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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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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 (1)

他突然停下腳步楞在原地,隨後抓著心口蹲下去。

“師兄你怎麽了,不舒服麽?”少女緊張地看著他。

他驚訝地擡起頭來,那淚就像是夏日裏發起的大水,來得又急又猛:“我剛剛……”

他猛然站起身來發了瘋似的往山上跑,心口一陣陣發緊。

他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可當他跑回東光一閣時,哪裏還有令遇啊,便是連他們曾共同生活的屋舍也全都沒了。他跪在令遇消失的地方抱頭痛哭,一拳一拳砸在地上,將那跟來的小師妹嚇得不輕。

“師兄,你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你、你做什麽哭啊?”

因為令遇,沒了啊。

“師兄你怎麽了麽,你這樣好嚇人的。”

“夜來……我回來了……”他將腦袋磕在地上,“五百年……我終於回來了……”

“什麽五百年,你到底在說什麽,師兄!”

“為什麽……為什麽會是這樣……為什麽我回來卻是為了要除掉你,夜來……”他索性倒在地上蜷縮著身體不停地哭著,“原本……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我到底都做了什麽,這麽多年我在幹什麽!”

明明終於得以相見,明明令遇向他伸出了手抱住他。可他卻是將劍刺入令遇的心口,只想著要取下他性命。他輪回了那麽多世,並不是為了這個結果才重回故地的啊!

少女試圖將他從地上拉起來,卻發現根本拉不動他:“師兄!”

“五百年了……我一次都沒回來過,你定是恨透了我。可我……我一直都拼著命趕回來……我為何沒有早哪怕一瞬間想起你。”

五百年前他死後,便多次輪回只為回到他身邊。第一世是株狗尾巴草,長在不知道哪裏的鄉野山間,只盼著自己早早枯死,可偏偏野草命旺,他楞是活了好久才終於死去。

第二世是只螞蟻,累死累活爬了一輩子連東光山的影子都沒看到。第三世化作了飛鳥,在即將到達的時候被人用箭給射了下來。第四世是條蛇,因為被追誤入了農家小院兒,便被拍碎腦袋掏了蛇膽釀成了藥酒。

第五世他又投了只蛐蛐兒,還沒蹦兩下呢,就被人抓去當成了玩物,後來被人給踩死了去。第六世要好些,投成了只白鶴,一輩子被人好吃好喝養著,卻也被打了細鐵鏈子捆著腳,直到將死之際才被人扔了出來。

第七世終於投了個人胎,可惜牙還沒換完呢,就被人給毒死了。於是六道輪回又得重新來一遍。所有輪回中,唯一一次陪在他身邊的,是一顆不會說話不會動的梨樹,只能遠遠看上他一眼,等著盼著見到那日漸消瘦的身影,可那棵梨樹卻連抱抱他都做不到,只能看著,看著,看碎了心,借著下雨的時候哭一哭,借著刮風的時候吻吻他。

可是,又有什麽用呢?那棵梨樹根本不記得他了,他也認不出。而最後啊,這顆梨樹還被瘴氣腐蝕而亡。

還有一世麽,他是只供人取樂的猴子,只差最後一點便跨進東光一閣的大門,可卻叫人拿石頭拍碎了腦袋,連那貓的影子都沒見著。

好不容易等到這一世他終於平平安安長大,能夠回到這東光山來見他,卻再也記不得等著自己的令遇了。

甚至……親手抹去了他在三界六道中的存在。

這怎能不叫他,生不如死呢。

他抓扯著自己的衣裳和頭發,可依然絲毫不減他此時的痛不欲生。

他一直哭到夜裏才慢慢平息,然而即便是他不嚎了,眼淚依然止不住一直的流。

“歡雲,你替我帶句話回去給師父。就說……弟子不孝,不能侍奉他老人家左右,來世……待以後有機會,我定回去向他老人家親自請罪。”

“師兄你不和我一起回去麽?”少女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這是、這是要脫離師門?!”

他抓著袖子擦了臉上的淚:“我得留下來。”

少女聞言有些著急:“為何啊,師兄你今天好奇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告訴我。”

他擡手摸了摸少女的頭:“我要在這裏等他。”

“等誰啊?你說話莫名其妙的我一句都沒聽懂。”

“夜來。就是白日裏……”他頓了頓,有些哽咽,“白日裏被我殺掉的那只妖。”

“我不明白,你等他做什麽呀他不都魂飛魄散了麽。”

“是啊,都魂飛魄散了……不正是我幹的好事麽。五百年前我用禁術救他,可不是為了讓他在五百年後被我殺死……”

“什麽五百年前五百年後,師兄你怎麽可能活五百年,你是人不是妖!”

“歡雲,還記得我曾和你說過我小時候常做的一個夢麽?我夢裏那只貓妖,就是他。可我給忘了,以為只是光怪陸離的夢沒放在心上。”他長嘆一聲,“與卿相望眼,結發至來生……至來生……”

“師兄你別鬧了,我們回師門吧。”

他解下腰間的令牌放在少女手中:“這塊弟子令,你也替我交還給師父。”

“師兄!”

他不再應答,只等第二日天剛亮便將少女送走,隨後去那塊看日出的地方轉了轉,發現早已不剩下什麽了。他便去了附近的山裏坎來木頭在東光山上搭了間屋子,又在令遇死的地方種了棵樹,想著或許令遇的魂魄還留在人間,總得給他找個身體不是。

他在這荒蕪的山上住了下來,每日都去附近搬些東西回來搭搭建建的,日子倒是過得充實。唯一一次出了遠門還是他這一世的師父過世,前去祭拜。

百年後,他師門托人傳來消息,當年陪他一起來的小師妹走了,壽終正寢。他就想起自己決定待在東光山上時,那小姑娘又哭又鬧,說他要把自己活成個千年鰥夫。也不知這黃毛丫頭哪裏學來的這些話。

可是他啊,就想著再等等,再陪陪令遇,也許下一世他就真的再也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前輩,您不去參加歡雲長老的白事麽?”站得筆直的少年恭敬問道。

他笑呵呵地擺擺手:“老啦,趕不了那麽遠的路嘍。”

他現在也不過是個普通的老頭子,佝僂了腰背,白發蒼蒼。當年那一世的渾厚靈力一點都沒給這一世的他留下。

少年從懷裏取出一樣汗巾包裹的東西雙手奉上:“這是長老臨終時托我帶給您的。”

他伸出抖動的手接過來緩緩打開,露出一塊弟子令。令牌上還刻著他這一世的名字。

“沒想到,她還留著這個東西。”

“長老說,不管您是如何想的,她和仙逝的掌門都始終將您視為同門。”

他緩緩嘆口氣,將弟子令收好:“多謝你了,千裏奔波來將此物交給我。”

“前輩您太客氣了,算起來我還得尊稱您一聲大長老的。”少年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若是沒有別的事,我便先回師門去了。”

“去吧去吧。”

他目送了少年離開,蹣跚著走到令遇死去的地方,摸著那棵樹:“我如今啊,也老得快要走不動啦,當年一同來這裏除你的師妹已經去了,我或許,也陪不了你多久了。 ”

他坐在樹下的太師椅上,微微閉上了眼。

“夜來啊,我一直都想回來找你的,可是天不遂人願,讓你苦苦等了五百年,把自己弄成個瘋瘋癲癲的模樣。如今好了,我也守了你一百年,雖遠不及你,但這也是我的一生了。來世……你沒有來世了,我定然也……不會再想起你了吧。這樣閉上眼,就好像你還在我身邊,好像我一睜開眼,還能再見到你。”

只是他這一閉眼,便再也沒睜開。

又不知過了多少個年頭,他種下的那棵樹已長成東光山上最高大的那一棵。而樹下搭起的那些房屋卻已破敗不堪。

就是這個時候,東光山山腳來了一群逃荒的流民。有個不過十來歲的小娃被爹娘給拋下了,他們帶了年紀稍長幾歲的大兒子趁夜悄悄逃走。當這小娃醒來時,便成了孤身一人。

於是他漫無目的沿著山路往上走,時而爬上樹去掏個鳥蛋,時而趴在地上伸手去洞裏抓野兔。直到他爬到山頂時便已然過去七日。

他擡頭看見了那棵樹,怔了怔,突然便扔掉手裏撿的石頭朝它跑去,邊跑邊笑了。

“夜來,我回來啦!”他歡喜地跑過去抱著大樹,將臉貼上去,“這一世可以多陪你十來年了。”

原來,即使你不在了我也還是會想起你,還是會回到你身邊。

要是孟婆知道了,定是要改方子的吧。可不能……讓她知道。

不然,我還如何用永生永世來與你相守。只要我還記得,你便從未離開,我們便從未分別。你說,是這個理不是?

或許啊,老天見我可憐,還會再許你一個來世讓你重回世間與我相遇呢。

天,或許有情呢。

——正文完——

對影等長庚,東邊寄夜燈。

與卿相望眼,結發至來生。

作者有話說:

到這裏就結束啦,感謝看到這裏的各位。

65、番外-鴛鴦燈

◎黃泉路上是長長的魂行。◎

黃泉路上是長長的魂行,經過之前生魂大鬧的事之後,魂行兩側便多了些鬼差,一左一右面對而立。

魂行的盡頭是一座橋,橋前孟婆正熬著孟婆湯。她身邊的兩只小鬼則一只舀湯,一只遞給將過奈何橋的死靈們。

喝過孟婆湯,前事恩怨盡消。走過奈何橋,功德罪業歸入下一世。

她端著湯碗看了半天,忽然擡頭問道:“我要是不喝,是不是就不能過橋投胎了?”

孟婆擡眉瞥了她一眼。不肯喝下孟婆湯的,古往今來無非都是放不下生前的執念,非要在這橋頭等著。有人等得來,有人等不來,最後也只得憤然一飲而下,木然過了橋。

“不喝的去那邊。”遞碗的小鬼指了指旁邊的石頭。

她便歡喜地將碗還回去跑到石頭旁擠進了那一堆多情的死靈裏面。

“挪一挪,給我騰個地方。”

她旁邊的女鬼看過來:“小姑娘,你也是等情郎麽?”

她撓撓耳根子,古怪笑笑:“算、算是吧。姐姐你呢,也是麽?”

女鬼底下頭去神情無比哀怨:“他不是我情郎,是他殺了我。”說罷她便掩面嚶嚶哭起來。

“啊~~”她皺起五官來,“那你還等他作甚。”

“我想問問他,為何要這般狠心。我原本是想化作厲鬼去找他索命,可他請了道人要將我魂飛魄散,那道人見我可憐,便做法超度了我。”

“那狗男人真不是個好東西!”她憤憤不平。

這時旁邊有鬼拍了拍她:“你啊,別理她,她已經瘋瘋癲癲在這裏等了幾千年了,每次都是不一樣的故事,沒鬼分得清是真是假。你也就當個樂呵,聽過就算了。”

她聞言又轉頭去看那女鬼,覺得挺可憐的。原來等了幾千年,會將重要得不願喝下孟婆湯忘卻的記憶,給等亂麽。

“我以後不會也變成這樣吧。”她小聲嘀咕。

她要等的那人都已經活了三千五百萬年了,這要是再活個幾萬年的,等她來了她不就不認得了麽。

“那可怎麽辦啊。”可又不能盼著她死不是。她苦苦尋思著。若要她就此喝下孟婆湯去投胎,她也是千萬個不願意。

她死得太突然,都還沒來得及跟她道別,還有許多話都沒來得及說,真要就這麽去投胎她定然不甘心。

還當真是挺叫人百轉糾結的。

“言言!”不遠處傳來一聲大吼。

她尋聲擡頭看去,竟看見了自己的爹:“爹,你怎麽來了?你、你也死啦?”她走過去驚訝地看著沐賢。

沐賢抱住她,隨後又覺得不對勁:“你在這裏做什麽,為何還不過橋?”

“我那個……您先過去,我再坐會兒。”

沐賢突然面色震怒:“你還要等她?!你知不知道就是她親手打死了你!”

沐言言笑了笑:“我大概猜到了,可我還是想等等麽。”

“不準!跟我去投胎!”沐賢拽著她的手,搶過小鬼手中的湯碗便要給她灌下去。

沐言言掙紮著隨後朝魂行大喊:“娘,救我!”

沐賢一楞,以為她當真看見了自己的娘便立刻扭頭去看。而那沐言言則趁機甩開了他的手朝黃泉路旁的迷霧林中跑去。

“爹您先去,我一定要再見她一面!”

她擔心沐賢追上來,便頭也不回地往迷霧深處跑,跑了許久才終於停下來找了個地方坐下。

這裏到處都是魂魄,可全都帶著殘缺是透明的。她也不知這是為何,走上前去打招呼,那些鬼魂也只是淡淡轉頭看她一眼,又淡淡轉回去。

她便也不再去自討沒趣,尋思著已經跑出來好一會兒,她爹應是已經喝了孟婆湯過奈何橋投胎去了,便打算回那石頭旁繼續等。

可她走著走著,才忽然驚覺自己似乎迷了路,連這是哪兒都不知道。

“完了完了,我怎麽出去,這究竟是個什麽地方。”她苦惱地看看四周,“可別和她錯過了才好啊。都怪爹,非要拉我去投胎,要去自己去麽幹嘛要拉上我,生前就愛管我,死了都成了鬼了還管。”

“你那麽任性,掌門是該好好管管你了。”

她聞言一楞,回頭便瞧見那女子笑盈盈地站在身後,正看著她呢。

“濡下!”她開心地跑過去抱住她,“你、你怎麽也死了,我還以為要等個上萬年呢,還在發愁等那麽久我記憶錯亂了可怎麽好。沒想到你這麽快就來了,我都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生氣。”

“你呀,等我作甚。這幸好你沒有傻傻地在橋頭等,不然等到天荒地老怕都是無法見上一面了。”

“什麽意思?”

她推開沐言言,輕嘆著笑道:“我只有一半的魂魄,還有一半已經碎了。魂魄不全是不能投胎的。只能來到這裏,等著慢慢化為霧。你瞧,這裏這些魂,便都是這樣。”

沐言言楞住:“那你……不能投胎了?”

“嗯。”她笑著點點頭,“言言,你快去投胎吧,我帶你出去。”

她拉起沐言言的手,準備尋了路出去。可沐言言卻突然拽住她停下來:“不去了,你不能投胎轉世,我自己去有什麽意思啊,我也不投了。”

她微微怔住,隨後神色有些悲哀:“言言,你知道我是誰麽?”

沐言言定定看著她,片刻後垂下眼去:“師姐。”

原來啊,不歸送入幽冥的那一半魂是濡下藏起來的良知,而那充滿怨恨的一半,則被困在滄牙體內,消失在了世間。

“走吧,我帶你去奈何橋。”

乙夢拉著一直哭的沐言言,也流下淚來。

乙夢是濡下,可又不是濡下。

她牽著她來到橋頭,笑著對遞湯藥的小鬼說道:“麻煩你,給我一碗湯。”

小鬼瞧了瞧沐言言,遞上一碗。

“謝謝。”她端著碗放在沐言言面前,見她不接,便只好握著她的手捧住湯碗,“聽話,喝了它投胎去吧。”

“那師姐你怎麽辦……”

“濡下的罪業也是我的罪業,總是要還的。”她擡手摸了摸沐言言的臉,“乖啊,把它喝了。你和濡下的事……我都明白,我一直都看著的。她已經不在了,你再等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沐言言擡起頭看著她,仔細端詳著她的一顰一笑。明明是相同的模樣,她卻完全找不到半點濡下的影子。

“師姐,你怪我麽?”

“不怪,我們言言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子,心地善良聰明可愛,誰會忍心怪你呢。”

“可我若是沒有將你從禁地裏拉出來,這一切便不會發生,你也不會變成這樣。”

乙夢捂住她的嘴,溫柔笑著:“若你沒有將我拉出來,我又怎會知道世間原來這般美好,我又怎會精彩地活過一場呢。我與世間的一切已了,與你的一切也已了,足夠了。”

“師姐,謝謝你。”沐言言捧著碗放到嘴邊。

乙夢暗自嘆息,卻又笑著。她與這個世界的一切,這回是真的了了。

她的唇剛挨上孟婆湯便停下了動作,隨後擡起頭怔怔看著乙夢,突然摔碎了手裏的湯碗牽著她的手朝魂霧使勁裏跑。

這胎,她不投了。

“言言你做什麽?”

她並不回答,只是拉著乙夢一直跑著。大不了就在黃泉路邊上住下了,若是她要被慢慢磨去魂魄化為霧,她就陪著她一起化。即便是化不了,那也要在霧林裏耗著,耗到冥界關門打烊的那一日。

那小鬼撿起地上的碎片回頭看著孟婆。

“又摔碎一只。”

她們一直跑進了魂霧深處才停下。她抹去臉上的淚,大笑起來。

“以後,我沐言言就是這陰曹地府的鬼了!”

“言言你,這是為何,我不是濡下。”

沐言言猛然抱住她:“師姐,我頭一回來冥界,去找好玩兒的不去?”

66、番外-一日好

◎聖境之中時光無序,也許一時千年,也許千年一時。◎

聖境之中時光無序,也許一時千年,也許千年一時。唯一能算得準這些變化的便只有禪鬼了。

可算得準又如何,他最多能做到的便是以自己的修為做代價讓時光停下來,想要回溯到從前絕無可能。除非聖境自己顛倒光陰讓滄牙的時間回到生前,否則他便只能日夜看著一具不會腐敗的屍身慢慢等著修為耗盡。

“你這麽熬著,也未必能再見到他。”

他耳邊傳來一個聲音。這是他第一次開啟聖境失去肉身後便開始能聽見的聲音,很陌生,卻又很熟悉。像是聖境自己有了意識似的,在他獨自守著聖境的這萬年來始終陪著他。又像是他獨自一妖的這萬年裏腦子出了毛病,幻想著聖境有了意識。

“即便不是為了他,吾這修為不也只能耗著。”他看了看躺在滄牙旁邊還未醒來的吞頤,“吾又如何敢不耗著。”

禪鬼身邊漸漸凝出一道模糊的影子。那虛影輕輕嘆著氣:“你啊,就忍心讓我看著你去死麽?”

“吾死,你也就自由了。”

“自由……”虛影輕笑起來,“是呢,你若是死了我也就徹底不在了,倒也算得上……是自由。”

“天鬥。”

“嗯?”

“你說,為何吾親近之人總會落得這麽個下場?”

“你倒是記得清楚。可怎麽……”就不記得我了呢。虛影沈默了片刻,才問,“你當真想再見他一面,不論代價?只要你說想,我便傾盡全力幫你。”

禪鬼轉頭看著虛影:“你要怎麽幫,拿自己去換麽?”

“不好麽?我只是你造出的幻象,是聖境造出虛靈,本就不存在。用我換他一日光陰回溯不是正好。”

禪鬼低下頭去沈默了,他不敢問虛影他換了之後是否就此消失,更不敢問光陰回溯的一日之後,滄牙是否又會死去。

“你不說話我便當你答應了。”虛影走上前來緩緩伸出手試探著抱住了禪鬼,爾後便是一聲輕笑,“你終於肯讓我抱,倒也是值了。”

“天鬥,謝謝你。”

“上一次你跟我道謝還是在我活著的時候了。”

原來他這一生就是為了讓他道謝的麽。生的時候他在道謝,死的時候他也在道謝,就連現在用對他最後的思念去換他在乎的那個人,他依然在道謝。

倒也是不錯。

虛影吻了吻禪鬼的額頭浮上半空:“我不知能回溯多久,若是時間太短你可別怪我。”他說完便徹底散了去。

萬年前,他和禪鬼是貓妖族期盼已久的新生,雖不是兄弟卻也勝過世間一切兄弟。至少天鬥是這般認為。

那時候的貓妖太弱小,只能在各族大妖大魔的戰爭中夾縫求生四處逃竄,雖然活得小心翼翼但也是知足的。

除了他自己。

他從小便立誓要讓貓妖成為最強大的妖族不再居無定所,不再任人宰割。於是他勤奮修煉磨礪身心,終於在千歲的時候闖出了一些名頭,讓貓妖族能夠安穩度日。

但他覺得還不夠,遠遠不夠。於是在一日他看見禪鬼負傷回來時,他便決定要練貓妖族裏最神聖又危險的秘法——聖境之境。

可結果麽,他自己成了聖境之境,禪鬼被迫成了守境者。他肉身毀了,魂魄碎了,就連他在禪鬼心中的記憶也一同被抹去。

記不得了也好,他曾經是這般認為的,至少禪鬼不會有任何痛苦而自己也還能陪著他。他以為這便是永遠了,直到禪鬼被困在吼山怪體內,直到禪鬼帶著滄牙的屍身回來。

屬於他的過去,終於是過去了。

滄牙周身上泛起了微光,禪鬼怔怔看著不知是否該有所期待。直到滄牙睜開眼坐起身來看著他,他才突然笑了。

“你……”滄牙警惕地看著他,“是誰?我可跟你說啊,我乃狐馬族下任族長,你若是敢、敢對我做什麽,狐馬族絕對不會放過你。”

禪鬼有些失落:“你不認得吾了?”

“你誰啊你。”滄牙將他上下打量了個遍,“你抓我來這裏做什麽?不、不會是要吃我吧?”

“吃你作甚。”

“真不吃?那我告辭了。”滄牙說完立馬翻身跑了。

禪鬼倒也不著急,只是在後面保持了一段距離跟著。見他停便停,見他走便走。滄牙終於被跟得受不了了,落地後氣勢洶洶地走過來瞪著一雙眼。

“你老跟著我做什麽!這究竟是什麽鬼地方!問你話呢餵!”

“貓妖族的聖境。”禪鬼走上前牽住滄牙的手繼續往前走著,“吾帶你去逛逛。”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被吾關進來的。”

滄牙聞言立刻甩開了禪鬼的手,大聲怒道:“你有病吧?!我要出去!”

“出去你就會死。”

他以為禪鬼的意思是指敢走就殺了自己,於是立刻擺起了要幹架的姿勢:“我先說好我可不怕你。”

“就你那點兒本事還想和吾打?”禪鬼冷笑一聲,隨後又無奈嘆口氣,“滄牙,你只能留在這裏。”

滄牙十分驚訝:“你怎會知道我名字?!”

禪鬼攤開掌心伸到滄牙面前,那上面隱隱顯著兩個字。

“你刻的。”

“我?”滄牙抓住禪鬼的手仔仔細細看了個透徹,爾後擡起頭來看著眼前那個容貌俊美的男子,“你究竟是誰。”

“吾名禪鬼,是你的……故交好友。”

“可我並不認識你啊。但這名字又確實是我刻的……奇了,難不成我夜半夢游了?”

“你已經死了。死在許多年前的一場大戰上,吾……不舍,便將你的屍身帶回了這裏。聖境天鬥見吾可憐,便將你的光陰回溯讓你活了過來。”

“等等,我怎麽有些聽不懂,你說我已經死了?”

禪鬼擡頭看著面帶狐疑的滄牙,竟是滾出一滴淚來:“就死在吾懷裏。你不記得也不要緊,吾會慢慢說與你聽。”

滄牙擡手抹去禪鬼臉上的淚:“你怎麽還哭了,是我死又不是你死麽,要哭那也該我哭才對。我問你,我覆活之後還會死麽?”

禪鬼搖搖頭:“你的光陰流逝吾感知不到。”

“唉,那也是賺了不是。既然我早就已經死了,現在又能活一回那可是賺大發了。你說的天鬥在何處,我得去謝謝他。”

“他不在了。”

“既然不在那便算了。哎,你這地方有姑娘沒有?別只有我們兩個大老爺們兒吧,那多無趣。”

“你……”禪鬼有些楞。

見禪鬼的模樣滄牙便有些失望:“你怎麽不帶些姑娘回來,這麽大個地方就你我兩只妖,這日子可要怎麽過啊,還不如死了算了。”

禪鬼突然出手一拳打在他臉上。他踉蹌幾步沒站穩摔在地上,剛要發火便見得禪鬼紅著眼氣得渾身發抖,連嘴唇都白了。

“你再說一遍試試。”禪鬼拽緊了拳頭怒視著滄牙。

滄牙捂著臉有些楞住了:“我就……開個玩笑。”

禪鬼走過去蹲下身揪住他衣襟咬牙切齒地說道:“你明白吾當時的感受麽?親手打碎你的魂魄看著你死去卻不能救,你明白麽?!你若真覺得不如死了的好,吾成全你。”

“哎別!”滄牙立刻擡手擋住,轉念一想覺得不大對勁便又放下手去問道,“是你殺了我,為什麽?你既然殺了我又為什麽要把我困在這種地方讓我覆活?有趣?”

“因為吾喜歡你。”

滄牙楞了楞,沒想到會被個男人給表了白。他不好意思地撓撓臉:“喜歡我還殺我,你有病麽?”

“是,吾就是有病。”

禪鬼將滄牙推到地上,俯身吻了下去。

67、番外-妖歸樂

◎男子躺在淩霄池邊上打著盹兒。◎

男子躺在淩霄池邊上打著盹兒。池水中冒著裊裊輕煙,朦朧朧的,看不見裏頭是何顏色的水。

“其他地方見不著人,我便猜到你在此處。”一名白衫男子信步走來坐在打盹男子身旁,一揮袖在面前生出張石桌來。他放下手中的酒壺倒了一杯遞上去,“來一口?”

打盹的男子睜開眼,坐正了身體接過酒杯:“過了這麽久了,怎麽還不見池中有動靜?”

白衫男子給自己滿上一杯仰頭一飲而盡,末了更是心滿意足地笑起來:“好酒,果然還是凡間的美酒更夠味兒。”

“我問你話呢。”

“他與你不同,魂就剩了那麽一丁點兒自然是要多費些時日。”白衫男子看著他,“晟,你還沒告訴我,你是從哪兒撿回來的這麽個東西。”

原來那守著淩霄池的男子便是那日大戰之後消失了去的晟。

剎那花本是天界之物,可他這一朵卻因眼前這位神仙的酒後迷糊,不小心給踢落了凡間。這神仙酒醒後回過神來再去尋,卻發現他已沾染了妖氣帶不回天界了。便是三千五百萬個日夜的等啊等,終於等到他歸還了身上的妖氣,這才得以將他帶回來。

“辛樞。”晟喝完杯中的酒放下觥籌,“借你窺星鏡一用。”

“作甚?”辛樞一邊問著一邊從懷裏拿出了那面可以窺探世間萬物的鏡子,“你想看什麽?”

晟伸長了手拿過窺星鏡:“給你看樣東西。”他說完便端著鏡子心中默念著那曾給過他短暫歡愉的地方。

窺星鏡中映襯的景色動了動,慢慢化開又慢慢聚攏,便見得那裏頭有一座山,山上的大樹邊上坐著個正不知在倒騰什麽東西的小娃兒。

晟看了一眼,便將鏡子遞給已然好奇得探出身子來看的辛樞:“這人不停地輪回轉世,只要是個人胎便會回到這座山上等著池子裏的那縷魂,已經等了凡間的一千多年了。”

辛樞接過窺星鏡饒有興致地看著:“此人我認識,當初用窺星鏡看你時見過許多次。叫望息是不是?”

晟點點頭:“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們雖然覺得沒過多久,可他卻實實在在等了許多年。我救過他,他也救過我,我和這二位早已是過命的交情,便見不得眼下這個結局。”

辛樞嘆口氣將窺星鏡對著淩霄池中想叫那正在補魂的貓也能看見:“你瞧瞧,這人已經等了不知多少年了。雖說淩霄池可以補魂,但究竟補不補得全,幾時補得全,可都得靠你自己。可別最後浪費了晟觸犯天規給你博得的一線生機,害他白白受了一頓鞭刑。”

“你說這些來做什麽。”

“我這也是心疼你麽,剛回來便要受苦。唉,追根溯源也都是我害的你。若是當年沒有將你踢下去,你也不會要重修仙根了。”

“冥冥之中早有天意。或許啊,就是為了今日能成全這一對兒,我才得去凡間走一遭。”

辛樞又給他滿上酒,挑了眉眼笑看向他:“那你說,誰又來成全我們呢?”

晟端起酒杯放在唇邊上,看著辛樞勾了嘴角:“你猜。”

那池中的煙波似乎動了動,但也再沒了別的動靜。

忘川水育新魂,淩霄水補舊魂。若非回歸天界後被辛樞放入淩霄水中保全了仙魂的晟,再次想起凡間用窺星鏡看到那東光山的情景。他也不會立刻跑出天界,提前做好了準備將這殘魂給護了起來。

可即便是如此,這殘魂畢竟不是神仙的東西,能否全回來,晟和辛樞心中都沒有十全的把握。

晟去找來了支架將窺星鏡放在了淩霄池邊,想著若是水裏的魂見了,或許能受些刺激立刻好起來。

辛樞直接拿了酒壺開始喝,旁眼看著晟做的這一切:“若是……我有朝一日也受了難,你也會這般全心全意地救我?”

“你受難?”晟笑了起來,“喝醉酒把自己給摔到凡間去?到時即便我去撈你,你也未必願意回來。”

“凡間當真那麽有趣?” 辛樞突然來了興致,“我只知道酒好,比天上寡淡的瓊漿有意思。其他的麽,倒是從未關心過。”

晟從他手裏拿過酒壺大灌一口:“凡間什麽都有,但最有趣的還是人。一旦和人扯上關系,即便是再清心寡欲的神仙也會生出許多惻隱之心。”

“等我這回從凡間帶回的酒喝完了,我們便去凡間走一遭,如何啊?”

“好啊。”

於是未過幾日,他們便去了凡間。

淩霄池本就位於天界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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