳頭：“曉冬，松手。”

“少主，你何曾遭受過這等羞辱。”曉冬眼睛都氣紅了，即使梁國覆滅，但洛清曾經是公主，現在也依舊是人人尊敬的少主。可到了劉氏的嘴裏，她的身份竟然如此低俗不堪。

“曉冬，該做的我們都做了，別的不必多說也不用放在心上。”

兩人一路回到偏院，早上大雪才停了一會兒，現在是像集攢夠了力氣，下得更加猛烈。

洛清問：“人手是否都準備好了？”

前天國宴楚雄被刺殺，年近半百的人在高位上坐久了，難免變得貪生怕死。他知道楚國現在危機四伏，國內天降雪災，外圍眾國虎視眈眈。

他之所以召集這麽多臣子的家眷入宮，就是用這些女人孩子作為人質，要求所有的大臣貢獻家財。再用這些不義之財作為禮物，送給來討伐楚國的那些國家，盡量拖延一段時間。

等到雪災停了，先平息國內的動亂，再去應對外敵。可天災人禍，沒有一樣是有時間期限的。

“今日皇城中各方人士湧動，據暗衛來報，是南疆皇子崔黎想要帶兵攻打皇宮。他們城內人手近千人，加上城郭外面駐紮的士兵，總共預計上萬人。”

南疆皇帝的病情可能惡化了，所以崔黎才這麽著急動手。洛清很了解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因為原主這十幾年查探了不少關於崔黎的消息。

崔黎性格雖然暴戾，但對於手下的人，以及身邊至親之人，從來都是真誠相待。算得上是一個活在皇權之下，極為少有的性情中人。

“楚雄這幾日如驚弓之鳥，肯定會派禁衛軍嚴加防備皇宮。據我所知近衛軍總數不超過五千人，皇宮的人手變多，那麽駐守城門的將士就會變少。最近派人盯緊崔黎的動作，也讓手下的所有暗衛速速趕到皇城，等崔黎和楚雄交手之後，我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楚國的兵力分布十分明確，十萬大軍駐守邊疆，三萬兵力被楚雄派去鎮壓雪災暴動。雖然說留在皇城內部的人手很少，但基本上都是精兵。

皇城內部唯一可以調動兵力的丞相，前天國宴為了救楚雄，親自擋了一箭，現在還躺在床上生死未蔔。就算丞相當天醒過來了，廖碧瑩也應該足矣應付他。

“少主，如果劉氏遇險，我們是救還是不救？”

洛清抱著暖爐，眼眸半闔，神色被鴉羽一般的睫毛掩蓋。

原主的心願只是覆國，以及護住母後和鐘離悟，對於其他人的性命，她已經盡力而為了。

“現在沒有多餘兵力去援救，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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