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睡中夢見許多古怪的畫面, 陳子蔭抽取信息素，丁寧掀翻水壺，蔡子墨拿著信息素玻璃管把她告上法庭，還有人在黑色雨夜裏追擊桂冷心。

一柄滴血的斧頭出現在眼前, 沐蘊之睜開眼睛, 現在是晚上九點多, 正巧屋外有人敲門，緊接著手機震動起來。

她穿好衣服起身開門, 接過外賣小哥手裏的番茄瘦肉粥和飲品, 禮貌道，“謝謝。”

“不客氣。”外賣小哥轉身欲走，忽然停滯住立即回頭, “誒？我好像認識你！”

沐蘊之將門留下一絲縫隙, 擡手做噓聲手勢令其不要聲張，隨即關門。一個人默默吃粥, 仔細梳理現在的情況，蔡子墨手裏的威脅她實則並無過多擔憂，重點在於她是通過誰拿到的證物，李敏到底有沒有在背後幫她，以及韓縱下一步會怎麽做。

韓未熙此前給過一個建議，回家好好跟爸道個歉, 然後嚴肅對其坦白自己和桂冷心的關系, 只是普通情人, 並無過多糾葛, 大家玩夠就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除此之外，還得給備胎阿爾絲蘭好臉色, 乖乖演好這一切，韓縱自然不會發脾氣把她和桂冷心怎麽樣。

可是這樣對小心兒不公平，她又沒有做錯什麽，卻要被迫陪自己演戲，她為了愛情已經放棄原本的事業，甘願做一片綠葉陪襯在身邊，甚至惹上一些莫須有的麻煩。

沐蘊之含著外賣的塑料勺，難道要故意隱瞞嗎？思索間，手機震動兩次，微信裏那人來消息道：“姐姐起床了嗎？有沒有好好吃東西呢。”

她不自覺彎唇笑開，“起來了，我一會兒去醫院看你們。”

“真的嗎？好呀，我等你！外婆現在可精神了，我們仨可以聊很久。”

見其言語裏的雀躍，沐蘊之深受觸動，她猶豫著敲出一行字，最終按了發送鍵，“嗯，我也有點事要和你商量。”

於是出酒店，親自開車到醫院住院部，覆前往307病房。吳盈彩那家夥早就回酒店了，路線剛好和沐蘊之錯開，現在病房裏加上病人一共就三只。

“蘊蘊快過來。”桂冷心招呼她過去，指著床上的病人，“外婆說有很多話想和你談，對你很感興趣。”

“是嗎？”沐蘊之轉眸看老太太，那眼神不能說是慈愛，倒像是品鑒和戒備。

“姑娘，你家到底做什麽的？父母是什麽樣的人。”外婆問到。

“家裏做生意、開公司，母親早年已去世，父親……”她別過臉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不提他也罷。”

“怎麽能不提呢？以後你們再次結婚，我們就是親家，我老太婆總得了解一下他是個啥樣的人吧？”

沐蘊之看著她無言，心想阿婆剛做了取血栓的手術，腦力體力都很差，竟然能如此咄咄逼人的質問自己，這老太太不可小覷。

“他是個很自我的人，從來不容他人質疑，任何人都不可以也不敢反抗他。雖然如此，他在外界看來依然是一個很成功的男人，達到了令眾人望而卻步的高度，心思深不可測，手段亦高明，商政兩道都很吃得開。”沐蘊之一五一十的回答。

“你把我說糊塗了都，簡單來講，就是一個老道的商人，對嗎？”

“對。”

“那我再問你，你媽是怎麽死的？”

此語一出，沐蘊之神色驚變，心內深藏的躁郁險些迸發而出，意識到自己的情緒管理不到位，她霎時間收攏氣場，面龐立即恢覆平靜，冷聲道，“餓死的。”

“……”其頃刻間切換狀態的場面被桂冷心盡收眼底，她瞧出沐蘊之內心的掙紮和痛楚，心疼得揪在一塊兒，低聲對外婆央求道，“阿婆，你別這樣說，太直接了，那件事對她來說特別殘忍……”

“我不過就問了幾個問題嘛，老實回答我不就好了。”她不依不饒，又說到，“餓死的，怎麽可能是餓死的？你家那麽富，姑娘你騙我呢吧，何必呢？”

沐蘊之強忍情緒，只好再次開口解釋，“她被強行關家庭禁閉，由於發高燒，身體太過虛弱，沒撐過二十四小時所以去世了。”

“禁閉是什麽，家庭禁閉？”老太婆終於問出點端倪來，心想這姑娘真不誠實，不把問題強行擺在臺面上解剖來問，她就不會說實話。

“小孩做錯事，家長不是總會讓他們去面壁思過嗎？我們家就有一間專門的思過室，算是一項家規。”

“所以你意思是關太久，加上發高燒，沒吃飯，所以去世了？”外婆總結她說過的話。

其實不只是這樣，記憶中，她還遭受過一頓血淋淋的鞭打，關入陰冷潮濕又黑暗的鐵屋裏，蜷縮於角落。像是故事裏那位賣火柴的小女孩，生命中最後時刻緊緊攥住希望，她甚至笑著離世，定是夢見了天堂。

“沒錯。”她回答道。

“這不是過失鯊人嗎？罪魁禍首沒被關進牢裏？”外婆年紀大了，但頭腦確實清醒，她一語點出要害。

“我報警了，當我得知她去世的消息時已經是七天後，警察趕來時正好大家在辦葬禮。”沐蘊之說到，彎起唇角，眼裏卻深邃如寒潭，“叔叔們做筆錄後離開，我詳細闡述了事情的經過，但是他們不相信我，因為我當時只是個八歲的小孩子，而且我親哥哥親自推翻我的陳述，證實母親的死亡只是個意外，與他人無關。”說話間，她語氣平穩，似乎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桂冷心不知該作何想，她對此事也知道個七七八八，一直沒提是擔心勾起阿蘊不好的記憶和情緒。但為什麽當她親口陳述時，這般冷靜沈著呢？照一般情理來看，她不應該痛哭流涕淚水決堤嗎？

還是說已經將過去的傷痛化作血淚吞進胃裏，關閉在內心深淵的黑匣子中，不容他人探視，就算要硬生生把它撈出來給人展示，她也會像一個旁觀者似的封鎖自我。

“姑娘，那你對家人到底是什麽感情？”老人再次發問，從剛才與其對話的過程中，她接收到此人冷漠無情的訊息，似已看破世態炎涼。

“過去的錯誤無法糾正，我只能珍惜現在和將來。我的哥哥，還有心兒，是我最珍貴的家人。”她言語間有釋懷之態，神色變得柔和。

聽到這句話，老太太終於松了一口氣，緊接著又說到，“可是你們之間相差太大，從家庭關系到性格，她對你來說就像一個單純小娃娃，把所有的青春都耗在你一個人身上，你如果哪天不愛她了，怎麽辦？”

“阿婆你不要這樣說，這是在為難人家。”桂冷心小聲央求到。

“你不敢問我來問，就算你媽在這兒，她也會問的。”

“我會盡全力保護她，任何方面都不會虧待您外孫女，您如果實在不信任我，我可以現在就立遺囑。”沐蘊之從容不迫道，語氣堅定且冷靜。

“遺囑……！”桂冷心嚇了一大跳，會不會來得太突然，這場談話過於嚴肅，揭發了許多她原本不想面對的問題。

“……呵呵，遺囑就再說吧，這東西不是可以改的嗎？”老人擺手一笑，又打趣道，“算咯，隔著一張皮誰能真的認識誰？我不過就問問，也沒想刻意為難你。”

談話結束後，沐蘊之起身兀自走去病房外，她倚在門口陷入沈思，話語間涉及的往事只是冰山一角，若真要把整片記憶挖出來，她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怪物，完全失控成為像韓縱那樣的躁郁狂，以強權控制身邊的弱者，不在乎他們的感受，暴力、虐待。她的方式定比老父親優雅，將沖突修飾得唯美，就像畫過的一幅幅油畫一般。

“阿蘊，你怎麽了？”此時桂冷心出來尋她，很乖順的倚在身邊。

她看著小桂單純可愛的眼睛，這張臉瞬間將人治愈，沐蘊之展開一個笑容，“沒怎麽，只是安靜一下。”

桂冷心轉身抱住她，摟著柔軟的身軀，想到那些對話就心疼到骨子裏，“姐姐，外婆她不是故意的，我代她向你道歉。”

“別，她只是出於關心，畢竟我確實劣跡斑斑。”她輕柔回摟著小桂，桂冷心總說她是寶物，其實小桂對自己來說才彌足珍貴。

“沒有，你很好的，誰年輕的時候沒有做過錯事？不管你怎樣我都愛你。”她咬了沐蘊之的耳朵一口，想起當時韓縱拿兩千萬質問她願不願意，竟猶豫了那麽一秒，如果讓時間重來，她一定毫不猶豫回答說願意。

“我們回去吧，你和你外婆聊聊，我看著你們就好。”沐蘊之牽著桂冷心的手，兩人回到小病房內，她獨自一人坐在離她們三米遠的地方，看著祖孫倆嘻嘻哈哈笑談。

手裏拿著桂冷心的手機，以自己的指紋解鎖，那名為friends的五人小群裏，幾人正熱談。

許：我聽說那個蔡找律師去法院告沐美人，被駁回了，因為沒有證據……

李：你是指哪件事，她真的敢嗎？想要玉石俱焚？

許：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告故意傷害！

李：哦……我還以為要曝驚天大瓜了呢。

許：現在看小桂和女友和和美美，我覺得當時如果我沒勸她逃婚，她們也許會比現在更好吧，會嗎？不會嗎？

沐蘊之看到這段話內心冰涼，她往上繼續翻聊天記錄，發現許悠曾貼了一張圖，竟是蔡子墨的朋友圈截圖，說起訴某人故意傷害罪失敗，斥責她後臺太強。

許悠怎麽會有蔡子墨的微信，她又打開桂冷心和許的聊天框，查找裏面相關的聊天記錄，並未發現端倪，於是佯裝成小桂的語氣問她，“悠悠，你什麽時候加上蔡子墨的？”

對方竟很快回覆，“生意上的朋友介紹的，怎麽了？”

“很奇怪，你私底下和她有聯系？什麽時候加上的。”

許久無回應，後來回了一大段話，“這些事情你不用管，我反正做什麽都是為你好，你記住就行了，我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一般就是有愧的人，才會明目張膽的把這種詞匯標榜在嘴邊。

沐蘊之沒再問她，轉而找到通訊錄裏另一人——李妍英，問到，“妍妍，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當初悠悠竟然那樣做，她還說是為我好，我全都知道了。”

其實她什麽都不知道，只是有一個猜測，如果李妍英成功被套路進去，她一定會如實回答。

果然，兩分鐘後李回覆道，“呃……所以你終於還是知道了對嗎？天哪，誰告訴你的？”

“沒誰告訴我，只是突然想起來……她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她也是為你好，哎，你們當時在一起太快，而且沐確實有點不正常，換誰都會擔心吧，所以當天她才把你帶走，然後……”

“然後交給蔡子墨，所以我才會被關在小房間裏，整整三天！”

“……這大概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大膽的決定。”

沐蘊之放下手機，整個身子徹底軟下來，她代入桂冷心的角色，深切感受到一種背叛，緊接著侵襲而來憤怒、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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