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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連續工作(後12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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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著灌鉛的雙腿奔波在危重病房(PICU),劉娜這一夜工作,不停地忙於收治患兒,搶救病號。僅合眼休息了不足兩個鐘頭,睡著的那段時間也是神經緊繃,護士一叫,頓時清醒。

今日下夜班,也正是科室換班的時候。所謂換班,是低年資醫生最最熟悉的流程。如今規範化醫師培訓開展以來,這項在各個科室的輪轉任務則上升到政治項目,更加規範和嚴格:剛剛進入臨床的年輕醫師將在醫院系統內進行科室輪轉,每隔2-4個月換一個新的科室,期間要求他們必須能夠在專業科室獨立值班,並嚴格學會、掌握各個科室的基本診療常規、操作和治療方案;另外,每每在一個科室完成臨床學習和工作後還必須要通過出科考試,方可過關。整個輪轉時限順利的話為2-3年,考試不通過將延期,再不合格者只能被淘汰。這一方案對於引導他們正確的臨床思維有極大益處,然而極低的工資和繁重的工作卻也對他們的工作和生活帶來強大的壓力。

夜交班結束後,劉娜馬不停蹄地趕到三樓消化內科病房開始跟隨副主任查房。

此刻,一群住院醫生、進修醫師,另加研究生聚精會神地圍在副主任身後匯報病史,小心謹慎地聽從治療方案和醫囑更改。劉娜這會兒竟像打了雞血一般,精神百倍,甚至比休息了一天一夜還有力氣,只是雙腿格外沈重。

“你是這一床的家屬,是不是?”副主任一貫講話平和,這會兒聲調竟高漲起來。

家屬端著手機,擡頭回覆一句,“是。”

“聽說你們已經住了三天啦,但是我們的住院醫生一直沒見到孩子。”

“病房吵,我們孩子睡不著覺。”

“不過,三天來,好像也沒見著你們家屬的面。”

家屬立時來了些許情緒,“我們每天都來一趟!”

“孩子呢!”副主任的臉色變得鐵青。

家屬簡短地回了句,“我過來聽也一樣!”

副主任丟下病歷夾,走到他跟前,“我看過病歷,上面寫你的職業是大學教師。你作為老師,同學們都不來教室上課,只帶錄音機,你會覺得非常滿意,對吧!但是,我們現在是給你們看病!見不到孩子讓我們怎樣治病!”

“孩子只是做幾項檢查,排到隊了,我們就過來。”

“排到隊,你們不在這裏,任誰敢為你們排隊!另外,我們看病不是僅依靠機器,所有設備只是輔助我們做出更正確的診斷!”副主任當真上了脾氣,“我還要告訴你,今天我爸爸此刻正在仁濟醫院做手術,而我作為他的孩子,卻只能在這裏查房!我是不是可以丟下病房不管!”

那位患兒家屬被副主任教訓一通,拿起皮包氣匆匆地離開了醫院,直到快中午才帶著孩子趕來病房。

時間很快到了下午一點鐘,病房裏所有人員依舊井然有序地工作中。今日出入院的患兒尤其多,往日忙裏偷閑,醫生、護士們還有空說笑幾句。這會兒醫生辦公室兼護士站裏竟只剩下了腳步聲和電腦上打字的聲響。

說也奇怪,這段時日好像是趕上了“多事之秋”。

劉娜剛剛做完腰穿從操作室裏出來,就聽到對面的神經科病區傳出雜亂的聲響。

“有人打架!”

正在這時,又有一個父親慌慌張張地沖進病房,“大夫!大夫!救救孩子!”

看到這位父親懷中四肢抖動的孩子,劉娜和主治醫生趕緊帶著他們跑到病房內的急救室,這名孩子應該是驚厥發作。幾名訓練有素的護士沒等醫生下達醫囑已經為孩子輸上氧氣,隨後依據醫囑推上安定。用藥後不到三分鐘孩子便完全緩解過來。

到現在,他們從急救室出來才知道,隔壁病區的同事剛才也在做腰穿。因為是個大孩子(八九歲左右),哭聲特響,他的家屬認為醫生在操作過程中粗暴,以至於將孩子穿刺得太過疼痛,所以剛才掐住了一位女醫生的脖子。

保安和醫院領導上來了幾批,才慢慢平息下來。

這36小時的工作變得越發沈重。

終於到了晚上下班時間。因為剛上過夜班的緣故,所以今天分給劉娜管理的床位較少,到此刻她所有的工作已全部完成。劉娜打開手機查看消息,然而,剛進入微信界面,卻是看到血紅的圖片,齊齊哈爾的一位五官科醫生又被殺了。

“你們看微信了嗎?”

“知道,”大家好像都已經清楚,但是沒辦法,工作還有很多,哪有閑暇顧及其他。每到下班時間,他們僅有一個思路便是早些忙完手頭任務趕緊離開醫院。

下班,劉娜拖著灌鉛的腳步,終是來到地鐵口。她累得走不動,坐到一處臺階上,瞅著四下沒人,胸口的酸楚竟一陣陣地襲上心頭,腦海裏不斷重覆起微信上的那一幕——血淋淋的場景。

心裏頭空蕩蕩的,莫名一慌,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好友——謙謙。從研究生到博士,她們一路走來。那個姑娘本科一畢業竟然大膽地選擇了外科,還是五官科醫生。上學期間經常抱著屍頭練習技術,讓她敬佩不已。她自己也是名醫生,解剖課成績每次均是全校第一,但說實在話,成績獲得多半依靠背誦,自己當真不敢天天對著骨架、器官,確實沒有這位好友有膽量、有本事。不過,那一次做實驗,女漢子的好友一連殺了數百只小鼠卻是哭了,第二日還讓劉娜陪她去靜安寺禱告贖罪。

就是這樣一個朋友,陪著她走過整整七年寒暑,陪著她走過最痛苦的“失戀期”,陪著她走過最絕望的博士延期畢業階段。

不知道為什麽,此刻她撥通了好友的電話。

“劉娜,什麽事?我正出發去上夜班。”

“上次見你,情緒不好。還見你對病患發脾氣。”

“我也看到新聞啦,你是怕我出事。”

“我知道你語言功夫比我好。”

“但是脾氣沒你穩定。”

“聽著,自己註意安全。我們兒科是常出事,但是每個大人都有家,有牽掛,最多是打我們。”

“我們不同,最多是了無牽掛地解決掉我們。”

“不跟你說笑。態度好些!”

“我們好好學習,熬上研究生、博士,然後熬過三四年的住院醫生,再熬著當住院總,總住院,當主治,當主任,然而等著被全國人民殺。”電話那頭輕輕地笑了,“開玩笑呢。我還要去上班,不跟你多說了。”

“好吧。你自己的脾氣要好些。”

掛了電話。劉娜哭了。摻著淚水嚼下一口口的包子,這晚餐和著眼淚倒是更加松軟些。不多時,身邊走過的人越來越多,她咬住滿口包子,想抑制住自己的情緒,可包子卻是堵在嗓子裏,讓淚水更多地擠出眼眶。

休息好了,她才慢慢站起身,踏上地鐵回學校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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