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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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無月,這條路如同被墨染了一般昏黑,街道兩旁的路燈在遠光燈的照射下於朦朧中逐漸露出了枯瘦瑟縮的身影。

覃秦以20邁的速度緩慢前行,眉頭在不知不覺間越蹙越深。三十分鐘前,她接到了嫂子的電話,電話裏的聲音焦急而倉促,僅匆匆扔下一句“富橋裏街,快來救我”後,就掛了電話。之後無論覃秦如何撥打,嫂子的電話一直無法接通。

覃秦的嫂子很軟弱,明明自己的丈夫在外頭偷養了一座花園,她仍然可以因為丈夫的一句話,淩晨一點跑來這種地方送錢。所以盡管覃秦不想惹麻煩,為了那個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哥嫂,也得走一趟。

黑暗中的道路猶如一頭巨魔張開的嘴,車燈照亮了它的舌,明知危險,卻只能一點點沿著那舌頭駛入令人窒息的咽喉中。

前方有一截斷木橫在馬路中央,阻擋了行人的腳步。

覃秦貼右側停了車,打開車門走上馬路,試圖將斷木搬開。就在她的手剛剛觸到斷木時,一陣森冷入骨的陰風自頸後幽幽撫過。覃秦頭皮一陣發麻,想回頭,職業關系又讓她及時克制住了。

“靈體?”

陰風再次至她頸後撫過,但這次沒有之前那般陰冷,仿佛在回答她的問題。

覃秦自懷中掏出一面做工繁覆的古鏡,鏡面朝上,喃喃低吟了幾句,忽地轉身,左手劍指往鏡面一點,道:“現”。

朦朧中,一縷碧綠色流光旋轉壓縮,漸漸凝聚成一個人形,片刻,人形凝聚完成,是一個著綠衣的女子。

“幫我……”女子雙眼無神地低垂著,說完這句話後,聚攏的碧綠流光又開始緩緩散開。

看清眼前的女子,覃秦有一瞬間恍惚,不是因為女子的美麗,也不是因為女子飄渺的形態,而是這女子似乎觸動了遙遠的記憶,仿佛她與她認識了許久。

女子開口後,覃秦沒有多想,她是禦靈師,即使女子心存惡意,以她目前的階段,要制服這樣的靈體並沒有難度,所以,女子在身形即將消散時,被覃秦收入了古鏡中。

鏡中的靈體與古鏡完美融合,似乎她一開始就是鏡中靈,只是不查間失去了依附,自此飄蕩在茫茫天地間一般。

觸摸著古鏡,覃秦心中升起了一股難以言說的感覺,似酸似澀似久別重逢地喜悅。富橋裏街就在前方,一想到哥嫂可能還在等著她營救,覃秦收起了外溢的情緒,將斷木搬開,重新回到了車上。

昏暗的燈光照不清角落裏蜷縮的兩個身影。一背部紋有一條青龍、面目冷峻的男子一手夾著煙,一手玩著匕首,每每朝角落瞥去時,嘴角總噙著一抹輕蔑的笑。

覃周再次忍不住低聲問身邊的女人:“你打電話了嗎?”

“打了打了。”燕翼忙不疊點頭。

“為什麽還不來?”

“我……”燕翼偷偷瞄了眼擋住不知多少混混的鐵門,又瞄了眼正冷笑看著這邊的施中裘,滿肚子的委屈只得次次往下壓著。

“欠錢不還不打緊,還想把自己親妹妹拖下水,這就是親哥哥該做的?”施中裘聲音不大,卻讓覃周害怕地打了個哆嗦。

“真的沒錢啦,你看我們兩家也是世交,真的真的不能再通融幾天?”覃周做最後的努力。

“幾天?你覺得幾天夠你籌到錢?我看給你幾年都不夠!再說,”施中裘指著桌上一面破碎的古鏡,道:“這面鏡子可是無價的。”

提到這面鏡子,覃周頓時來了精神,說:“這鏡子可是我太姥爺送給你太爺爺的,就算打碎了,那也是我們覃家的東西,我都不計較你不好好保護了,你……”

“難道你把已經跟你離婚的前任妻子送給我當女朋友,然後把我女朋友廢了,我還得認命,就因為這女人曾經是你老婆?”施中裘打斷。

覃周噎了半晌,失控地吼道:“一面鏡子而已!至於嗎!”

“這是你太姥爺送給我太爺爺護身的古鏡,我爺爺心疼我從小體弱多病,把太爺爺傳他的古鏡傳給了我,這既是朋友之間的情誼,也是親人之間的情誼!在你眼裏他只是一面鏡子,在我心裏這可是命!”

“施中裘!你別得理不饒人!我……我要不是看在咱們兩家是世交,你這麽對我……我早報警了!!”覃周色厲內荏道。

“啪——”施中裘將匕首往桌上一拍,站起身,迅速走向角落。

覃周啞叫一聲,雙手抱頭,渾身發抖。燕翼緊緊挨著覃周,驚恐地看著施中裘。

施中裘眼中閃過一抹失望,恢覆成嘴角噙笑的模樣,嘖嘖兩聲,後退了兩步。

“我可以把手機給你們,但是,你們必須告訴覃秦,這件事你們自己承擔,不需要她這個妹妹來為你們護航。”施中裘冷冷地開口。

覃周剛擡起的頭覆又埋入雙臂之間,死活不肯再擡起。

“燕翼,你打?”施中裘將手機拿到燕翼面前。

“燕翼,不許打!”覃周露出一只眼睛說。

燕翼左右各看了一眼,小心地問道:“我能問問,要如何承擔嗎?”

“簡單,照顧我奶奶,直到她離開。”

“你奶奶?你奶奶已經癱瘓了……”燕翼難以接受。

“所以才需要人照顧,我還要賺錢養家,我老婆還在學校讀研,沒人有時間全天陪在她身邊了。”施中裘說。

覃周擡起頭,問:“給工資嗎?”

“你欠了我五十萬,打碎了我的護身鏡,還想要我給你錢?”施中裘瞪過去。

覃周尷尬地縮頭,訥訥道:“管飯嗎?”

施中裘氣笑了,說:“一日三餐少不了你們的,但這要在你們照顧好了我奶奶的前提下,否則……”匕首在燈光下閃出了一抹絕望的光:“我不介意你們給我奶奶陪葬,我也不介意自己給你們陪葬。”

覃周不敢接觸施中裘的眼睛,思索了片刻,索性閉上眼不管不問。

施中裘又將手機往燕翼眼前送了送。

燕翼有些矛盾地接過手機,她一面不希望覃秦幫他們承擔,一方面又擔心覃周會受不了那樣的生活,兩難之下,解了鎖的手機熄滅了屏幕光。

“紅顏舊,任憑鬥轉星移,不變是此情悠悠……”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燕翼嚇得扔掉了手機,卻在扔掉之後才反應過來並不是自己的手機在響。

“覃秦?”施中裘拿起了屬於自己的電話。

“我在門外。”覃秦的聲音自電話裏傳來。

覃周開心地拍了燕翼一把,小聲說道:“我妹妹來救我了!”

燕翼笑得有些勉強。

“你怎麽知道是我?”施中裘並不急著去開門。

“需要我對著門口的這些混混說?”

“……”

覃周和燕翼的情況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糟糕——這是覃秦在看到他們二人之後腦中冒出的想法。

“兩位,看上去不錯。”覃秦開口打招呼。

“覃秦,我們覃家真是交了虎狼做朋友啊!”覃周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繼續蹲在地上——他是想抓著妹妹的手的,可是妹妹將他甩開了。

於是,覃周繼續畫蛇添足地數落著施中裘種種無情無義的行為,卻閉口不提自己欠債的事。施中裘抱臂冷笑,等覃周說完,才接了一句:“你倒是將本末倒置的本事發揮得淋漓盡致。”

燕翼聽得面紅耳赤,低聲對覃秦說道:“覃秦……妳,要是不想管,我們也不會怪妳。本來……就沒妳什麽事。”

“那你還打電話給我?”覃秦並不想將話說得那麽難聽,只是在看到桌上那面破碎的鏡子時,心頭忽然冒起了一股無名火。

燕翼似沒料到覃秦會將矛頭指向自己,雙眼剎那泛起了紅絲,雙手攪動著,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說吧,他欠了你多少錢。”覃秦轉身看向施中裘。

施中裘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漫不經心道:“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麽找來的——富橋裏街並不是我的住處,何況裏街這麽大,你又怎麽肯定是這間屋子,怎麽肯定是我?”

覃秦從懷中掏出那面收了靈體的古鏡,說:“你大概不知道,當年太姥爺送給你們家的並不是一面鏡子,而是鏡子裏的靈體。如今,這個靈體因鏡子破碎飄散在外,被我發現了。”

“所以,是這個靈體指引了你?”

“對。”

“好,你把這個靈體給我,你哥哥的事我可以不計較。”比起50萬元和一面失去了靈體的鏡子,誰更有價值自不必說。

覃秦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皺,不是反感於施中裘的話,而是她竟然有一絲猶豫。雖然古鏡最開始是覃家的,但送出去的禮物沒有再要回來的道理。何況這是曾外祖父一輩的事情了,他們晚輩也沒辦法做決定。因此,將靈體還給施中裘本應理所當然,可覃秦在見到靈體後那種久別重逢的感覺讓她總覺得交出靈體就會錯過些什麽。

“可以。”最終,她還是選擇將靈體交出。

覃秦低喃了幾句,一層並不耀眼的綠光自古鏡鏡面浮起,緩緩加厚,緩緩上升。當到達一定高度時,綠光開始扭曲變形,藕斷絲連地化作七個球,從不同地角度翻轉落地。甫接觸地面,七個光球瞬間轉變形態和顏色,化成了一具人形。

“呵!”在場四人除了覃秦之外皆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施家雖然和覃家交識已久,知曉覃家女人或是歸屬於覃家的女人會得到禦靈傳承的機會,也知曉禦靈一術傳女不傳子,傳媳不傳兒的規矩,但第一次見覃秦禦靈,並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靈體,還是讓施中裘驚訝地張大了嘴。

“這就是靈體?”施中裘問。

“嗯。”覃秦面色覆雜地看著低垂著頭的靈體,撚指念訣,往對方身體裏輸送了一絲靈氣。

“還有鏡子麽?”覃秦問。

施中裘立即打電話給門外的混混,讓他們用最快的速度去買鏡子,尤其點明要手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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