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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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女執念橫生,到底是否關乎情愛。

常言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非局中子,自然灑脫。

……

另,白蟾宮之所以會引起涿光氏的註意,恐怕要從白帝那說起。他隨白帝來到神界,雖未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以致沒人知道白帝帶回了他這麽一個假蛇妖,且丟給藥廬做藥引。但隨後拜訪而來的青牛精和他的師尊長生真人,還有闔桑,來去行事間都無處不透著詭異之處,西郊神宮上空更有異象突生,實難不令人想入非非。至於,涿光氏怎麽這麽湊巧打上了白蟾宮的主意,或許正因為是當日闔桑從西郊神宮離開後,北郊神宮就平白無故多出來了他這麽一個人。而涿光氏的公子伯戌多次邀請闔桑赴宴,想必也正是為了瞧瞧這個多出來的是個什麽樣的人。

然而,雅五公子闔桑看起來玩世不恭,實則心思縝密,城府之深,非常人能及。他失約伯戌,恐怕正是因為察覺到了伯戌別有用心,才在應承下他的邀約之後,卻又閉口不提,臨近宴會當日,卻又不見蹤影。

神界的恩恩怨怨,白蟾宮不算太了解。當初他還隨長生真人修習法術時,因長生真人數渡神劫卻不肯成神,他曾問過長生真人原因。那時候長生真人告訴他,神族並不比凡塵的俗人高尚到哪裏去,他們也不比佛界的僧侶清凈到哪裏去,他們同樣有癡執,有貪戀,有劣性,雖是遠古先民,但好戰幾乎是天性存在他們世代相傳的血脈裏,無法剔除。遠古的兇獸,已經因為洪荒時的戰爭消失得差不多了,僅存於世的,要麽在凡間沈睡不醒,要麽流落到各界,被馴化成沒有獠牙的寵物。而剩下來的氏族之間的爭鬥卻從來沒有停止過,表面浮於寧靜,實則內裏暗流湧動,只要神族一日百姓而不歸一,就一日不得寧日。

白蟾宮在賭。

他在賭涿光氏會如他所願,從白帝下手。

其實那卷訴狀,除伯戌以外,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內容是什麽。因為只要伯戌忍不住,偷偷打開錦卷,看完之後,上面的字跡就會全部消失不見,沒有一點痕跡。他不過只是想給伯戌一個暗示,並且借給涿光氏一個出師有名的理由。

一卷空白的訴狀,足以助他們大作文章。

白蟾宮並不想和神帝作對,畢竟他的能力有限。但他也不想放過白帝,既然起因在西沈,那麽總要有一個人來還債的。

×××

白帝的事最後還是無疾而終了,或是青帝明顯偏袒神帝,雖然訴諸白帝種種罪狀,最後卻峰回路轉,找了一只青牛精為其頂罪,責其蠱惑帝心,利用白帝愛惜西沈的心思,煽動白帝差點鑄成大錯。

凡間修橋築路,建造城堡等大興土木時,常將活人或者童男女綁在地基的柱子上將其活埋,以此行祭祀之禮,向鬼神求得家宅平安,修築順利,作以鎮邪之用。此間的神墓峰雖是一座由墳堆壘起來的高山墓陵,其實在最下面,埋著所有西問氏族人的骨骸。

這就是西問氏全族被誅殺,莫名消失的秘密。這也是一種打生樁的方法,也正是有西問氏全族人的神骨支撐,才造成了神墓峰的脊梁,以致這座墳墓越修越高,險象環生,卻又牢固無比。

白帝想要治好西沈,為的就是造出一把劈開神墓峰的神器。屆時,神墓峰一毀,各種原因,神界必定大亂。

至於白帝為何如此,或許是為了替西沈撿骨,找回他原來的神骨。雖此事如今未成,但白帝此心可誅,也難怪集會隱有諸神之意。倘若不找個替罪羔羊,白帝始終難辭其咎。

如此,這厄運便落到了青牛精頭上。

這場集會,闔桑是從頭看到尾的,他終於明白,青白二帝為何要留著青牛精殷孽,任其放肆,在神界四處尋找修煉福地。

原來,他的大用處在這裏……

所以,當青帝於幻境伸手,穿破時空抓住在海角石崖上修煉的青牛精,並將其打回原形的時候,他稍微有那麽一點可憐青牛精。恐怕直到殷孽變回青牛的那一刻,他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甚至連一句辯駁都沒來得及說。

這事最終的結果是,白帝被罰鎖住神骨,於滄桑陵谷面壁思過,直到丘陵易作山谷,山谷變成丘陵,才能再回西郊。

而殷孽則淒慘得多,他被青帝抽去慧根,挖走元丹,變成了普通的兇獸畜生,永世不得再修煉成形,並用千斤鐵鏈鎖在神墓峰的入口,做鎮陵護墓之用。

就這樣,此事算是就此了結,然而眾人深思,皆不寒而栗。

青帝竟不費一兵一卒,便將白帝驅逐出了極樂神境。而西郊金天氏、窮桑氏等各族,對於這樣的結果,不能有任何異議。相對於誅神,與剝除神籍與帝冠,這幾乎是最輕的刑罰。只是,白帝被縛,近乎遙遙無期,對於整個西郊而言,儼然被斬掉頭顱的巨人。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百零二回

空瀾江畔的盡頭,有一座天然形成的大瀑布,江岸之寬,如水天一色,水流之急,似萬馬奔騰。流水一旦從斷崖落入深潭,激起萬丈水花,那一陣陣白色的霧氣繚繞在江畔懸崖與灘上,朦朦朧朧間,恍如仙境。

江邊的淺灘上,一個紫衫人肩扛著一口簡單的棺材,一步步向瀑布走去。像是走得久了有些累,他屈膝將棺材放在地上,俯身坐到地上,靠著棺材小憩。

紫衫人從袖中掏出一顆鴿蛋大小的明珠,頗為玩味地打量起來。

“硨磲南珠,似乎也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還夠不上資格放我墓中。”輕手一捏,展開手掌,紫衫人手中只剩一手白色的粉末。

忽而,他似是想起了什麽,轉身解開木棺上的的鎖扣,將棺蓋推到一邊,端著掌中的珍珠末朝裏望去。裏面躺著一個身著白裘的男子,面色慘白,毫無血色,若非仔細看,胸前還有那麽一點微弱的起伏,恐怕還會以為是個死人。他右手的拇指上戴著一枚墨綠的扳指,有一面上刻著一個繁覆精致的花紋,像是什麽印記,非常漂亮。

紫衫人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點壞心眼兒,將掌中的珍珠末置於面前,輕輕對著棺中人的面門一吹,白末飛揚,不少落到了棺中男子的臉上,只聽到幾聲清咳,棺中如同死人的男子悠悠轉醒。

“元剎,你又想幹什麽……”男子醒來,首先便見棺外一臉似笑非笑的紫衫人,他怒目相視,恍惚氣極,然而聲響卻微弱得幾乎聽不太清楚。

元剎拍幹凈手上的珍珠末,伸手將白裘男子從棺中扶了起來:“我就是想看看我的寶貝,”說著,仔細去看白裘男子一臉的憋屈樣兒,越看越是喜歡得緊,“看來看去,尋了天下這麽多寶貝,都沒一個有你這麽珍貴的……神帝白帝的寶貝疙瘩,奇經異絡的不死人,怎麽看都是天下獨一無二,再難尋著一個的活寶貝,其他那些倒是入不了我的眼了……”

白裘男子冷笑:“哪家墳頭又倒了八輩子黴被你給掘了……?還有……這些從死人堆裏摳出來的東西離我遠點,我不想像你沾得一身臭氣……”他的呼吸大起大落,不太像是全然被元剎氣著了,更像是氣有不足,因此汲取頗促。

元剎被罵已是常事,他毫不在乎道:“那是,這些寶貝都抵不上你。”說著,伸手理了理白裘男子鬢前的幾縷亂發,“西沈,還是找不到合我心意的墓穴,你說該怎麽辦”?

西沈冷哼了兩聲:“就你還想找天下至寶獨穴?也不照照鏡子自己是個什麽東西……我看你不如隨便找個臭水溝挖個坑,把自己埋了得了,省得缺德到處掘人墳墓,下輩子也變不成個好東西……”

元剎呵呵笑了起來:“我元某人可從沒說自己是個東西,不過,西沈你確實是個好東西,不然我又怎麽會這麽寶貝你呢。”

“你……”西沈氣結,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按著心口,痛得滿頭大汗。

“嘴上討不了便宜,就別像瘋狗一樣亂咬人,到頭來痛的還不是你自己。”元剎收起笑容,攔腰將西沈抱出棺材,坐到地上,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胸前,擡手想去撫西沈的胸口替他順氣,卻被西沈的弱得如貓仔的綿力揮開了。

“別碰我!”

元剎並未因此生氣,擡起那只被揮開的手,像是保證道:“好,我不碰你,”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漸漸平覆氣息的西沈,擡頭看向前面的大瀑布,突然問,“你說這裏的景色如何”?

西沈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是一陣冷笑:“俗不可耐,哪比得上神界萬分。”

也不知道這句話怎麽就戳到了元剎的痛處,他眸光一閃,臉色頓時黑了下去,低頭,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西沈,用手背撫著西沈的臉頰:“別做夢了,你回不去神界了,難道你還不明白,白帝已經不要你了,你現在只是我的寶貝了。”

西沈仰頭躲開他的手,難得中氣十足的厲聲道:“你放屁,白帝陛下不可能不管我,要不是那個錢耗子的破缸破棺材,陛下不可能找不到我!”

“呵呵,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元剎拍了拍身後的棺材,“那口破缸換了這口棺材,你知道錢孝兒為何還要要回那口破缸?”看到西沈倔強的眼神裏有著一絲不解,他笑著接著說,“因為長生真人要用那口破缸向白帝交差,缸裏有沒有人根本無所謂”。

“你胡說!”西沈驚慌叫道。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心裏清楚。若是還有念著你一分,你以為現在你還能在我懷裏?你被白帝棄若敝履,我不介意你身價大跌,你應該高興才對。乖乖做我的陪葬品,好好陪著我。”

“不可能……不可能!陛下不會丟下我不管,不會的,不會的!”西沈心下大亂,急切地反駁元剎,自被元剎偷走以來,他一直有恃無恐,正是仗著白帝對他的恩寵,總有一天白帝一定會來接他回神界。可突然聽到元剎說白帝不管自己了,他忽而覺得天快塌下來了,越想便越覺得恐怖,渾身冰冷得瑟瑟發起抖來,就像馬上快要死掉了。

“你死心吧,白帝不會來找你了,”元剎勾起西沈的下巴,直勾勾地盯著一臉死灰的西沈,冷靜而又殘酷地說,“我也想明白了,與其找一個至佳寶穴,不如就在這山清水秀的潭下長眠,你就陪著我一起死在這裏吧”。

西沈驚恐地睜大眼睛,猛然用盡渾身的力氣推開元剎,翻身滾到了地上:“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要找陛下,陛下會來救我的……他不會要我死,我不要呆在這裏,我要回神界……你放我走……”他聲嘶力竭地哭喊道,言語淩亂,心底又是害怕,又是後悔,又是絕望。他害怕自己真的會死在這裏,又後悔當初不該任性和白帝慪氣出走,中了元剎的奸計,更是絕望白帝如果真的放棄了自己,自己該怎麽辦,怎麽辦……

元剎起身站起來,他看著在地上像是一只蟲子向前蠕動著的西沈,面色陰冷,有那麽一刻他想一腳踢翻他,可元剎又覺得心疼下不去腳,畢竟一想起腳邊的這個人是他唯一看得上眼的寶貝,胸腔裏翻起的滔滔怒意,就慢慢地被壓了下去。

他向前走了幾步,俯身蹲在西沈面前,一把抓住西沈的頭發,沒有一點憐惜的味道:“看看你自己,沒了白帝,你連狗都不如,狗還知道爬,你連爬都爬不動,你說你有什麽用?除了我,誰還當你是個寶貝。反正你我始終都是要死的,難得我看得起你,你陪我死哪裏委屈你了?”

西沈的臉上滿是淚痕,因為力氣幾乎快用盡了,頭都擡不起來,蒼白的臉在地上的泥土裏磨來磨去,和著淚花汙了大半張臉,好好一身幹凈的白裘,也沒了之前的華麗潔凈。此刻被元剎提起了頭,別提有多狼狽。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能沒有白帝陛下……會死的……會死的……我求求你,放我走,求求你……”他胡言亂語地重覆喃呢著這幾句話,明明是個大男人,卻哭得毫無尊嚴,連女人都不如。

西沈很少服軟,之前除非元剎整治得狠了,他痛極才會開口求饒,但總是一邊求饒一邊大罵元剎,以至於每次都被元剎整得十分淒慘。像現在這麽崩潰的樣子,元剎還是第一次見到,元剎的心不知怎的,就越來越冷,越來越硬了。甚至有那麽一瞬間,他想不如一掌捏死他算了,可元剎還是慢慢松了手,扶住西沈的肩膀,一只手擦了擦西沈臉上的汙漬和淚水,面帶微笑,一字一句地說:“我就偏要你陪我死,偏不把你還給白帝。”

一股溫熱的腥紅撲面而來,元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稍微嚇了一跳,他眨了眨眼,才不至於被那像水一樣的東西濺進眼底,手中的人瞬間沒了生氣,無力地靠向了他的懷裏。元剎低頭看了看懷中不再哭鬧的人,擡手抹了抹臉上的溫熱,一指血紅,原來西沈被他氣得吐血了,他不禁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他伸手去抹掉西沈嘴角的血跡,可當順勢去探他的鼻息時,元剎臉色驟變,立馬去探他的脈搏,隨即頗有些慌亂地又按了按西沈的心口和脖子,然而……毫無動靜。

他有些不敢置信,那麽一個怕死怕得什麽都可以不要的人,居然就這麽被自己活活氣死了。

“明知他心臟不好,你還那麽氣他。”

樹林裏緩緩走出一個素衣男人,元剎有點遲鈍地擡起頭來,他看清來人,瞬時認出了他:“你怎麽在這裏?”頓了一下,又換了一個問法,“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就是這個人挑唆他偷走了西沈,元剎還以為他的那些破事早已經忙不過來,無暇多管閑事了,沒想到還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不過……

元剎眼神微變,皺了皺眉頭。

白蟾宮的妖氣漸長,不對……他現在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妖怪了,就是不知怎麽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惡臭。

“不用問其他人,看看哪裏有寶物被盜,有大墓被掘,自然就找到你了。”

“你想幹什麽?”元剎警惕地看著他。

白蟾宮道:“我想幫你,救他。”

元剎收緊抱著西沈的手,掌心還徐徐傳來一股溫熱,他平靜地說:“他死了。”

白蟾宮又搖了搖頭:“趁還沒死透,給他換心。”

元剎不解:“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白蟾宮走到兩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元剎懷裏雙眼緊閉的西沈,輕聲回道:“來之前,我本來是想吃了他一了百了的,反正我現在已經成了真正的妖怪,吃一兩個人有什麽所謂。但看到他得知白帝不要他了,居然氣死了,倒覺得不能讓他死得這麽便宜。他不是想活嗎?如今白帝已經不要他了,換心不就好了?”

“可我活不長。”元剎面無表情道。

白蟾宮笑:“你只是想讓他陪葬,只要他隨你陪葬,是死是活,有什麽關系。”

元剎想了想,又說:“可我現在哪去找心。”

白蟾宮俯身,伸手撫了撫西沈毫無起伏的心口,他看向元剎:“你沒有,我給你,”隨後又站起身來,轉身繼續說,“之後調養,你可以去找吳州一個老大夫,他醫術不錯,一定能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陪葬品。如今,就看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了”。

半晌沈默,元剎靜靜看了懷中的西沈許久,終於擡頭望向白蟾宮的身影,沈聲答道:“好,換心。”

背對著兩人的白蟾宮,慢慢扯開了一抹微笑。

對現在的西沈而言,恐怕活著,比死了更煎熬。白蟾宮要他好好活著,為他的任性,也為白帝贖罪。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百零三回

“你為什麽這麽做?”

闔桑找到白蟾宮的時候,他躲在神墓峰下一個幽暗的山洞裏,半面白鱗獠牙,半面人相面皮,似是元氣大傷,奄奄一息靠著潮濕的石壁,緩慢地呼吸著。

他聽到闔桑的聲音,疲憊地擡頭看向他:“換給西沈的心,不是用那些無辜的人的,是我用元丹向錢孝兒換來的,五公子大可放心,我並沒有做傷天害理的事。”

在他還是慕長宮的時候,因與原本還是大蛇的殷孽結下仇怨,被毀了原本的肉身,危急中,他趁殷孽疏忽奪了殷孽大蛇的軀殼,活到了今日。原本蛻皮方可與身軀融合,借著殷孽修得的內丹再行修行。但白蟾宮顧及當日還被鎖在伽藍寺塔下的青兆,錢孝兒三番兩次相勸,都不肯蛻皮。直到青兆遠去,真相大白的如今,或是釋懷了一些事,他躲在神墓峰下將那早已腐敗的蛇皮蛻去了。

只是大蛇的肉身,在腐皮蛻去之前,像是光鮮的死肉只能看看皮相,新皮重生之後,卻如同註入了泉湧般的生命力,妖氣沖天。之前白蟾宮為了掩飾喉間龍蔻香囊散發的異香,曾在釘魂的時候以天木玉蘭入骨遮香,蛻皮後,那從骨中散發出的蘭香混著大蛇的妖氣,幾乎成了一股腐爛的惡臭。因此,白蟾宮不敢久留在神界清凈的地方,從凡間解決完西沈的事回來以後,就躲在了神墓峰腳下療傷。

當初,他為了不使魂魄與大蛇的肉身排斥,曾托義莊的錢孝兒替他釘魂。槐扣傷身傷魂,稍有差池神形俱滅。如今蛻皮,他除了要受比釘魂前更大的痛苦以外,就算往後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僥幸可以拔掉了槐扣,他也再變不會原來的慕長宮。

為了讓西沈還債,他用元丹向錢孝兒換給了西沈一顆完整的心,損傷根本,身上的惡臭和妖氣令他不敢在神界露面,只得躲在這麽個陰暗潮濕的洞裏療傷。如此不堪,闔桑找到他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懷疑自己一直以來追求的美人,是不是只是自己在月下的一個幻覺,甚至霎時想要放棄他轉身就走,可看著白蟾宮那脆弱得一碰既碎的樣子,他只在原地佇立了一會兒,還是走到了白蟾宮身邊。

闔桑伸出手掌抵住他腹間丹田,運送神力助其覆原。此間失了元丹,損傷太多元氣,以致白蟾宮的蛇鱗獠牙都露出了半邊。

“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為何要蛻皮,為什麽變成徹底的妖怪,”他沈聲問白蟾宮,“我想你還是念著你師尊的,從他近日的言談舉止,長生真人也並非鐵石心腸之人。錢孝兒不是號稱天下沒有難得住他的事嗎?釘魂雖被他說得邪乎,但只要他肯,一定沒有做不了的事,只是他懶得做,又或者不肯做罷了。你原本是長生真人唯一的徒兒慕長宮,而今變成妖怪,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白蟾宮微怔,他並沒有想到這些,從當年為了白龍女自甘墮落以來,他從沒有想過還能再回蜀山,如今闔桑提起這事,他的心倏爾空落落的。

“五公子為何這麽說?”

白蟾宮臉上的白鱗和獠牙緩緩褪去,那張曾經迷住闔桑的臉皮再次恢覆原樣,闔桑滿意地收回手,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對白蟾宮說:“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妖氣沖天,渾身惡臭,就算長生真人舍不得你,你有臉再做回他的徒弟?蟾宮,我了解你,你這麽頑固的個性,是永遠都不會回頭的。”所以,即使知道白龍女心不在你身上,即使求不得,你仍舊不肯回頭看看其他人。

白蟾宮垂首,一言不發。

沒錯,闔桑說的一點也沒錯,他如今成妖,該做的都做了,沒做的今後也不會欠著,是真的決意斷去曾經一切的恩恩怨怨。

“之前我的內傷很重,殷孽的肉身早已不堪負荷,如果我再不蛻皮,就會跟著這具皮囊一起灰飛煙滅,”白蟾宮擡頭看向闔桑,“五公子你知道的,我以前做了太多錯事,害了太多無辜的人,我要西沈和白帝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價,卻不能厚此薄彼,逃了自己的債。我只是想活久一點,就算是今後死了,取不了槐扣魂飛魄散,也能安心點兒”。

闔桑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問:“你想如何還?”

白蟾宮移開目光,看向洞外的光亮,心平氣和地說:“伽藍寺裏的亡魂和吳州大水淹死的百姓,都是我的孽,我欠他們一條命。我想,就變成西湖上的一座石橋,受萬人踩踏,直到遇到了那些人,我將命還給了他們,或許就當還債了。”

闔桑嗤笑:“九命貓妖都沒有這麽多條命,你以為你是鳳凰可以涅盤重生,還得了這麽多人命?”

白蟾宮當然知曉,因此回道:“所以我才想活得更久一點,至少受的折磨更多一點。”

闔桑搖了搖頭:“你的想法我不太認同,彌補又有何用,那些人已經死了,就算再轉世為人,也都不再是曾經被你傷害的人。你還不如替我守陵,算算也快到我入墓的時間了,到那時我和地府打個商量,讓他給那些人投胎一戶好人家,至少下一世幸福美滿。”

白蟾宮正要開口,闔桑立馬打斷他:“不要急著回答我,我還有時間,好好想想,再給我答案。”

這是個頗有私心的提議,白蟾宮清楚。

“你也別繼續待在這裏了,我雅五的行宮,還容得下你。”他起身,將白蟾宮扶起來,但白蟾宮已經撐到了盡頭,實在太虛弱,兩條腿根本站立不穩,闔桑幹脆脫去外衣蓋在白蟾宮身上,將他攔腰抱起。

白蟾宮從下看著闔桑的臉,他的下巴非常好看,幹凈,像是帶著一抹柔情。

“五公子,白某此生只愛一個人,她已經死了,所以我也便死了。雖然她不曾將心許給我,我也從未得到過她,但我已將心交給了她,要不回來了,”白蟾宮輕聲細語地說,收回目光,靠向闔桑的胸口,擡手輕輕覆在他的心口上,“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又明不明白你自己的心思?不要像我這麽頑固不化,免得想要回來的時候,也要不回來了”。

闔桑頓住腳步。

他低頭看向懷裏的人,自信十足地笑了笑:“我看蟾宮你想多了,”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來,戲謔地問道,“我倒想問你知不知道錢孝兒的心思,他早早催促你蛻皮變成妖怪,是不是想順水推舟收留你在義莊慢慢還他的債?”

白蟾宮揚起一抹淺淡的微笑,模棱兩可地說:“或許吧,白某的冤親債主從來都不少。”他的那抹笑很淡,但很美,闔桑一直說他是月下朦朧的一抹霧,染著月亮的光暈,而這抹笑,就像是霧中虛幻的顏色,看得見,卻摸不著。

他就這麽看著白蟾宮,微微有些失神,過了好一會兒,突然對白蟾宮說:“你今天很溫馴。”他感受不到白蟾宮像初遇時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

聞言,白蟾宮卻沒有太大的反應,他只是微微闔上雙目,低低回道:“可能,我有些……累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百零四回

立在墻角四周的宮燈,散發著昏黃的光亮,屋裏的氣氛格外沈悶,窗外翻滾奔騰的雲海,顏色暗沈,隱隱裹著悶雷隆隆作響。

五公子闔桑抱著白蟾宮回來以後,習慣性將自己的決定吩咐給天演去做。可天演聽完他的話,卻並不像往常那般雷厲風行,直到闔桑察覺到不對勁回頭打量他時,才看到天演動也不動,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垂著眼簾看著地上映照的浩瀚星空。

他似是想用沈默,來反抗闔桑的決定。原本歡歡喜喜跑到闔桑身後的木魚,也默默站回了天演身旁,不停煩躁地摳著指甲。

見狀,闔桑心裏有些不痛快,天演和他算是至交,又因為淵源深厚的主仆關系,闔桑早已不僅僅把天演當做家臣看待。可他卻發現,自從人間游歷之後,天演和他的分歧越來越大,他甚至有時候不太想理會天演了。

“我讓你去稟告父帝,替我造一間側室,安頓我的守陵人,你怎麽還不去?”他口氣不善地問面前一動不動的天演,那張毫無表情與情緒波動的臉,闔桑怎麽看,都覺得是鐵了心要和自己作對了。

“公子,你要誰做你的守陵人?是臣,還是其他家臣?”天演沒有繼續拂逆闔桑,稍稍提了一口氣,頗為強硬地問道。

闔桑微瞇起眼眸,天演給的選擇裏,並沒有他中意的那個人,這麽說,精明如天演,他已經看出自己選的守陵人是誰了。

但他是闔桑,風流不羈的雅五公子,又怎麽會因此退縮。

“我要白蟾宮替我守陵,不是你,也不是任何人。”

天演身後的木魚猛然一顫,將一根手指的指甲猛然摳斷。

天演擡頭迎上闔桑的目光,堅決道:“他是妖怪。”

闔桑笑了起來:“他從來都是妖怪,所有人不都知道嗎?”

天演卻說:“可他現在和以前不一樣。”

闔桑覺得有趣,問他:“如何不一樣?是他現在不是妖怪了,還是又變成人了?”

天演皺眉,向闔桑走近一步:“公子,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闔桑收起笑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他守陵。”

這種對話,木魚一向不敢插嘴,但此刻聽到闔桑這般一意孤行,始終不敢和白蟾宮斷個幹凈,非要糾纏不清,且越做越過火,忍不住低聲喊了聲闔桑:“主子……”

闔桑聞聲只看了木魚一眼,便收回目光背對起兩人。

他緩緩說:“天演,你還叫我一聲公子,說明你還拿我做家主看待。往日你就看慣了我的作風,也不見你多加阻攔,但我不明白,怎麽到了白蟾宮的事上,你就如此不識時務。”

天演默了一下。

木魚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神色間有著一抹擔憂。

他聽到天演回道:“天演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十指連心,公子不會不知道指尖血,就是心頭紅吧……那晚公子指尖落紅,杯中景象,到底是臣多心,還是公子不自知……?”

闔桑低垂著眼簾,看不清他眼底的顏色,他的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嘴唇開合,聽到他平靜地說:“倘若就如你所言,我不自知,那又如何?白蟾宮到底有什麽值得你們如此忌諱?”

天演毫不猶豫回道:“且不說白蟾宮本人如何冷血無情,為一己私欲殘害無辜。就說他的來歷,還有他卷進當年游神榮兆與白龍女一事,還有他和非人錢孝兒的瓜葛,現如今還妖氣沖天……公子,白帝的下場還不夠教訓嗎?若非為了一個西沈,他怎會自毀帝心。白蟾宮此人若留下來,只會成為第二個西沈。”

“不不不,天演,你危言聳聽了,”闔桑打斷他的話,斬釘截鐵地說,“我不是白帝,他也不是西沈,你說的這些,不可能會發生”。

“公子!”

“行了,這事就這麽定了,你去稟告父帝,時日無多,這事要抓緊了,”他回頭,不再給天演說話的機會,眸光淺淡地看著他,緩慢說,“我要的守陵人只能是白蟾宮。”

×××

木魚徘徊在安置白蟾宮的院落前,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著那幾扇緊閉的大門。

闔桑找回白蟾宮時,他看起來元氣大損,一直處於昏睡狀態,已經有好幾日不曾看到他出門走動。那漫出屋頂的妖氣,就像是一片厚重的烏雲籠罩在神宮上空。

木魚不停摳著指甲,十根指頭的指甲都被摳得亂七八糟,他的嘴不停翕動,像是喃喃念著什麽,可聲音太小,聽不太清楚。

天演始終逆不了闔桑的意,最後還是妥協去神墓峰向黑帝傳達了修築墓陵側室,安置守陵人的決定。黑帝是非常溺愛闔桑的,自然,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一向都是向著闔桑。也就是說,白蟾宮做守陵人一事,已經是鐵板釘釘了。

“真不公平……老天爺真不公平……”似是憋屈了太久,木魚越想便越咽不下一口氣,漸漸提聲只差大聲吼叫出來,擡手忍不住一拳砸在了拱門上,許久,才恍如克制般緩緩收回手,冷冷輕哼了一聲,作勢轉身離開。

然而此時,木魚卻忽然聽到一聲牛鳴,沈沈的,拖得很長,像是從天邊很遠的地方傳來。

木魚微楞,四下張望,仔細去聽,卻又什麽都沒聽到,過了片刻,還是毫無動靜,便以為方才是自己聽錯了。

可當他剛打消疑慮,再次動身,那牛鳴又突然響起,如同清晨深山老廟撞出的晨鐘聲,響徹天地,木魚不由警惕起來。

他循著聲音找去,不知不覺慢慢走出北郊神宮,牛鳴就好似在指引著他,木魚聽著聽著,腦袋就昏昏沈沈的,神情有些漸漸呆滯,晃晃悠悠地朝著天邊一方踏雲而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還是山神的緣故,與山精妖怪間的通靈非常之強,那牛鳴像是一個人在急切的召喚他,木魚只能聽著,卻無法抵抗。

隱隱約約間,他只記得自己來到了一座高聳而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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