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沒有註意到他的異狀, 只是看時機正好，便順口問了句：“今日太子來府中，是為了廖姑娘嗎？”

空氣沈默了幾秒, 窗外大雪飄飛, 寒風呼嘯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今年的冬天格外長，也格外冷。

“北方積雪成災, 不少百姓因此喪命。太子爺也正是為了此事，特地前來鎮國公府。”

國庫是不可能輕易動用的，皇帝把治雪災的事情交給了楚鈺, 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洛清也很快就懂了他的話：“皇帝身體一年不如一年, 此次派太子處理雪災, 定是想為新君立威。我看剛剛太子的態度極好，應該是特地過來讓表哥捐銀錢的？”

治理雪災的人力財力，都是一筆不菲的開支。太子不願意從國庫拿錢, 就只能從世家貴族身上捋羊毛。

沒人願意白白拿出銀子，但是總得給未來新君幾分面子。鎮國公府富可敵國，便成了皇家第一個拿來開涮的對象。

太子是下一任君王, 如果鎮國公府還想在楚國生存下去，那這筆錢便非給不可。

鐘離悟原本一直被這件事困擾, 但看到洛清臉上難得露出的困惑表情，他沒忍住扶額輕笑：“表妹倒是不必操心, 就算府裏捐出半數家業，也依舊能養活你。”

洛清眼中愁緒慢慢消散，片刻後就恢覆了常樣。

一個人操持起來的家業，說捐出去就捐了，不心疼是假的。

鐘離悟也是人，他不是什麽聖人。尤其是捐出去的所有錢, 都在為太子做嫁衣。

鐘家世代效奉於楚國，既然他與皇家之間的間隙無法突破，就只能從最市儈的錢財入手了。

畢竟談錢傷感情，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鐘離悟看了一眼外面的風雪，眉眼之間的戾氣消散了幾分，恢覆到原來清雋如許的模樣。“看來太子和廖姑娘是不會回來了，外頭雪這樣大，這天氣也不適合去賞梅。不如過兩天後，你同我一起去郊外的溫泉莊子走一趟。”

其實這麽冷的鐘離悟也不想出門，但表妹到底還是小孩子，總會有渴望出門的時候。楚國的風俗對女子極為拘束，他總希望表妹能夠活得快樂活些。

“謝謝表哥，那我等會兒回去準備，提前把行李收拾好。”

這次洛清到底還是沒有藏住小心思，可能因為在府裏憋壞了，現在能夠出去一趟，連嘴角都止不住往上揚。

在她離開之後，鐘離悟嘴角的笑意良久都沒有消散。說到底她也不過才十三四歲的年紀，還是個孩子。

只是這未婚妻的名頭像牢籠一樣，禁錮住了她……

等回到了院子裏，洛清脫掉了身上的狐裘，她的眼眸毫無波瀾，仿佛剛剛少女洩露小心思，都只是一場幻覺。

她神情冷漠，站在窗邊，對著門外面說了一句話。“楚皇帝要開始有所動作了，之前交代你們的事情是否已經查清楚了？”

暗處的影衛走了出來，他身上穿著白色的外衣，如果不認真打量，還真不容易發現這院子的樹叢裏居然藏了這麽大個人。

暗衛畢恭畢敬：“主子英明，屬下派人去追查了十幾年前太子殿下的奶娘，這些從前和楚鈺有關系的人，全部都神秘失蹤。”

“楚玉生母榮妃的丫頭僥幸活了下來，據說榮妃當時生下的孩子是個死胎，當時將軍府為了獲得虎將兵符，從外面抱來了一個男嬰，暗中偷梁換柱。所以楚皇帝養了這麽多年的兒子，其實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兒。”

“而楚鈺機緣巧合之下，從他奶娘口中得知了這個驚天的秘密。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被他處理幹凈了，其中也包括將軍府上上下下百號人。”

榮妃出生於將相之家，家人全部駐紮在邊境涼城。而就在幾年前，南疆舉兵入侵，不過三日便拿下了涼城。

世人都說是南疆人手段詭異、擅長使毒，所以才導致這場戰役短短三日就告終了，就算南疆贏了，也贏得不光明磊落。

洛清嘴角微勾，笑得有些嘲意：“身份最尊貴的太子判通敵國，也不知道楚皇帝知道這件事之後，會有什麽反應？尤其是這個太子，還是一個冒牌貨。”

暗衛心領神會，握拳頷首道：“屬下這就下去安排，三日之內定讓這個消息傳遍皇城。”

……

傍晚時分，廖碧瑩一臉蒼白從外面走了進來，外面的寒風呲啦刮在臉上，也沒能給她的臉增添一點血色。

曉冬對於她的到來，已經心如止水了。她平靜地看了廖碧瑩一眼，還貼心地給暖爐加了一把銀炭。

三個人就這樣待在室內，靜坐了好半晌，廖碧英沒有吭聲，洛清也沒有出聲打擾她。

喝了好幾杯熱茶之後，廖碧瑩的臉才恢覆了一點氣色。她整個人精神恍惚，連眼神都沒有焦距。

剛剛太子約她出去賞梅，廖碧瑩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麽。或許是穿到這個世界以來，喜歡楚鈺已經成了她放不下的執念。就算無數次想過要放手，可心裏總會存有一絲希冀。

楚鈺說想和她聊一聊，兩個人便一起出去了。

在去梅花園的路上，突然沖出了一群穿著破破爛爛的老百姓。當看到那個手刃他人性命，卻連眼神都毫無波瀾的楚鈺時，廖碧英只覺得他是如此的陌生。

作為一個在現代法治社會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女孩，廖碧瑩從來沒有見血。她知道有些時候不得不對他人動手，但是這些百姓並沒有想要取他們的性命。

他們只是因為風雪交加，饑寒交迫之下，才起了貪念出來打劫。

但是他們恰恰就碰到了楚鈺，這個男人的眼裏連一粒沙子也容不下，人若犯他，則必除之以絕後患。

廖碧瑩握著杯子，試圖從手心的杯盞中汲取一點溫度。她沈默著，低著頭，眼淚卻一滴一滴止不住的往下流。

曉冬看到她這個樣子，罕見的起了一點同情心，伸手遞了一張帕子給她。

接過帕子之後，廖碧瑩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再也不想喜歡他了！”

洛清給她添了一杯茶，撫慰性拍了拍她的肩膀：“能早點看清楚是好事。”

雖然楚鈺是女主廖碧瑩的官配，但是他兇殘暴戾，這兩人在一起將近有十多年的時間都是悲情劇。什麽小黑屋、帶球跑都成了日常，楚鈺半點屁事兒沒有，受傷的卻總是女方。

原本洛清並不打算管這些閑事，但她並不討厭廖碧瑩的性子。所以趁著小姑娘還沒被情情愛愛蒙蔽雙眼，能拉她一把就是一把。

屋子裏的哭聲斷斷續續，將近持續了大半時辰才休止。廖碧紅腫著雙眼，似乎看淡了紅塵：“這天下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鐘離悟剛推著輪椅到門口，他身後的書童手裏提著飯盒，兩個人都是男的，此時都覺得氣氛分外尷尬。

鐘離悟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麽錯誤的決定，應該怎麽把廖碧瑩趕出去更合適？

他在門外咳嗽了兩聲，裏面的曉冬聽到動靜，連忙給過來開了門。

“世子您怎麽來了？快點進來吧，外頭風太大了。”

也許是曉東的區別對待，刺激到了廖碧瑩脆弱敏感的心靈。她沒忍住控訴道：“我可是女孩子，你怎麽能平常對我這麽兇？而對你們家柿子卻態度這麽好？”

曉冬回頭，面上毫無表情；“廖姑娘並沒有給我發月錢，奴婢的衣食起居全部都由鎮國公府負責。”

她這句話的意思，幾乎等同於———我不吃你家米，你是死是活關我屁事。

廖碧瑩回頭求助洛清：“你對鐘離悟是不是也這麽好，比對我還更好嗎？”

洛清毫不猶豫的點頭：“表哥平日照顧我頗多。”

看到廖碧英吃癟的樣子，鐘離悟心情忽然就好了，他還是第一次聽洛清說這樣的話，說不開心那是假的。

房間裏的氣氛很融洽，這偏遠的院子變成了鎮國公府最熱鬧的地方。

可是這樣好的氣氛沒有維持多久，門外有個小廝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通報。

“世子爺！夫人叫您過去內堂一趟……”

劉氏平常最心疼的就是鐘離悟，這天下這麽大雪，她連門都不舍得讓兒子出來。一定是府裏來了貴客，才會有這般大的動作。

鐘離悟笑意散去，淡淡道：“不必慌亂，有什麽事慢慢說。”

小廝急急忙忙跑進來，還喘著粗氣，“南疆的崔黎皇子擡著幾個大箱子到了府上……”

小廝擡頭看了一眼洛清，有些欲言又止。

洛清明白此事多與她有關，便道：“這裏沒人會罰你，有事但說無妨。”

“崔皇子跟夫人說，他跟世子爺是舊識，所以此次朝貢特意先來府上拜訪。而且聽聞表小姐是皇城第一才女，想和表小姐交個朋友……”

鐘離悟面色泛冷，他和崔黎也就幾天之前才認識，四舍五入也算個‘舊識’了。

他對洛清交代：“表妹不必擔心，你就和廖小姐呆在房裏，南疆皇子那邊我會處理好。”

小廝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訕訕道：“可南疆皇子已經在過來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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