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明顯著急了：“此事萬萬不可！這次宴會上洛清已經顏面盡失, 你怎麽可以再娶她……”

因為長期坐在輪椅上的緣故，鐘離悟的身體偏向瘦削，他周身氣質如春風一般清雋, 說話語氣不輕不重, 卻擲地有聲：“母親，此事無需再商議。”

雖然他和洛清並沒有白紙黑字的婚約, 但是外人都把她默認成了未來的世子夫人。如果兩人的婚約就此作罷，那恐怕她以後也找不到什麽好的夫家。

當著老夫人的面，劉氏也不好再說什麽。畢竟兒子都說到這兒份上了, 她要是再與他對著幹, 恐怕會傷及母子情分。

為了安撫劉氏, 老夫人輕輕揮手，似是又些疲倦地補充道：“這次宴會洛清丫頭確實有錯，等病好之後, 且回去宗祠罰跪上一個時辰，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一群人有序告退，安嬤嬤半彎下腰, 給老夫人揉著酸澀的太陽穴。“大夫人也是越活越回去了，當初她進入鎮國公府的時候, 您也沒有因為她出身不高而心生嫌隙。”

老夫人嘆了口氣：“幸虧當初離悟沒在她膝下長大，不然還不知道要被養成一副什麽性子。劉氏人也不壞, 就是心中對家世芥蒂太深。她嫁進府裏之後，也沒有受過什麽委屈，所以到了這把年紀，也依舊識人不清。”

“當初讓世子跟著老爺去漠北，實屬老爺夫人英明。外人見了世子爺，無一不誇他才學兼優, 品行端正。”

鐘離悟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溫和，他對府裏的下人都謙和有禮，寬而不縱，張弛有度。這樣的性子出身在平民百姓家，就只能叫做老好人。

安嬤嬤安慰道：“表小姐雖然年紀不大，卻是個護短且明事理的，有她在的話，以後世子爺也吃不了什麽虧。”

老夫人閉上了眼睛，呢喃道：“但願如此吧。”

……

另一邊，洛清頂著鵝毛大雪回到院子裏，曉冬立刻替她拂去了披肩上的碎雪，在屋裏點燃了碳火。

門外響起一陣“篤篤”聲，守在外面的丫鬟通傳：“表小姐，世子爺那邊來人了，現在要見他嗎？”

洛清喝了一口熱茶：“讓他進來吧。”

來人背著一個諾大的醫藥箱，他年近不惑，下頜養著一縷老長的胡須，看上去不是很好相處。他拍了拍身上的殘雪，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屋裏的板凳上。

洛清沒發脾氣，她神情平靜如水，禮貌打了個招呼：“黃大夫，這次麻煩你了。”

現在接近年底，黃大夫作為鎮國公府的特聘藥師，也得空回一趟老家。可沒想到前腳剛回去，洛清這邊就落水染上了風寒。

他急急忙忙從南方趕回來，剛進門連口熱茶都沒喝，就被請到了洛清的院子裏。

這大過年回來一趟，可不是一般的麻煩。如果不是她真的病了，黃大夫都想拿針戳她幾下解解恨。

黃大夫給她把了脈，眉頭皺成了一團，他氣急呵斥：“這鎮國公府上上下下就沒一個省心的，看看你現在的身體，以後還不好好調養，連神仙也救不了你！”

自從鐘離悟的腿出了意外，鎮國公府對待藥師和毒物都萬分小心謹慎。黃大夫也是在府裏住了七八年的老人了，醫治傷病的本領自然不在話下。

但是他畢竟是外男，不能經常出入內府。如果洛清這邊不請大夫，他也不知道小姑娘的身體這麽差勁。明明表面上是十六七歲，身體卻連三四十歲的人都不如。

曉冬從小待在洛清的身邊，怎麽可能不知道她現在的情況。黃大夫雖然醫術高明，但暗衛私下裏已經尋遍了天下名醫，也沒辦法根治她體內的毒性。

但是無論如何，黃大夫說的也是實話，縱然曉冬尋常性子烈，此時也不敢出聲頂撞。

“黃大夫，表妹她現在病著，你不要對她發脾氣。”門口傳來車軲轆的聲音，下人推著鐘離悟進了門，手裏還抱著一件狐裘。

黃大夫哼哼了幾聲，倒是沒有再說什麽斥責的話。他寫了張藥方子，遞給了鐘離悟：“你叫人去把藥抓了，她現在必須用藥吊著命。你如果還這麽縱容她，以後可能人就沒了。”

鐘離悟謙和地道謝：“黃大夫，我已經派人南下，把您的家人接過來了。今年手下的鋪子盈利了不少，我在東浽皇城裏給您置辦了一戶新宅，以後您就可以多與家人相聚了。”

黃大夫臉色和善了很多，還是世子爺會辦事兒，總是能把事情安排的妥妥貼貼。他沒再多說什麽，收拾好藥箱就直接走人了。

送黃大夫出門之後，鐘離悟把早早準備好的狐裘拿了出來。內院置辦東西一直經由劉氏之手，他知道母親不喜歡洛清，在她的吃穿用度上也沒有多上心。

加上這次洛清又落水染風寒，如果沒有一件狐裘，冬天過年出門走家串巷時，她怕是會冷得很難受。

“最近梁王得了幾只白狐，宮人做了一張狐裘。梁王與我對弈輸了一局，我便向他討了這張禦寒裘衣，你穿上看看合不合適？”

少女臉龐偏瘦，五官姣好如明月，桃花眼的眼角天生微微泛紅，十分惹人憐愛。但由於她眼神太冷靜，第一眼見到她便只能見到清冷和疏離。

纖瘦的身體被寬大的狐裘籠罩得嚴嚴實實，看上去並不滑稽，只是顯得更加脆弱了幾分。

鐘離悟笑：“表妹長高了，我特地讓宮裏的師傅加長了一段，沒想到穿在你身上依舊剛剛好。”

洛清把狐裘脫下，遞給了曉冬。她禮貌點頭，嘴角帶上了些笑意：“謝謝表哥，你費心了。”

狐裘是個難得一見的好東西，顏色和用料都十分講究。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家小姐，能偶爾得到一件狐裘。

不過她到底不是真正的表小姐，作為從小在寶貝堆裏長大的公主，洛清的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對於別人送的東西，她大都沒有什麽很大情緒。在外人看來，她就成了一副寵辱不驚、性格恬淡的性子。

鐘離悟很少見她這樣笑，他覺得這禮物送對了，心裏也忍不住愉快了些。看來同僚沒有欺騙他，小姑娘果然都喜歡精致的衣物。

下人把準備好的點心放在了桌上，解釋道：“世子爺擔心您吃藥之後，嘴裏會泛苦。這些點心剛好可以去味。黃大夫那邊也是同意了的，表小姐大可以放心。”

不管從哪兒方面看，鐘離悟都是一個合格的未婚夫。他對洛清可能沒有男女之情，但卻把一切都做到了極致。

考慮到她剛剛出去，回來需要休息了。鐘離悟沒有在她的屋子裏多待，簡單說了幾句話之後就走了。

曉冬拿出銀針，把精致的木盒打了開了，一盤一盤驗毒。“小姐，這些東西都沒問題。”

洛清點頭，淡淡道：“拿去給下人分了。”

曉冬明白她的意思，把點心全部處理了。那件精美的狐裘，也直接被壓了箱底。她曾經也覺得世子是個很不錯的人，不應該拒絕他的好意。

那時，一向話少的小姐說了句很長的話。

“曉冬，我沒什麽能給他。”

作為前朝公主，她只有滿腔抱負和仇恨。鐘離悟幹凈得像是一張白紙，他若是靠近她，就宛若飛蛾撲火，必定沒有什麽好的結局。

不接受鐘離悟的心意，是不想虧欠太多。由於身體原因，這一生短得可以看見盡頭，她根本還不起。

在偏院的角落裏，幾片殘雪落在男子白色的狐裘上，很快變成了點滴水漬。他抿著唇角，面冠如玉的臉上沒有什麽波瀾。

身後，書童為他裹緊狐裘：“世子爺，這天太冷了，咱們回去吧。”

鐘離悟看了眼另一邊緊閉的紅窗，嘴角擠出了一抹牽強的笑：“罷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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