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出生在水中，待到羽化後才能爬出水面震翅高飛。

這裏是一處嫻靜的湖泊，緩緩的流水波紋疏細，倒是個適合它生長的好地方。吃飽了便躺在水面上，仰望著碧藍的天和柔軟的雲。唯有此時此刻，它才會稍微放下執念，享受片刻屬於當下的愉悅。

但它不會享受太久，努力吃飽努力長大，才是最要緊的事。

羽化，是極其尋常又有些漫長的。它需要等到身上每一寸都長出新的皮囊，一點點與外殼分離。只有這樣它才能褪去外殼，舒展開雲母翅獲得全新的自己。

似乎許多年前也有過這般的經歷，可它已經想不起當時是何感覺了。

它周身都是藍色，即便是透明的翅膀也泛著藍光，這實屬有些少見。於是它便成為蜻蜓群中非常特別的一只，無論飛到哪裏身邊總是有別的蜻蜓跟著。

它以為這是種讚美，卻在決定啟程那日才知道，鶴立雞群其實是很危險的。

幾只別類的蜻蜓對它展開追捕，就像是無形之中有了一張網將它扣在裏頭。它們會逐一發起攻擊對它進行撕咬，用腳上的毛勾住它，直到它精疲力竭再也飛不動。

於是它們將它圍住，開始了盛宴。

全身傳來被撕碎的劇痛，它感受著自己身體在被分解，被剜去，心中並不害怕。它只是有些不甘，有些著急。

又得，再等等了。

————————————————————————————————————————

那名弟子領著他們走進大殿。沐言言一見到自己爹便癟了嘴眼瞧著就要流出淚來。可那老頭卻是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吃驚地迎上來。

“照升？！不、不對……你是照升的孩子，你是望息？！”他抓起望息的胳膊將他上下打量，嘴角掩蓋不住的笑，“你都長這麽大了，和你爹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好，好，總算是留了個香火下來，身體也結實。來，快跟伯伯說說，你這些年是如果過的。是誰救了你？前些日子一直有妖族被滅的消息傳出，可都是你做的？”

望息笑了笑，正思量著該如何回答。一旁的令遇便掰開了沐掌門的手將望息解救了出去:“還認得我麽？”

“你是……夜來？！”沐掌門驚訝地看著令遇，“是你救了小望息？你……你倒是一點都沒變啊。”當年孟照升與青婉成親時，他曾見過一次這貓妖，時隔多年的如今再見到故人，仿佛一切還是從前的模樣。

“你倒是老了不少。當年雲夜道裏最不起眼的弟子，如今做了掌門。沐賢，你出息了。”令遇瞇起眼笑道，旁人倒是聽不出他究竟是何意思。

當年孟照升和青婉大婚，雲夜道的長老帶著幾名弟子前來道賀，這沐賢便是其中之一。他還記得那時，這人夜裏小解迷迷糊糊走錯了路，跑進護法結界中出不來，還是他實在看不過出手相救的呢。

沒想到這樣一個平庸之輩，竟做了掌門。

“哎，你師父和前任洛掌門呢，我自然得去和他們打個招呼不是。”

沐賢一聽，臉上的神色便暗淡下去，重重嘆口氣:“先師和洛掌門都故去了，連大師兄也……不然哪輪得到我做這個掌門。”

“都故去了？”

“二十年前，我們沒去參加望息的百日宴並非是不想去，而是……實在已經無暇他顧。”他再次嘆口氣，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麽左右看看，“言言，乙夢呢？”

沐言言拿出以蝶鎮:“在這裏面。”

沐掌門見著以蝶鎮渾身一震，隨後立刻搶了過去翻看幾眼，用力抓住沐言言的胳膊:“這個東西你從何得來？！”

“是我撿的。”令遇不動聲色將它拿回來，“這東西怎麽了？”

沐掌門只覺得頭頂發暈，不住擡手扶了扶險些沒站穩。還是沐言言手快在旁邊扶住他:“爹你怎麽了？”

“這都是……命啊，看來我們誰都逃不過……都逃不過啊……”他推開自己女兒站定了來，在所有疑惑的目光中連連嘆氣，“二十年前，雲夜道和東光一閣的大劫，皆因此物——以蝶鎮。”

望息和令遇面面相覷，東光一閣被滅，不是因為他和孟照升屠了百妖宴麽，怎麽又和這東西有關了？

“亦詞，你先退下，將門關好。”

“是。”

沐掌門屏退了兩側，又打量著跟隨望息和令遇跟來的另三只妖，帶著遲疑:“這三位是……”

“都是我和望息的朋友，你不必顧慮。”

沐掌門點點頭，這才又向令遇伸出手:“讓我再瞧瞧。”

令遇猶豫片刻，還是將以蝶鎮遞了過去。沐掌門接過來仔細瞧了半天，又還給令遇:“你們可知道卻身門？”

令遇眉尾一挑，巧了，他們可是前不久才親眼見過。

“卻身門乃上古封印，是臨玄道祖為封印妖帝吞頤所創。”

“吞頤？”令遇不由得有些驚訝。原來他與之閑聊的兇妖便是他苦尋不得的吞頤。

“怎麽了？”見他神情有異，沐掌門便出言問道。

望息皺著眉:“吞頤正是主導了當年慘事的妖帝，它若是被封印著又怎會有這番作為？”

“自上古以來，以蝶鎮一直是由東光一閣看管。卻身門之所以這般命名，正是因為施術者必須以身化鎖，此身不破，封印不解。”他指著令遇手中的以蝶鎮，“這便是那個鎖。想要解除封印，就必須設法破壞它。臨玄道祖封印吞頤後，她唯一的弟子便身負起守護以蝶鎮不被奪走的使命。後來那名弟子為了與妖抗衡決定將玄法發揚光大，這才有了現在的各種道法。只是守護以蝶鎮的，一直都是唯一得到真傳的那名弟子。約摸一千年前，臨玄道祖的真傳弟子建立東光一閣，這東西便就一直在東光山上了。”

狐馬聽得頭有些大，來龍去脈他大概是理清楚了，可這和雲夜道有何關系？

“可這和我們雲夜道有什麽關系？”

若不是這是姑娘的聲音，狐馬都要以為是自己將心裏話給說了出來。

沐掌門責怪地看了自己女兒一眼:“一千年前，以蝶鎮出現異常，臨玄道祖的靈力被從以蝶鎮中分離出來。於是當時的真傳弟子決定將以蝶鎮和道祖的靈力分開保管，便破格收了兩名真傳弟子。一名後來建立了東光一閣，另一名，則是我們雲夜道的祖師。”

“是乙夢姑娘？”令遇突然回想起地洞中吞頤對乙夢的執著。

沐掌門緩緩點頭。

沐言言捂著嘴:“你們的意思是師姐她……她只是那個臨玄道祖的靈力？”

“早就告誡過你不要與她太過親近，你偏不聽，還直接將她從禁地中帶出來。”沐掌門責罵了兩句，“還好她終於又回到以蝶鎮中，想來以蝶鎮也是恢覆正常了。”

“爹你什麽意思，你不打算想辦法讓師姐出來了？”

“這豈是我能做得了主。”

“我不管，我就要師姐出來。”沐言言拽住沐掌門的袖子，“爹你想想辦法好不好。”

“胡鬧！道祖靈力能與以蝶鎮合二為一才是最好，你別任性！”

令遇低頭看著手裏的以蝶鎮。原來都是為了這東西，才讓東光一閣遭遇大難的麽。如今這東西又回到他們手上，還真是，與這吞頤緣分不淺吶。

望息走到他身邊緊緊握住他拿著以蝶鎮的手，在他轉頭來時輕輕一笑:“你以後啊，不用再自責了。”

令遇勾了嘴，就著被握住的那只手彈開望息的手:“你心思倒是挺深麽。”

“對你那可不得深些。”

沐掌門轉頭看著他倆剛想說話，便見到這低頭接耳的小動作。他覺得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上究竟是哪裏不對，便只好安慰自己:令遇將望息撫養成人，關系親密些也實屬人之常情不是。

“東光一閣想來已是荒廢許多年了，望息吶，你以後便在雲夜道裏住下。至於覆仇之事……我也不好勸你放下，但以蝶鎮既然在你手上，它們遲早會找上門來，你便不要再去招惹事端了，能安穩下來守住以蝶鎮才是要緊。”

“以蝶鎮固然重要，可東光一閣那麽多冤魂我也放不下。沐伯伯莫要再勸了。我們這次也只是將沐姑娘和乙夢姑娘送回來，沒想到路上出了些意外……”他看見帶著怨氣瞪著自己的沐言言，便尷尬地咳了幾聲。那確實是意外麽，誰能想到禪鬼會奪去以蝶鎮放在乙夢胸前，誰又能想到這乙夢會被以蝶鎮給吸了去。

“現在已然不是我們是否要去報仇的問題，而是仇人會自己找上門來，我們也不能笑臉相迎好酒招待是不是。”令遇低頭挑了眉眼笑道，伸手將以蝶鎮遞到沐掌門面前，“還是你想遵循古訓，將這東西留下來？依你剛才所言，吞頤攻打雲夜道想必也是知道以蝶鎮和道祖靈力已經一分為二。雖然我不知你們當年是如何躲過一劫不至於覆滅的，但瞧著它們對東光一閣的那股狠勁，可是沒打算留下活口。既然敵手不想讓我們活著，我們又何須擔心它們會死？”

“雲夜道繼承真傳的弟子……在二十年前便沒了。”沐掌門神色悲愴，“這世上，已無人還能守得住以蝶鎮了。”

令遇嘆口氣，將以蝶鎮收回來拍了拍沐掌門的肩:“可總得有人去做是不是。”既然他們與吞頤有仇，那便由他們來做吧。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只是麽，雲夜道這個幫手他肯定是要拉攏的。

“我和你們一起。”

看看，之前埋下的種子這不就發芽了。

“你瞎湊什麽熱鬧！”沐掌門呵斥自己的女兒，他真是從小將她給慣壞了，只會使性子。

“師姐有危險我當然得保護她。再說了，他們幾個還救過我，於情於理我都不能坐視不管。”

沐掌門直接被她的話給氣笑了:“就你這樣，你能保護得了誰？不給別人添亂顧好自己就不錯了。”

“那你將師姐從以蝶鎮裏弄出來。”

“我是打你打少了？沒大沒小！給我去禁室面壁三日！”

“爹~”見沐掌門似乎真生氣了，她便立刻換了副嘴臉，“師姐她不是什麽靈力，她是活生生的人啊。這五年來，你不也是看著她一點一點變得更鮮活了麽。我不懂什麽上古封印的，我只知道師姐她也會哭會笑，她不是冷冰冰的物件，更不是虛無縹緲的靈體。師姐就是師姐。”

“或許……我有辦法。”

於望息而言，夜來又何嘗不是這般存在。

35、打個商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