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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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宮中灑下一束天光來,從那破損的宮頂上傾瀉而至,撒過生長出了地宮的大樹點點透下來,風一吹,便斑駁了地上泛白的磚。

這棵樹呀,足足有十丈。

“這是……第幾次了……?”一聲蒼老嘶啞的聲音在地宮中響起。

那身形幹癟白發蒼蒼的老人倚靠在樹上,半睜著眼,卻仍是緊緊看著眼前的男子,好像要將他刻進每一寸骨頭裏。

“五十次了。”令遇柔聲說道,替他拿出嘴角吃進去的頭發,“我都已經看著你死在我面前,五十次了。”

“我並……不想的。”望息拽住令遇的手,不停地來回摩挲,“夜來,又要讓你……看著我死去,對不起……”

“好了,都看著你死了五十次了,早習慣了不是。別瞎擔心,早去早回,我等著你。”

“好……等我……”

令遇往前挺了胸膛抱住癱軟下去的老人,輕輕拍著他後背:“第五十一次啦……”

那淚啊,就順著眼尾滾了下來。

即便是在聖境裏,望息依然會慢慢老去直至死亡,隨後又在新的地方變成嬰兒活過來,就好像是真正走完了這一次又一次的人生般。可就算是假的,每次陪著望息死去的令遇依舊像經歷了真正的死別,根本無法習慣。每次等到望息死後,他都會先將屍身帶到同一個地方安置好,才會匆匆去找那剛出生的小娃。

倒不知這究竟是誰在歷經磨難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經過這來來回回的生老病死,望息的修為和靈力也在不斷累積。

他抱起望息老得已是單薄脆弱的身體一路走向地宮最深處。即使他們已經相伴幾近五千年了,可望息始終不知道地宮裏面還有這樣一處地方。

這是令遇的秘密。在深處的這間密室裏,放了五十具屍身。

他走到密室口,一楞。只見原本被他細心鎖好的石門竟整個被打碎了倒在地上。他無奈地嘆口氣,能做出這事的想來也只能是望息這狗崽子了。原來他一直從未透露過的秘密,早就不是秘密。

“你啊,想知道門裏是什麽可以直接來問我麽,何至於如此用力把門給毀了。平時見你也不像是這麽粗魯的人。”

令遇兀自笑笑,踩著石門走進去小心翼翼將懷裏望息放到地面,與其他的規整排在一起。

“五千年啦,依然沒能找到出去的路,看著你死了一次又一次,可又不得不再去尋你。我竟是,自己找虐來了。”

他嘆口氣,握了握望息的手才離開地宮。

該去尋那小狗崽子了。

走過黃沙滿天的沙漠,翻過連綿起伏的山巒,淌過與天一線的碧海,就這般片刻都未歇息的走了三年。三年後他終於在茫茫荒原上找到盤腿坐在狼背上的望息,一塊獸皮裹在身上,朝他笑意盈然。

他一腳踹飛想要撲上來撕咬的頭狼,一手攬過望息摟在懷裏:“跑這麽遠,讓我好找啊你。”

“我也控制不了的麽,這不就騎著狼來接你了。”望息老神在在的模樣,配上他這副孩童的身軀倒是顯得格外詭異。

在秘境裏的五千年,他早已將東光一閣那些秘籍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還自己創了許多新的法術出來。時間給了他最好的饋贈,卻也磨滅了他少年的鋒芒。

其實,他也不過才十九歲的年紀。

“夜來,你猜我這次轉生找到了什麽?你聽了一定很高興。”

“不猜。你倒是閑情好逸致,我為了找你可是不知走了多少地方。結果你就在挖泥巴?沒良心了不是。”

“不是,我啊,找到了出口的線索。這可是五千年來頭一回,你得誇誇我。”

“好啊,你想我怎麽誇?”

“那自然是要親一口才行了。”

令遇斜眼看著望息不說話。以前明明是個連拉他手都會臉紅不安的人,怎麽就變得這麽沒皮沒臊了呢?是因為被關在這個鬼地方關瘋了不成?

得趕緊找路出去才行,不然只怕這狗崽子就瘋瘋癲癲沒有人樣了。

“親一口你也要考慮這麽久?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

“親親親,等離開聖境你想怎麽親都好。”

望息挑眉勾著嘴角一笑:“這可是你說的,不許抵賴。”

這有什麽好抵賴的?令遇一臉莫名其妙,隨後才又問:“線索是什麽?”

“你跟我來。”他說罷便從令遇懷中靈敏翻身下來,直接落到了頭狼身上。

令遇挑了眉:“狗崽子,你自己有了坐騎就讓我走路?”

“你放心,我自然是早已安排好了。”他一聲口哨便召出隱在山丘後面整齊排好了陣型身上安著一頂簡陋轎子的八只大狼。

“這可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你且安心坐,它們不敢造次。”

“這轎子……是你做的?” 令遇看了眼破轎子轉頭古怪地瞥著望息。

望息一臉得意洋洋:“舍我其誰。”

“你這三年就只弄了這麽個破爛玩意兒?!”

“我這不是為了接你麽,你試試,舒服不舒服。”

令遇用手使勁摁了摁,發現還挺結實,這才腳下一用力躍上去盤腿坐好。可路上顛簸久了他便怎麽坐都覺得難受。這狗崽子也不知道弄個墊子,現在簡直就是折騰他屁股。

望息騎著頭狼走在最前頭,令遇看著他奶胳膊奶腿兒的樣子,忽然覺得狗崽子已經不是狗崽子了,到像是個山野霸王。至少,就算沒有他也不會活不下去。

狼群走了幾十裏路,遠遠的,令遇便瞧見了一朵巨大的蘑菇。待走進了才看清,這只是巨大的樹冠。

狼群在這巨大的綠色蘑菇前停下來。原來這裏的地面破了個大洞,洞口延續至深形成了天坑。那天坑底下呢,長出一顆大樹直接在地面枝繁葉茂,遠遠看去可不就像蘑菇麽。

令遇立刻從轎子上跳下來,忍不住揉了揉自己屁股:“這便是你說的線索?”

望息靈敏地攀上樹冠,順著往下爬了幾步後才擡起頭來對令遇伸出手:“線索在下面,一起下去看看?”

令遇捏了下他肉呼呼的手,自己找了另一處落腳的地方往下走。

這棵樹足足有十丈。

順著巨樹爬到坑底,環顧一周後令遇突然察覺到不對。這裏竟與那處地宮一模一樣?難道他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出發的地方?

“很眼熟對不對?我剛發現這裏的時候也同你一樣覺得不可思議。”

令遇又仔細地勘察了這裏每一處細節。不知為何,他有種異樣的感覺,並不只是單單兩處一模一樣的地方這麽簡單。

“還有更不可思議的,來這邊。”

望息拉著令遇的衣擺將他往地下領去。可走到一半令遇就覺得不對了,這條路是通往那間密室的。難不成,這裏的密室裏也有屍身?

他們站在了那間令遇最熟悉的密室門口,石門已經被破壞倒在地上。而那裏面,全是老望息的屍身。

令遇緊皺起眉頭:“這是怎麽回事?”

“我猜是老黑貓將我的屍身都聚起來放在這裏了。既然是這樣,它定會在此出現,我們就等著它。”

令遇根本沒聽見望息在說什麽,他直接沖了進去一具具確認。

不對,他安放的屍身有五十一具,可這裏……只有五十具。

“這裏有古怪,走!”

他抱起望息剛跑出密室,便聽見前面傳來沈重的腳步聲,噠,噠,噠。被拉長的影子映在逼仄的石壁上,眼看著就要走到他們跟前了。

令遇只能抱著望息退回密室找了處陰暗的地方躲起來,想先看清來者的身份。

來人看見被破壞的石門有些訝異,但也並未多說什麽,而是走進來將懷裏的屍身放在地上。

“五千年啦,依然沒能找到出去的路,看著你死了一次又一次,可又不得不再去尋你。我竟是,自己找虐來了。”

來人對著望息的屍身幽幽說道。令遇聽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旁邊同樣震驚的望息扭過頭來看著他,眼裏還有著更多的懷疑。

因為,那來人,分明也是令遇。

等那人走出去,望息便警惕地退後兩步,即便臉上還隱約有些笑意但他手上已暗暗聚了靈力。

令遇無奈搖搖頭:“怎麽,你還想再掐我一次是不是?”

“你真是夜來?”

“我不是夜來。”

“……”

“狗崽子,我叫令遇。”

“什麽時候了你還在鬧。”望息松了手上的力道又靠了回去,無論什麽時候都能鬼話連篇的,只有他了。

“或許,我知道出路是什麽了。”

望息看著他瞇眼似笑非笑的模樣一楞:“你不會……若那個令遇也是真的呢?”

“他們是真的,我們也是真的,正因如此,我們才會全都被困在這裏。不明白?看見地上的屍身了麽?我在和這裏相同的地宮中找了和這裏相同的密室,那間密室呢,也被人打破了石門。你猜,裏面放著什麽?”

“……是,我的屍身?”

“先祖啊先祖,您可真是把我們耍得團團轉吶。走吧狗崽子,該回去了。”

“你能不能別叫我狗崽子了。”

“看心情。”

若要通過秘境試煉只能找到出路,若是找不到,那便只能永生永世都被困在這裏直到真正的死亡來臨。貓妖族裏,鮮少有能平安歸來的,即便是歸來後他們也絕不提及出口在哪兒。原來不是它們不想提,而是提了也無用。

出口,只在試煉之人的心境之中。

“所以,你們是想殺我咯?真是奇了,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遇上自己來殺自己。”另一位令遇瞇起眼睛來回在他們身上掃,“也就是說,若我殺了你們,我和狗崽子也能回去了是麽?”

令遇也笑:“是呢,我便是你,你便是我,你我皆為令遇,無論誰死誰生都能成功離開。不僅是修為靈力,只怕連記憶和經歷都會融為一體。其實也沒什麽區別。只是麽,我天生不喜歡輸,更沒有不戰而敗的興趣。”

“巧了,我也是。”

話音剛落,兩個令遇便同時出手先先發制人。可既然你是我我是你,那自然一時間是難以分出勝負的,於是在一邊左右為難的望息便成了他們唯一的籌碼。

結果本應是相互撕鬥,卻變成了望息爭奪戰。

“狗崽子,站那兒練樹功不成?還不快來幫我!”

“要幫也是幫我!狗崽子你五千年的法術白學了麽?”

左右吵得他腦袋疼,那索性一起幫了吧。可他剛要上前,卻又聽兩個令遇同時沖他吼道:“你敢對我動手了是不是?!”

“我……我去找另一個孟望息!”他說完拔腿就跑。

他循著自己出生那地方等了許久都未等到,後來才想應是去另一個相似的地方找。可當他找到之後,兩人正惺惺相惜打算好好探討一番之時,贏了的那個令遇便突然出現沖過去便是一巴掌拍死了其中一個。

這是先前不幫忙的仇,他正氣著呢。

21、吼山貓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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