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遇彎著腰哈哈大笑整個人都直不起來身，拉著望息的手便蹲了下去。

望息試了幾次想將他提起來都沒用:“你做什麽要去拔長老的胡子？”

“我、我不行了，你先讓我笑、笑會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站在他身旁的望息看著他，原本還帶著責怪的神情，可在看了片刻後卻舒展開眉眼跟著一起笑了。他還是第一次見令遇笑得這麽開心，仿佛他身邊都泛起了溫和的漣漪，連幻山都被他笑成了一個仙境。

塵世的俗像是被什麽東西沖破一般快速往兩邊散去，金光從遠處的蒼穹中鋪下來，漫過整個廣闊的雲海。雲海中冒出些些個山峰的尖，錯落有致。而他們腳下那成片的仙草上，皆是流光微閃浮於微表。

只是這仙境一般的地方卻仍是比不過令遇的笑，燦爛，溫暖，純凈，又美好。

“令遇。”

“啊？”

令遇揚起頭來，臉上還掛著足以驅走所有苦難的笑。望息便俯下身去，在他額頭印上了一個吻。

忽來的大風吹散了雲海，露出底下搖曳的仙草來。流光被吹向天際，又在風過時緩緩落下，落在他背上，落在他肩頭，還有，他們相視的眼底。

原來，這便是仙境。

原來，這便是……

“還不拉我起來。”

“哦。”

站起身後令遇才發現眼前這個少年早已不是當初奶呼呼的模樣，已經高出他小半截腦袋，連手都比他的大些了。

“你長個兒了？都比我高啦。”

望息略有些得意地笑道:“夜來，我已經十八了。”

“嗯？你不是已經二十了麽，怎麽還變小了？你再好好想想，究竟多大歲數。”

“十，八。”他已經不是小孩了，不會因為這點事就生氣。

“十八就十八吧，沒事兒。”

望息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是嫌我長得慢了？”

令遇擡手搭在他肩上拍了幾下想說什麽，吸了口氣卻又什麽都沒說。

等他長到二十歲，便是不會再有這般逍遙的日子了。既然他選擇了報仇，這條路勢必是要咬緊牙流著血走下去。

還有兩年，還能讓望息再無憂無慮的過上兩年。

可，當他毅然決定要覆仇的時候起，怕是便再也沒有無憂無慮了吧。

令遇嘆口氣，將望息攬進懷裏。他這才發現當年那個他能用整個懷抱包裹著的小狗崽子，連肩膀都比他寬了。

頓時他便心裏不平衡地捶了望息一拳。

“你打我做什麽……”

“我樂意。”

時間，便是這麽快過去了。帶著一些妖的愜意，也帶著一些妖的苦不堪言，終於是迎來了孟望息出師的那一天。

如今已距他倆流落到此過了三年了。

老地精心裏高興，卻又有些難過。天天盼著他們趕緊走，如今真要走了，才想起這三年來的不安生，倒也是十分珍貴的東西了。

“多謝師父這段時日的照顧，望息銘記於心不敢忘。”他拱手作揖，朝老地精深深鞠了一躬。

“起來吧，我也沒什麽東西好教你的了。小子你記住，仙草雖好，卻不是人人都能用得，凡事多思多慮總歸是好的。”

“是，我記住了。”

“老地精，你就別瞎操心了，不是還有我呢麽。”

“有你我更擔心。”老地精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自從令遇拔了它胡子，它便再也沒對這為非作歹的貓客氣過。

它下巴到現在可都還是禿著的呢。

“對了老地精，不歸和千封我都帶走了，這倆小東西深得我心，我得帶著它們解悶。”

“它們若是願意跟你走，我倒是沒意見。”

令遇立刻笑開了花:“它們當然願意。”

是了，可不是願意的麽。昨夜和望息商量好要今日離開之後，他便給千封和不歸灌下了摻著迷藥的水，可憐兩只小地精還在為了他們的離開而戀戀不舍哭哭唧唧，殊不知自己早已被算計，讓他迷暈後打包裝進麻袋先一步給扔出幻山了。

至於幫兇嘛，就是當下聽見他和老地精的對話時神情非常不自然的望息。

原本他是不知情的，但半夜突然想去找令遇商量可否帶上千封的時候，才在令遇的樹洞裏發現千封和不歸已經被迷暈。當時他是執意要詢問兩只小地精的意思，可是不知怎的，就被令遇三言兩語糊弄住，跑去找來麻袋將它們裝了進去。

即便是現在心生悔意那也是晚了不是，只能在往後的日子裏多多照顧它們，讓它們少受些苦。

望息撩開衣擺在老地精跟前跪下，磕了個頭:“師父教誨之恩，若日後還有相見之日，徒兒定當侍奉您左右，以報此恩。”

老地精別過臉去偷偷抹把眼淚:“你只要記著我就好，其他的……”它知道望息的目標，在剛開始教他醫理之時，望息便將心中的仇恨說與了它知道。它心疼這個孩子，也有些心疼那只貓妖。

“那我們便告辭了，老地精，若我還能活著見到你，就請你喝仙露。”

“那還不都是我釀的！”它忽然就想起曾有一日，令遇不知怎麽就找到它特意藏起來的仙露神釀，招呼來幾只小地精給喝去了一大半。那東西本就效果非凡，喝多了反而極其傷身。其他小地精全都臥床足足躺了一個月，這貓倒好，屁事沒有依舊活蹦亂跳。

至今那幾只地精還有些癡癡傻傻的。

“行了，你們趕緊走。”老地精突然連一絲不舍都沒了，“千封和不歸呢？你們都要走了，它們也不說來送送。”

望息心裏一咯噔，只能心虛地笑起來。若是讓長老知道他和令遇已經綁架了它們，只怕……

“唉，它們定是舍不得我和狗崽子，所以偷偷躲起來哭了。回頭你們多安慰安慰，別讓它們太難過，有緣總會相見的不是。”

“你走了它們放炮慶祝都來不及，還會舍不得？稍後我也得去放個鞭炮。”

“那你要當心些，可別把幻山給炸沒了，不然明年我們還得來給你們燒紙不是。”

老地精拽緊了拳頭。

望息立刻抓了令遇的手腕:“那我們便走了，師父您多多保重。”

說完他便拉著令遇在一片片送別聲中逃似的離開了幻山，來到當年躲雨的那片樹林裏。

“快走，我得去看看它們兩個可別被別的妖怪給搶走了。”

“夜來。”望息叫住他，“三年前，我本來是打算回東光一閣的。在報仇前，我一定要回去看看。”

“巧了，我也打算回去看看。”

望息笑起來，上前拽緊了令遇的手。

“書樓裏還有幾千本秘籍，兩年之內你得全學會。”

望息的笑便凝在臉上。幾千本？？光是全部看完都能花上好幾年了啊。

“誰讓你非要跟著老地精學什麽醫的，浪費時間。你眼下的靈力去報仇怕是給妖怪加餐還差不多，你幾時學會了就幾時再去報仇。”

“你放心，兩年之內我一定學會，快走吧。”

令遇看著他的背影嘆口氣。其實他心裏絲毫不願望息去報仇，所以才會胡謅了個二十歲的約定。可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麽快，那個連走路都會摔跤的小狗崽子，終於還是長大了。

他們一前一後朝扔麻袋的地方走去，剛走到一半便聽見不歸的哭聲。他們駐步一頓，幾乎是同時狂奔而去。只是一個擔心的是它們的安危，一個擔心的是有人搶自己的樂子。

千封醒過來時便發現自己不知為何被裝在了麻袋裏面，於是用手將麻袋一點一點摳開從裏面鉆出來。出來後它發現旁邊還有一個，上前打開來看竟是還在昏睡的不歸。

“不歸，不歸快醒醒。”

“……唔……千封？你怎麽會在這裏，這裏……不是幻山？！”它嘴一撇，便又要開始哭了。

“起來吧，我們得回幻山。”它拉著不歸站起來，四下看了一圈有點發怔。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不歸拽住它手臂縮成一團:“千、千封……”

千封壓低了聲音使自己盡量保持鎮定:“別怕，我們放輕腳步不會吵醒它們的。”

“嗯……”

原來，當它們兩個在麻袋裏昏睡時，這周圍不知怎的，竟聚集了一群狐馬精。狐馬因幾分像馬，又有幾分類狐，故而得了此名。這狐馬可是以草為生的，它們兩株仙草落在狐馬手中，怕是連牙縫都不夠塞。

它們必須要悄悄地、快速地離開，千萬不能被發現。

“千、千封……”

“怎麽了？”

“我的腳……被抓住了。”

它說完剛要大哭，千封便立刻捂住它的嘴:“是枯草纏住了，你輕輕地拿出來，慢一點。”

“我、我拿不出來……”

無奈之下，千封只能蹲下身去幫不歸解開纏住腳的枯草。它還正在解呢，就聽見不歸一聲大叫便開始猛哭。擡頭才發現，那些狐馬不知何時都醒了過來。

它立刻胡亂將雜草折斷，擋在不歸前面慢慢後退。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把它們扔在這裏？

“謔喲~麻袋裏裝的竟然是兩個地精。”一只狐馬上下打量著它們兩個，“裏面那個吃不得，外面這個嘛，倒是個好東西。千年的仙參，吃了不知會增加多少妖力。哈哈哈哈哈！”

“不歸，快把你的香散出來。”

“沒、沒了。”

“什麽？”

“昨日貓妖把我的香囊都擠空了，怎、怎麽辦啊嗚嗚嗚嗚……”

擠空了？那貓妖吃飽了沒事去擠不歸的香囊做什麽？

狐馬們一聽不歸的香囊已空，便毫無顧忌準備生擒。

此時一股勁風襲來楞是將帶頭的狐馬擊飛出去，隨後數道靈波蕩開，逼得這群狐馬們連連後退。

“千封，不歸！”

“讓我瞧瞧是哪個東西這麽不要命，連我的樂子都敢惦記。”

一見到望息和令遇趕來，兩只小地精立刻喜出望外。不歸當即撲進望息懷裏::“望息，夜來，我還以為要被吃了嗚嗚嗚嗚嗚嗚。”

千封卻歪著頭想了想:“貓妖剛剛是不是說了樂子？”

“哪兒來的野貓多管閑事，打擾了爺爺的興致，趕緊滾！”

令遇指著戒備的狐馬轉頭問望息:“狗崽子，馬肉吃過麽？我這就抓一只給你嘗嘗鮮。”

望息抓住令遇的手將他往後拉，自己則走上前去:“我來。”

15、路見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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