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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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闔桑入定在即,在黑帝親自監工下,闔桑的墓陵馬上就要竣工了。

想到只有一兩天,就要枯燥乏味地沈睡在冷清的墓穴裏數百年,甚至上千年,闔桑就覺得有些舍不得外面醉生夢死的俗世紅塵。

可又想起白蟾宮,到時不管他答應還是不答應做自己的守陵人,此事都已下定論,由不得他不從,不由就心情大好起來。雖然眼下白蟾宮還沒能清醒過來,但當自己入墓時,白蟾宮就算是躺著,也要陪在自己身邊,闔桑便又覺得不用太過急躁,慢慢等白蟾宮覆原便好。連難得海枯石崖那幫游手好閑的公子哥兒再次邀請他赴夜宴玩耍,他也沒有拒絕,或者放人鴿子。

闔桑想著這次入定時日不定,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出來,在入墓前自然要好好縱情玩玩,免得往後就算入墓了,也有白蟾宮陪著,仍舊不得安生,老是惦記著外面的美酒美人,旖旎聲色。

不過玩歸玩,這幫游神公子倒還像個人,裝模作樣地說是為他餞行,今晚的夜宴,主角是闔桑。

“公子要出去?”天演看了眼闔桑神采飛揚的樣子,最後一次仔細清算和檢查神墓寢陵的所有細節。

闔桑一邊整理儀容衣著,一邊回頭看向天演:“我雅五要銷聲匿跡這麽久,趁此之前風流快活一場,才不枉我一向的名聲。怎麽樣,天演你也別算了,跟我一起去消遣消遣?”

天演搖頭:“我不好這些,”說著,手中一頓,擡頭對上闔桑的眼眸,“公子不是非常中意白蟾宮嗎?怎麽還像以前一樣,得手了就不怎麽稀罕了”。

闔桑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盡在我掌握之中,稀不稀罕,都逃不出掌心。我又怎麽可能為了一個人放棄大好森林,美人多嬌,沒了我雅五賞玩,那還叫什麽美人。”

天演默了一會兒,問:“這麽說,白蟾宮真的和以往那些人沒有分別?”

闔桑笑著反問:“你說呢?”

天演定定望了他許久,可闔桑的眼底沒有任何異樣,他恍惚找不出他說謊的理由,不由閉目輕嘆一聲:“這麽一來,我倒是有點可憐白蟾宮了。”

闔桑不語,不再多說,待整理完畢,披著一身風流倜儻踏出神閣,臨走前不忘朗聲囑咐天演記得去看看白蟾宮的情況,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天演的目光,久久落在門口闔桑離去的剪影上,過了許久,似是感嘆,輕聲低語道:“我可憐白蟾宮,可憐他遇上了公子你。”不是因為公子死性不改,頑劣弄情,而是公子猜盡美人心,卻沒能猜透自己。

×××

木魚這幾日一直蜷在自己的小屋子裏,裹著被子躲在陰暗的角落裏,冷得不停發抖。他覺得自己好像中邪了,也不知道哪來一股子強烈的怨氣撒在了他的身上,他竟然避無可避,連給自己驅邪都無能為力。

木魚也嘗試著向闔桑和天演求助,可是他被魘得厲害,連開口說話,行動走路都漸漸不支。加上闔桑馬上就要入墓,他不敢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打擾闔桑,怕萬一冒犯得罪了黑帝,自己就算不被怨氣魘死,也肯定活不長了。所以想著忍到闔桑入墓之後,再去找天演救命,這幾日才會一個人躲在屋裏,如同受驚的野獸,孤獨地承受著痛苦的煎熬,任由腦海中那個不停說著“殺了他”的聲音,一遍又一遍折磨自己的神識。

“會好的……會好的……再忍忍……忍忍就好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想到桌前倒口水喝,才蹣跚地走了幾步,腳下一軟,一個撲騰整個人撞在了桌子上。身上的被子掉在地上,屋裏陰暗的光芒下,這才看清他的模樣,卻不由得驚詫,才不過幾天時間,他竟然被折磨得面容消瘦,形容枯槁,整個眼窩都陷了下去,像極了凡間餓死的人。

他抓住水壺,抖得跟山搖地動似地向往茶杯裏倒水,可這一倒,卻灑了一桌。木魚心下大急,抿了抿幹裂的嘴唇,幹脆仰頭直接抱著壺嘴咕咚咕咚灌了起來。

待喝完剛喘了幾口氣,腦子裏那個聲音卻突然放大,刺得他的耳膜快要裂開,木魚慘叫一聲,手上一松,水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天演本如常去白蟾宮的別院探望他,白蟾宮失了元丹又蛻去蛇皮,精心的調養必不可少,自然這期間越少人打擾便越好。只是,之前白蟾宮這邊沒人服侍,都是闔桑親力親為,如今入墓的日子定了下來,闔桑就很少過來了,多是叫天演代勞,或許差其他神侍過來。所以,白蟾宮所住的庭院,幾乎毫無人跡,安靜得如同沒人居住。

他走到門口,正要從拱門進去,忽而想起方才核對的細節有一個地方有些差錯,天演皺眉,想了想,探望白蟾宮不急於一時,便折返又回去清點那個稍有瑕疵的地方。

天演沒走多久,一個瘦小的少年身影,歪歪斜斜地朝白蟾宮的庭院走去,他的手裏拖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斧頭,不知道是從哪裏找來的。

慢慢的,一步一步,路過蕭索的庭院,走過臺階,站在白蟾宮的房門前,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

海枯石崖頂上的偌大孤亭裏,傳出陣陣笙歌笑語,醇厚香甜的酒香隔著老遠都能聞見,那掛在亭檐上的白紗,隨著石崖上的風妙曼搖曳,或是被吹進亭中大廳那群窮奢極欲的神人身上,遮蓋住他們糾纏扭曲的軀體,又或是向外飛揚而起,像是一只展翅的蜉蝣小蟲,想要提起這座宛若一座毫不遮掩的行宮的孤亭。

海枯石崖上的夜宴,是極盡奢靡淫|亂的,美人聲色,瓊漿玉露,都不是下界凡品比得了的。

闔桑坐在宴席的最上座,他的衣衫是較眼前一行人中最整齊的了,只有衣襟稍微淩亂了一些。有人上前敬酒,他全數喝下,有美人投懷送抱,他會低頭深吻他們,又或者親吻他們衤果露的肌膚。

但,他不會做更深入的事,只是糾纏得懷中的美人渾身酥軟時,便將其推了出去。

涿光氏的公子伯戌,此次也在其內。他見闔桑貌似無心,似是有意的拒了多人,只獨自喝著酒,聽著兩邊的奏樂,笑看他們這一群風花雪月的人,心底稍微有些不舒服,便笑他何時變得如此正人君子,是性情大變,還是在為何人守身?

闔桑笑而不答,公子伯戌看著便越發氣惱,想起那個在北郊神宮裏遇見的白姓美人,就覺得心口發緊,胸悶得慌。玩得正起興時沒了興致,便推開身旁美人,坐到了闔桑身邊,要向他敬酒。

“來來,今後不知雅五公子何時才能脫離苦海,再回海枯石崖,我伯戌敬你一杯,喝!”

闔桑來者不拒,悉數受下,與伯戌一同仰頭幹盡杯盞中的酒水。

伯戌咂舌,美酒回味無窮,忽而嘆了一聲,擡頭對闔桑道:“雅五不仗義,先前邀你赴宴,你三番兩次推卻,若非我上次找上門去,還不知道你藏著掖著那麽一位絕色美卿!”

闔桑笑:“既是絕色,又怎麽舍得不吃獨食呢?”

伯戌心底酸溜溜的:“可你都要入墓了,還霸著獨食不放,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我……”闔桑正想回他,忽地感到食指刺痛,酒杯都差點沒拿住,他蹙眉,臉色微變,放下酒杯,望向自己的手指。

“咦,你的手怎麽流血了?”伯戌察覺異樣,順著闔桑的目光看去,見他中指掛起了一顆血珠兒,隱隱越積越大。

闔桑似有所思地看著指尖的血珠,沒有立刻回應伯戌,他想到北郊神宮有天演在,待伯戌在他耳邊嘀咕了片刻,才回過神來,再次微笑起來,對伯戌說:“沒事,可能不小心被利器掛著了,我們繼續。”兩指合攏,輕輕揉了揉指尖,那血珠便自行縮回了血肉中,不見蹤影。

那晚,闔桑辭別伯戌眾人,帶著渾身酒香與美人香回到北郊神宮,突然很想去看看白蟾宮。

一路走去,北郊神宮寧靜如常,並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

想起夜宴上發生的異況,他不禁覺得自己太多心了。

可是。

當他走進白蟾宮的庭院,看到渾身是血的木魚,呆呆地坐在院子裏的樹下時,他的臉上血色頓失——

他看到木魚腳邊,躺著一把染滿鮮血的斧頭。

當下,頗為慌亂地沖進了大門敞開的房間。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闔桑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味沖得往後倒退了一步。

不知道是不是酒勁上來了,他的手有些打顫,只見他慢慢擡起手,推開另一扇沒有被完全打開的門,輕輕朝裏走去。

屋子裏的血腥味更是濃得刺鼻,地上有一灘血,闔桑往裏沒走幾步,幾乎就快無從下腳。

他頓了一下,便提腳,緩緩踩著那灘血往臥室走去,血一直從臥室流到外面,闔桑看著地面上的血水,突然不想擡頭看臥室裏那張床上的情況了。就這樣,低著頭,一步一步踩在如同淌成了小河的血水裏,默默走到了床前。

他深吸一口氣,血腥味實是嗆得人胸口發悶,可當他擡眼看到眼前的景象時,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哐地一聲坐倒在了浸滿血紅的床沿邊。

“蟾……宮……”他沙啞地吐出了兩個字,聲音極低,低得微若塵埃。

那床上的是什麽?

四肢百骸被斬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好像是個人的樣子。闔桑想去看他的臉,卻發現床上人的臉被毀得更徹底,幾乎已經被剁碎了,腦袋也被砍成了兩半。床上又是和著血的腦花,又是撒了一床的五臟六腑。

這是白蟾宮?

闔桑頭痛欲裂地從床上彈了起來,背抵在床桿上,他覺得一定是自己喝多了,才會看到白蟾宮變成了一灘爛肉。

白蟾宮怎麽會死呢,怎麽會呢?

他才說過,他徹底變成大妖怪,是要活久一點贖罪的,他的槐扣未取,若是肉身被毀,魂魄想脫離都脫離不出來,不到半個時辰,就會被槐扣腐蝕得煙消雲散。

“蟾宮?”闔桑擡頭在屋內四下張望尋找,“你在哪裏?”他擡腳想走,可當腳下又踩進那灘血水裏時,忽而就楞在了原地,就那麽維持著一腳踏出的姿勢,許久,轟然又坐回了床邊。

他伸手摸到那攤爛肉裏唯一沒被斬斷的纖長手指上,小心握住,卻早已冰涼多時,此刻,闔桑終於忍不住擡起另一只手,用手掌覆住了眼睛,那生了“虬”的眼睛,痛得他頭腦欲裂,渾身上下也跟著撕心裂肺的痛。

兩行清淚,從掌底落下。

蟾宮……

“呵呵……”闔桑忽而低低笑了起來,慢慢的,笑聲漸大,整個屋裏,都是他近乎瘋狂的大笑聲。

他本以為,他得到了他,可原來,竟是到最後,他也什麽都沒有得到。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還有個番外的,但並不想再動這篇被寫崩的文了,就此為be了。he的話,大家可以腦補錢孝兒給闔桑那本寶鈔的作用,以我一貫的作風,大概就是那麽回事兒了。

不過,這兩人始終湊不在一塊兒了,一個不愛,一個不得,所以就算白蟾宮活著,也不會有什麽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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