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際最後一絲光與地平線平齊的時候, 隨著三聲鐘鼓長鳴聲，楚國國宴的吉時也終於到了。外面白雪皚皚，雪花撲簌款款落下, 擦過枝葉時留下沙沙的聲響。

這些細微的聲音, 被鐘鼓樓臺上的絲竹載舞，歡歌笑語聲默默掩蓋。

洛清坐在第二排不起眼的位置, 她的長袖被鐘離悟的輪椅壓了個擺角。曉冬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眼，默默使力把裙角拔了出來，布匹發出輕微的刺啦聲。

鐘離悟回過頭, 看到曉冬手裏握著的衣袖, 心裏頭難免歉疚。他將輪椅後退到和洛清平齊的位置, 以防輪椅再誤傷她。

洛清沒說什麽，只是對鐘離悟輕輕笑了一下，示意他不必放在心上。劉氏回頭狠狠瞪了她一眼, 洛清瞥見了，也只是笑而不語。

崔黎坐在不近不遠的地方，一口一口酌著酒。對上楚國皇帝楚雄的高談闊論, 他神色慵懶地應著，有一搭沒一搭接話, 顯得格外悠閑隨意。

在許許多多的打量中，崔黎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危險, 他往旁邊看過去，那個方向什麽都沒有，只有鎮國公府的兩個女人在暗中鬧別扭。

崔黎無意識跟著音色，指節輕輕敲打了兩三下桌案，不熟悉的人還以為他是沈浸在歌聲之中。這只是他在思考問題中，養出的小習慣而已。

侍從看到他的舉動, 知道這是主子要交代事情，立馬心領神會地彎下了腰：“殿下。”

崔黎沒說話，他用指尖蘸了酒液，在桌上寫出了一個字。酒在桌上很快揮發，留下了斑駁的水漬。

侍從看到那個“梁”字，小聲回答道：“屬下已經查清楚了，沒有發現異樣。”

雖然侍從並不明白，一個小小的鎮國公府有什麽好查，畢竟那個殘了腿的世子，還有身子骨不太好的孤女，看起來實在不像能幹大事的人。

但他們不敢違抗主子的命令，現在在南疆除了崔離，已經沒有人能夠說上話了。原來擔當一國大任的太上皇，就是因為沒有聽從崔離殿下的勸告，至今還中毒昏迷在寢殿裏。

崔離雖然行事十分暴戾囂張，但他十分聰明，且對於危險有敏銳的直覺。即使從小在勾心鬥角的皇宮長大，他也從來沒有吃過虧。

如果不是因為太上皇中毒，崔離也不會特地來楚國尋藥。對於這個比還殘暴兇狠的父親，他心中的感情十分覆雜，連他本人也想不明白的事情，外人更是看不透。

在來楚國的途中，抓到了傳說中的神醫。明明知道以身試藥的危險，他還是做了。明明知道藥可能有毒，他卻毫不猶豫吞了下去。實證明他的直覺從來沒有出過錯，吃了藥之後確實身中劇毒。

他來到楚國都城之後，僥幸被鐘離悟救活了一命。鐘離悟年紀輕輕，卻憑本事把生意做到富可敵國的程度，崔離對這樣的能人確實十分敬佩。

救命之恩擺在前面，他對整個鎮國公府並沒有惡意。雖然鐘離悟確實擺了他一道，但後面想清楚了，氣也就消了。

讓他感到危險的並不是鎮國公府，也不是鐘離悟，而是在鎮國公府默默無聞的表小姐梁洛清。

崔離不知道怎麽去形容那種直覺，就在和洛清初次碰面的時候，他從那雙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睛中，仿佛看到了另一個女人的影子。而那個女人就是讓南疆國君中毒，舉國上下一夜之間陷入慌亂的源頭。

他向來相信自己的直覺，但這次不管怎麽去查，也查不到洛清的任何問題。這似乎並不是什麽好的現象，這樣平白無奇的身份和表象，總讓他覺得莫名怪異。

楚雄接受百官的奉承，年近半百的臉上容光煥發，因為喝了酒透露出了兩抹潮紅。

他看著崔黎心不在焉的樣子，心中不免有幾分得意：“崔皇子可是有什麽心事？聽聞南疆皇帝身體抱恙，現在情況可有所好轉？”

楚雄看上去十分關心南疆的現狀，像是一個關心小輩的長輩一樣加以詢問。

南疆皇帝中毒這件事鬧得很大，幾乎一夜之間傳遍了全國，沒過多久便四海皆知，成為了各國的拿捏的笑柄。

那時四海諸國蠢蠢欲動，想要一起攻下南疆這塊沃土。楚雄當時也動心了，但是卻沒想到崔黎這個平常不起眼的小輩，快速扛起了一國之重擔，以飛一般的速度迅速整治南疆。

崔黎的手段比起他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齊國是率先對南疆下手的國家，他便毫不留情地回擊，打得齊國節節退敗。齊國沒有討到任何好處，反倒賠了南疆兩座城池。

楚雄不得不慶幸，幸好他出手慢了一點，不然楚國南疆撕破臉，還不知道吃虧的是誰呢。

不過小輩畢竟是小輩，再聰明又怎麽樣，在楚雄看來也不足以為懼，所以嘲弄時依舊口不留情。

崔黎半闔眼眸，輕不可聞地笑了一聲，沒過兩秒便要不避諱地直視了回去：“多謝您的關心，我父皇現在再好不過了。”

崔黎一開始也不清楚上一輩的恩恩怨怨，他從小只知道母後不喜歡他，也不喜歡南疆任何一個人。但父皇對內對外暴戾成性，卻唯獨把母後捧在了掌心裏。

他想不明白，母後到底是有多厭惡父皇，才會蟄伏十幾年，趁著所有人都放下心防的時候，給這個年近半百的男人餵下致命的毒藥。

而這個禍害了南疆全國的母後，好像就是楚雄親手送到父皇手裏的。

崔黎其實很想嘲笑老皇帝的愚蠢，但這個世上最沒有權利嘲笑老皇帝的人就是他。畢竟她是那個女人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身上流著的也是兩個人共同的血液。

楚雄看到崔黎走神了，心裏不免好笑。明明心裏擔心到不行，卻還是在外人面前強撐。這小輩果然還是道行太淺了，心思一眼就被人看穿了。

“聽聞前日宴會有兩位女眷落水，現在身體是否還抱恙？”

突然被楚皇帝提及，廖碧瑩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望了一眼洛清，兩人對視一眼，她心裏才安心了下來。

兩人從桌案上起坐，恭敬走到了大殿中，給楚皇帝行禮。“回陛下，臣女兩人並無大礙。”

楚雄忽然笑：“聽說你們其中一人落水，丞相之女為了救人而跳下水中，現在的小輩可真是勇氣可嘉。比起我們這一輩，可謂青出於藍勝於藍啊。”

在國宴上坐著的眾人心思各異，其實有鼻子有眼的人都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明明就是兩個人為了爭奪做太子妃，耍盡心機掉進了水裏面。但從皇帝口中說出來的事實，沒有任何人敢去反駁。

那些大臣或多或少也從自己的夫人口中聽到過這件事情，但他們揣摩楚雄的心思之後，當下立刻靈機一變。許多人附和著楚皇帝說話，把洛清和廖碧瑩兩個女子誇得天花亂墜。

楚雄哈哈大笑：“這兩位女子可真是楚國之翹楚，丞相之女尤是，崔皇子覺得意下如何？”

許多人都知道崔黎剛剛在後殿求娶了十三公主，而皇帝只當作從未聽聞這件事情，看來就是不想把公主尚給他。

所有人都默默留意崔黎的反應，畢竟誰都知道南疆的皇帝都不是什麽好惹的人物。這不小殿下和他父皇一樣，性格暴戾無常。

此時絲竹管弦之聲似乎都小了一些，大殿泛著尷尬而又詭異的氣氛。

剛跳舞的舞女識眼色地退到了一旁，洛清留意到一個舞女步伐走的慢了一點，她回頭和崔黎對視了一眼，好像在傳達某些信號一樣。兩人視線匆匆略過，平靜正常得好像什麽也沒發生。

就在崔黎要回答的時候，一個身穿紅衣的舞女忽然使出箭矢，直直往大殿正中央襲擊而來，箭如風一般射向楚雄，他以前是練過武功的大將軍，身體還有一點底子在，便很快反應了過來。

但是來不及了，數十個根箭矢如風呼嘯射，就算楚雄身手再靈敏，也還是中了兩箭。一箭在肩膀上，一箭在腰腹間。

大殿裏面的人反應過來，有許多女子見到變故發出尖叫聲，眾人開始四處逃竄。

廖碧瑩還是第一次見到和電影一樣的刺殺場面，她被驚得呆在了原地。突然有一只纖細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心神在這一瞬間被喚回，廖碧瑩匆忙回頭，在這箭矢刀槍四處橫掠、人人紛亂逃離的大殿裏，她看到洛清鎮定的側臉，突然定下了心神。

洛清帶著一個小尾巴，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鐘離悟的身邊。也許是人群把劉氏跟他沖散了，不然以劉氏的性格，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把兒子丟下的。

鐘離悟很聰明，他坐的位置本來就偏，在混亂剛發生的時候，就推著輪椅藏匿在大殿的柱子後面。人們顧著逃跑，也沒人會留意這裏。況且還有曉冬在旁邊護著，他現在身上分毫未傷。

洛清握著輪椅的手柄，接過曉冬手裏的劍，利落砍斷了橫飛而來的箭矢。

那些人的目的是為了刺殺楚雄，而楚雄被人護著往後頭逃去，她們這邊反倒變得安全了。

等到從大殿出來，一群人匆忙上了馬車，劉氏一見到兒子，立馬跑過來一陣鬼哭狼嚎。

洛清的手指一直泛著涼，鐘離悟看到她的一只手被廖碧瑩握著，心裏微微觸動。

剛剛刀槍箭雨，他都沒有辦法護住家人，還是靠著洛清把他救了出來……就覺得自己除了掙錢，沒什麽別的用處了。他這個廢人在生死面前，壓根就不堪一擊。

洛清看見他這副表情，知道他心裏又退縮了。她勾住鐘離悟的手指，給他冰冷的手一點一點傳遞溫度，臉上露出了星星點點笑意：“今天表哥受驚了，我這就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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