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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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才起了離開伽藍寺的念頭的。

這伽藍寺是求那羅什的功德體現,他不遠萬裏前來中原,便是為了弘揚他佛國博大精深的佛法,好不容易有了如此好的開頭,並非說放棄就能放棄的。

求那羅什猶豫不決,他又和一個女子糾纏不清,還有一個青牛道人賴在寺裏和他論道,或是禪心不定,求那羅什突然回了佛國,一去就是八年,再歸來,只堅定了留下伽藍寺的決心。

他暗自在地下修了避禍的石室,也修建了一座地宮佛殿,本以為能助伽藍寺躲過這個大災劫,卻沒想到,一切都是癡人說夢,因為他的一念之差,伽藍寺的所有,終毀於一旦。

好在鄧九在求那羅什動工修建地宮時,早早離開了這裏,否則,那時他若留下來,也難逃厄運。

這麽一算起來,其實他應是伽藍寺活下來的最後一人。

他這一生雖過得瘋瘋癲癲,也因為年少無知,修習了不少派別的法術,得以延年益壽,以至到現在都還跟個六七十歲的老頭似的,精神抖擻,實則他都不記得自己多大年紀了,大概也有一兩百歲了吧。

如今提起這事,雖是為了看人臉色討口飯吃,說到最後,鄧九也不禁有些唏噓,畢竟,他來來回回轉了那麽多地方,真正有過落地生根的想法,也就只有他親眼看著修建起來的伽藍寺而已。

只可惜,或是他註定了一世漂泊,伽藍寺終也不過是過眼雲煙罷了。

但有一事,鄧九一直耿耿於懷。

那個提醒求那羅什的高人,有神族人的氣息,看起來非常高貴端莊,面相仁慈和藹,卻透著一骨子的寒氣,求那羅什對他頗有幾分敬意,喚他“陛下”,鄧九見識淺薄,也不知是神界哪路神君閑得這麽厲害,居然下界管起了佛門傳道僧人的事來了?!

“你這編得也太逼真了吧?”

老乞丐鄧九回憶著往事,正兀自出神,突然被旁邊一個年輕人打斷思路,他環顧屋裏眾人一圈兒,見沒一個人相信他說的話,癟了癟嘴,嗤笑道:“爾等無知小兒,老夫吃的飯比你們走的路還多,用得著編故事騙你們?!只是你們俗人沒有慧眼,看不穿!你們以為吳州這百年來所發生的災難都是天災?”他哼了一聲,“根本不是!這一切都是人禍!都是有人為了替那頭白龍魂報仇雪恨,才搞出這麽多事來!誰叫你們這些凡人瞎聽瞎信,捕風捉影的事也信以為真,結果誤導人家佛國高僧錯殺無辜,竟將那龍魂打得魂飛魄散!”

他頓了頓,頗有幾分感慨地說:“老夫當年在破廟可看得清清楚楚,那龍魂卷著男人落在廟前,竟對著男人落下淚來,還去舔男人緊閉的眼睛,可謂情深至極,根本不像別人嘴裏吃人的妖怪,這不是錯殺是什麽?”說著,像是冷笑了一下,“其實後來求那羅什也有所察覺,不過他歷經千辛萬苦前來傳道,急於求成,也就把那些疑點全都忘掉了。不然,他若做些補救,恐怕也不會害得伽藍寺落寞於斯。也哪怕他弄清一點事實,替龍魂平反,也不會弄得那人一直記恨吳州的百姓,”他嘆息一聲,“這一切,都是自個兒作孽的報應啊……”

面館內的人見老乞丐說得更是起勁,好似真有其事,嘲弄老乞丐編故事編上癮了,有人扔了幾個吃剩的饅頭,將他打發了出去,當是賞他講了一個這麽有趣的故事。

老乞丐被饅頭砸得回過了神,他撿起饅頭,罵罵咧咧地離開了面館,走到門口時,突然看到對面茶攤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身著白衣的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鄧九莫名打了一寒戰,低下頭,躬著身子嘀嘀咕咕朝其他方向走去。

他忽而記起,當年龍魂一事之後,他跟著求那羅什,也有一個白衣人總是不聲不響地站在遠處看著他們。

那眼神,和這個人真像。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八十六回

殷孽跟在提著活魚的蠢笨書生身後,他想確定白蟾宮叫這個笨書生放生活魚是否是他猜想的那樣,白蟾宮此人非常狡猾,殷孽不想在關鍵時刻有任何差池。

當日殷孽帶白蟾宮到青牛洞府,帶他看那個用顧臨娘之皮造出來的小女孩,惹得白蟾宮狂性大發,將他的青牛洞府搗毀得一幹二凈,那泥捏的小女孩也跑得不見蹤影。

混亂過後,等他再次找到白蟾宮,白蟾宮身上已經沒有了白龍珠。

他想,他應該知道該從何處下手了。

其他的事,暫且擱置一邊。

殷孽擅用墳土捏造人偶,顧臨娘可謂是他最完美的傑作,雖是傀儡,在那個人賦予的生命下,卻有了自己獨立的意識,或是接觸人間的七情六欲頗多,她從人偶慢慢有了到精怪的微妙轉化。

特別是在顧臨娘誕下與凡人的孩子時,由於女子哺乳的天性,她其實已經近乎完成了從泥塑到血肉之軀間的轉變,非人,卻有了真實的生命,是謂物之精怪。

若非這個巧合,當年白蟾宮將其分屍時,才並沒有察覺到絲毫異樣。

因為那時候的顧臨娘,非死物,卻也非活人,但確實有著鮮活的血和肉。

殷孽與那個人合作,只需要布局引白蟾宮方寸大亂,誤導白蟾宮真的以為顧臨娘便是江敏的轉世,這對他來說並不難,即使所耗時間不少,但只要是跟白蟾宮有關,他有耐心將這個游戲玩下去。

非人的生命非常漫長,百年不過彈指之間,千萬年也不過幾天的風花雪月,凡人所謂珍貴的時間,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殷孽活了這麽久,那個人更是遠古遺民,這個局從一開始就設下了引子,以至於可以真實到以假亂真,即使顧臨娘只是照著白蟾宮的親妹江敏所造的人偶,但最後所達到的效果,是超乎他們想象的。

對此,殷孽不得不佩服那個人,他的遠見卓識與深謀遠慮,幾乎可以說是機關算盡,萬無一失,竟連天意也站在他的那一邊。

或許神族人,天生便占盡了天地的恩寵。

也因為變數無處不在,有了顧臨娘這個先例,那個泥捏的小女孩不見了之後,殷孽並沒有太多的驚訝。

能再次看到那樣的白蟾宮,殷孽已經覺得不枉此行了,至於其他的,他根本沒有心思理會。

只是令他焦躁不安的是,他想要的白龍珠,他想要的神骨仙身,他同樣想要享受到的天地這份厚重的恩澤,到底何時才能兌現?

那個人沒有明確的許他承諾,雖然與神族人的合作可謂是占盡優勢,但如果一直這樣不清不楚下去,殷孽會覺得十分困擾。

然而當他覺得困擾的時候,他想他會不受控制做出多餘的事來。

畢竟,神族雖已移居一線天外的世界,建立完整的制度和體系,亙古以來,長久混亂的氏族之戰,卻並沒有因此完全結束。

他可以和其中一個神族人合作,當然也可以和另一個神族人合作,只要能夠達到他的目的,殷孽並不覺得這種做法有任何不妥。

只是,這樣做的代價便是,他需要更多能保他安全的棋子。

當然,他的希望,也不能全然寄托在那些人身上,比起他人的承諾,現在的他,更需要下落不明的白龍珠,即使突破瓶頸的希望渺茫,他也想試他一試。

殷孽知道,白蟾宮一定會將龍珠還給白龍之子,青兆。

如今青兆肉身已成,白蟾宮一定會想盡辦法通知青龍王青尚,而這個心甘情願為白龍女戴了近乎百年綠帽子的龍王,一定會不遠萬裏前來迎接重生的便宜兒子。

他可以確定,青兆此時一定就在義莊,但非人錢孝兒是得罪不得的人,殷孽非常忌憚他,忌憚到不願與錢孝兒對面,只要青兆還在義莊一天,他就不能打草驚蛇。

但青龍王青尚不同,這個對白龍女情癡得近乎苦行僧的龍王,想要對付他,對殷孽而言,簡直猶如探囊取物,手到擒來。

殷孽緩慢收回思緒,這時的書生已經將魚放回江中,喃喃自語了一會兒,便起身往回走。

等書生離開,殷孽走到湖邊,他看著魚游去的方向,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果然是去找青龍王。

突然。

那魚游走了沒多遠,被一根從旁拋出的銀線釣了上來。

“魚該有魚的樣子,鱗已經沒有了,因為一口龍氣,活得了多久。”

殷孽轉頭,循聲望去,是一個戴著鬥笠的漁夫,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上握著魚竿,另一只手提著銀線勾住的活魚。

他看見那魚鉤不過掛在了活魚的腮幫子上,心想這人釣魚挺有意思,然而仔細打量這人之後,卻瞬時變了臉色。

“白帝……”他猛然頓了一下,又吐了兩個字,“……陛下。”

“你不用緊張。”漁夫擡起頭來,神族人特有的深刻五官,與如同寶石一般深邃的眼眸,雖身著粗布衣服,卻掩蓋不了那一身雍容高貴的氣質,他的表情其實看起來很柔和,可能因為是五帝之一,威儀與帝王之氣似是與生俱來,已然刻入骨髓,看著每一個人,都好似帶著俯瞰眾生的寬容氣息。

只是,卻也奇怪地糅合著一抹骨子裏的寒氣,令人忍不住手腳發顫。

“我知道你很心急,知道青帝賜你這副青銅鐵牛的軀殼,是對你天大的恩賜,你應該回報他,這一點並沒有錯。”白帝取下鬥笠,放在大石上,“這個青銅鐵牛是當年為了鎮壓洪水投在淤河裏,本身功德無量,是半個物怪,只差一步便能活過來,你不能將軀殼完全奪走據為己用,實是頗為遺憾的。若非那時你心急,趁白龍女身死,慕長宮心下大亂四處求藥時偷襲他,又怎會反被其所傷,你雖燒了他的身體,但他卻奪了你的軀殼。你和他糾纏了這麽久,他畢竟又是長生真人的入室弟子,又豈會不知他不會那麽輕易對付。”

殷孽嘴角抽搐了兩下,下一刻,笑著對白帝說:“陛下,您是什麽意思,貧道不明白。”

白帝微微嘆息一聲,他看著手中提著的魚,魚尾擺來擺去,掙紮得十分厲害,開口依舊說著看似不相幹的事:“青龍王是癡情之人,當年只是遠遠見過白龍女一面,便深深迷戀上她。他為了保她,願意以青龍一族的聲譽作為代價,對當年追殺白龍女的白龍族人宣稱,她是他的龍後,承擔白龍族滔天的怒意,並還想以此斬斷她和十世好人榮兆的關系,免於上界對她的追責。只可惜,白龍女命該如此,誕下孩兒之後,為了榮兆慘死,直到慕長宮抱著白龍女的遺孤去找他,希望他好生照顧她的孩兒,他也都全然接受。這麽癡情的人,確實世間罕有,偏生還不止一個人如此對待白龍女,這個白龍女著實厲害,能令三個男人心甘情願為她付出一切,一個是與她兩情相悅的榮兆,為她向上界反抗龍族對她的不公,一個是愛她愛得瘋魔的慕長宮,即使她已死,也背著她千裏求藥,一個是默默付出的青龍王,即使為人所詬病,卻仍舊無怨無悔,你說,這個女人有什麽好?”白帝疑惑地問殷孽,殷孽沒有吭聲,他便意味深長地接著說,“或許,對他們而言,白龍女就是無價之寶,就像……”他忽而擡起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神情不安的殷孽,“西沈對於我而言,是最重要的東西。”

殷孽臉色驟變,嘴唇不由也抖了起來。

白帝發現了,他是何時發現的?!

垂下眼眸,白帝繼續看似沈靜地說:“西沈是疑心很重的人,也極為膽小怕死,自私,還有一些刻薄,他知道自己若非因為身上流著的血脈,我不可能對他百般恩惠,所以即使病得死去活來,也從來都不肯求我,為他換了那顆壞掉的心臟。白蟾宮想要報覆我曾經一言之失,導致當年宋兆進諫不成,白龍女擺脫不了宿命,”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貓妖元剎也是個命短的人,他很有意思,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用活著的時間,四處尋找天下最好的寶穴,想要得到天下最珍貴的寶物陪葬,活著,卻是為了自己的身後事,有趣。白蟾宮慫恿他,說西沈是我最寶貴的東西,他竟然真的相信了,所以千方百計偷走了一個大活人,”白帝頓了一下,再次看向殷孽,“我方才說過,西沈的疑心很重,因為他對自己的小命非常緊張,而元剎不可能到上界偷走他。只有一個可能,是西沈自己離開神界,在下界遇到了元剎。那麽,西沈為何要離開呢?我想,是因為你吧?”

殷孽立刻道:“貧道並沒有去過神界,從始至終,也沒有跟西沈說過一句話。”

白帝點了點頭:“現在的你,當然沒有資格去神界,你也確實沒有和西沈說過話,但神界的人可以來找你。青帝當然不會親自來,但賢者蹇修不一樣,他是青帝的心腹,他可以做很多青帝想做的事。你向蹇修透露西沈的顧慮,他煽動西沈,令西沈疑心大起,害怕我真的替他換了心臟,擔心今後我會因此不再管他,就偷偷跑下了神界。對此,我真的非常生氣。”

殷孽嘴角僵了僵,回道:“我並不知道西沈的顧慮,又如何透露給蹇修神官?”

白帝微笑起來,他問殷孽:“你以為神界對於西沈不肯換心的傳言,全是空穴來風?他是我的弱點,他的弱點便也是我的弱點,即使只有數十種不同的流言,也可以很好的混淆視聽。還記得我第一次找到你,與你合作的那一天?”

殷孽瞬間沈默下來。

“西沈以為我偷偷下界為他尋找合適的心臟,要給他換心,找到我之後,與我大吵一架,當日,你在場,他說的,你都聽見了。”

聽到此處,殷孽閉了閉眼,不再狡辯,心中那一丁點的僥幸全部灰飛煙滅,他以為能夠蒙混過關,卻忘了,既然白帝已經認定是自己,他說再多也是徒勞。

白帝很清楚,青帝不想他有治好西沈的絲毫機會,從而失去西沈這麽明顯的弱點。在他用計使青帝對闔桑判下下界思過的懲罰,暗自托闔桑尋找蛇禍,青帝雖不動聲色,實則就已經在暗自想辦法破壞他的計劃了。

五帝源自一脈之宗,有一半是人皇青帝的血脈,除了氏族之亂,誰都想要達到權力的頂峰。

白帝雖多不沾惹是非,但他無疑仍舊是個隱患,或者說,也是一個非常好的前期盟友。

西沈是必須存在的角色,他的病,也是需要被利用的一部分。

“我可以替你奪回白龍珠,”白帝將不停擺動的魚拋回江裏,那魚入水之後,眨眼便看不到蹤影,他擡頭對殷孽說,“但我要西沈。”

作者有話要說: 顧臨娘轉變的設定,有借鑒青蛇中的白蛇產子

大結局我又寫超了,容我縷一縷。

第八十七回

三人還留在藥鋪,褚寧生被大夫使喚得累壞了,一入夜,還沒吃兩口晚飯就回房倒頭睡著了。

夜色像是打翻的硯臺,潑了一段暖黃的綢緞,慢慢的將黃昏染成了無邊無際的墨色。

天上零星掛了幾顆寶石般的星星,一輪彎月散發著幽冷的光芒,穿透游走在它身旁的一兩朵薄雲。

人面桃花雷打不動的寸步不離守著白蟾宮,他不坐在病榻前,怕自己杵在那裏惹得白蟾宮不舒服,便遠遠站在門口,倚著墻一瞬不瞬地透過竹簾的縫隙看著他。

白蟾宮很安靜,他低垂著頭,看著手裏的一把紅色錦傘,偶爾稍微動一下,傘骨尖上掛著的銅鈴就會撞擊出輕微的叮鈴聲。

人面桃花覺得白蟾宮是在看著一個人,他手中的並非是一把傘,他沈靜的目光裏包含了很多人面桃花說不出的東西,偶爾他會看到白蟾宮輕輕張合嘴唇,像是在對紅傘低聲細語,遠遠的,並不能聽清楚。

他看到白蟾宮輕輕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微笑,但人面桃花並不明白他在笑什麽。

昨晚遇見白蟾宮時,人面桃花見過那把傘,甚至他會發現白蟾宮,也是因為那傘上的銅鈴發出聲音所致。

人面桃花很好奇,那把傘到底是什麽來歷,可以得到白蟾宮那樣的眼神。

“小慈,你害怕嗎?”

白蟾宮握著紅傘,紅傘裏毫無動靜。

“你不要怕,我會幫你,你是不是想知道那個孩子是誰的?”

紅傘輕微地動了一下,牽動銅鈴發出響聲。

“白官人,你來之前,我已經將嬰孩的骸骨葬在了伽藍寺。”

白蟾宮微微楞了一下,他看著紅傘,神情覆雜,蘇小慈如此做,是想就此放下一切?

“你在想什麽?”他試探著問。

紅傘裏,緩慢地飄蕩出一抹幽幽的聲音:“我不想再問了,不想再知道曾經發生過的事了。”

白蟾宮不解:“以前你不是很想知道自己是誰嗎?”

“那時我是想知道,但那時我也找不到自己的骸骨,連自己曾經到底是不是人都不知道。不過現在,我知道自己是誰了,我是蘇小慈,不是嗎?”

白蟾宮感到一股錐心之痛,一陣一陣地遍布全身。

“嗯,你是蘇小慈,”他虛弱無力地低聲回道,有些輕微地失神,喃喃低語,“顧臨娘的記憶並不美好,記不起來,更好……”

“白官人,”傘中的蘇小慈叫住他,問,“為何你突然改變心意,願意幫我……”

白蟾宮抿嘴,又是一陣沈默。

原以為伽藍寺外他會失去聲音,再也無法說話,卻沒想到,他被人面桃花所救之後,昏昏沈沈中醒來,受傷的喉珠竟好了起來。

這期間發生了什麽事,白蟾宮沒有太多記憶,只隱約記得,自己恍惚做了一個夢,一個似幻似真的夢。

他夢到,自己身置水中,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盡頭,有一滴血滴在了自己的唇上,然後沿著唇縫滲進了嘴裏,他嘗到一股血腥味,受損的喉珠,卻像是包裹在一片溫暖的水裏,不再火辣辣的疼痛,他甚至能夠清楚的感受到,破損的喉珠在漸漸恢覆如初。

意識模糊間,他好似聽到有一個人在耳邊喚他的名字,自己像是被裝在一個滿是煙霧的櫃子裏,外面很吵鬧,他聽到有人說到“死人”二字,突然精神一震,猛地睜開了眼睛,不由自主將手搭在背對著自己的人肩上,張嘴告訴他,自己還活著。

而那個人,正是被他嚇得昏死過去的,這間藥鋪的大夫。

白蟾宮確定自己應是死了一回,為何能活過來,也許是因為大夫妙手回春,又或許……是因為夢裏的那滴血,夢裏的那個人。

他用力去回想那個人的模樣,卻什麽也看不清,只隱約覺得那人的聲音非常耳熟,卻又想不起來是什麽樣的聲音,是男是女,是低沈是高昂,是尖銳還是溫和,只直覺自己聽過,一定聽過。

然而,如今幸運地還能再開口說話,當蘇小慈問到這個問題時,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告訴蘇小慈答案,告訴她,因為她是他前世的妹妹。

白蟾宮已經很久沒有聽人叫過他“江月”這個名字,也很久沒有叫過“敏敏”這個名字,他的喉頭微微有些發癢,不知道是因為喉珠還沒有完全恢覆,還是因為自己蠢蠢欲動的心,他想告訴蘇小慈一切,可是又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她。

“我想贖罪,”白蟾宮移開目光,看向其他地方,“我欠顧臨娘的,不是嗎?”他只能如此回答蘇小慈。

蘇小慈卻語氣肯定地說:“但她已經死了,我也已經不再是顧臨娘,一個人死後,就再也不存在了,這難道不是生與死的差別?活著還有希望,死了便什麽也沒有了。”

白蟾宮的手微微痙攣了一下,他像是有些慌張,突然拔高聲音道:“不是,不是……只要魂魄還在,就可以轉世投胎,這樣……不是一樣還活著嗎?”

蘇小慈似是輕柔地笑了一聲,那並不是嘲笑,白蟾宮覺得稍微帶了一點無奈的味道。

“白官人,你覺得一個人的魂魄不論歷經多少輪回,也都還是同一個人?”她問白蟾宮,“那……那個人是誰呢?是顧臨娘輪回之前的那個人……”

白蟾宮眸光猛地閃爍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正想說就是那個人,就是那個叫江敏的小女孩,但蘇小慈接著說的話,卻令他神思混亂,心間鈍痛得喘不過氣來。

“還是,一世又一世之前的人?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是男是女,是人是畜生都不清楚?”她稍稍頓了一下,接著說,“小慈不想執著那些都已經記不起來的事,我想看著前面的路,過新的人生。”

白蟾宮聞言,卻仍是不明白:“你……難道只是想胎轉世罷了?生前的恩怨情仇,就算知道了,也不打算放在心上?我那麽害顧臨娘,她死得那麽淒慘,你……沒有想過報仇嗎?”

紅傘裏的芳魂,只輕輕地回了兩個字:“不想。”

白蟾宮怔忡,驀地有些暈眩,他瞬間想起錢孝兒對自己說的那些話,投胎轉世之後,便是另一個人,那麽,他做了這麽多,一直以為可以彌補的,是不是早就無法彌補給那些被自己傷害的人了?就像地精婆婆說的,誰稀罕他的補償……小慈也說過同樣的話……

如果人死之後,做什麽都是徒勞,那自己現在想要幫小慈投胎轉世,是為了敏敏,真的有意義嗎……

白蟾宮有些糊塗,他覺得這一切並不像他們說的那麽殘忍,可又覺得確實並非全然是自己想的這樣。

那麽,到底哪裏錯了呢,誰是對的,誰又是錯的呢?

半晌沈默。

遠處註視著白蟾宮的人面桃花,感到白蟾宮神情細微的變化,似是有些恐慌,空洞的眼神卻也有些恐怖。人面桃花察覺到不妙,站直身子,想走上前去問他怎麽了,突然看到白蟾宮回過了神來,又張了張嘴,像是說了什麽話。

“小慈,你想不想做神仙?”

如果輪回,會令之前的所有都磨滅了,那麽,只要不再輪回,獲得永久長生的生命,不就可以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八十八回

“主子,我們去哪裏?”提心吊膽了一路,木魚終於壯起膽子問走在前面的闔桑。

他遲疑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是去找白蟾宮嗎?”

闔桑突然頓在原地,木魚差點撞到他的肩膀。

他轉頭,看向木魚:“你不喜歡蟾宮,是因為我對他太好?”

木魚臉色微變,垂下眼簾看著地面,眼珠子慌亂地轉來轉去。

“但,蟾宮並不覺得我對他很好。”闔桑頗為感概道。

木魚小心翼翼擡起眼睛看向闔桑,一陣支支吾吾:“主子……他那麽惡毒……您,不能當真……”

闔桑嘆息一聲,回身看著前方的路,在他身後的木魚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到闔桑語氣平靜緩慢地說:“你想報答我救你性命的恩情,我容許你跟著我,但我不需要一個多嘴的仆人。”

木魚頓時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緊緊抓住闔桑的袖口,驚慌失措地大叫起來:“主子,不要趕我走!我……我再也不敢多嘴了!求您原諒我,原諒我吧!木魚只想做牛做馬報答你,好好孝敬你,主子……您……您別趕我走,求您了……”

木魚像是被嚇著了,已經快要哭出來,兩只烏黑的大眼睛赤紅,蓄滿了淚水。

闔桑擡了擡手:“起來吧,”他的語氣依舊平平淡淡的,“我沒說趕你走。”

戰戰兢兢地看了看闔桑,木魚小聲問:“主子,你原諒我了?”

闔桑沒有說話,只是頗為隨意地點了點頭。

木魚破涕為笑,擦了擦眼角,站了起來。

他問闔桑:“那主子……我們現在到底去哪裏?”

闔桑回道:“去找一個人。”

木魚問:“誰?”

“白帝。”

……

竹林深澗,有條細小的瀑布掛在山崖上,繚繞起一縷縷白霧。

溪裏擱淺了一塊巨大的石頭,那上面有一個人,一個身著青衣的道士,他閉著眼睛,盤腿而坐,臂間搭著白色的拂塵,靜靜地一動不動,似是在神游天外。

瀑布後突然走出來一個人,一個頭發雪白,下顎生有一顆血痣的男人。

青衣道士突然睜開眼睛,擡頭註視著那個男人,將臂上的拂塵掃到了另一邊。

“貧道經常聽人提起你,你的很多事跡,都為人津津樂道,不論是你七渡神劫,還是創立天穸玄宗,亦或是臨空的懸川孤巒,非人們都非常喜歡談論。”說到此處,青衣道士不由露出了艷羨的目光,“長生真人,你確實很特別,來歷特別,性格特別,做的事也異於常人,就像生來就註定是個異類。”

長生真人看了他一眼,踩著溪水,不沾水面絲毫,朝岸邊走去:“你等在這裏,想說的不止這些吧。”

殷孽點頭,嘆道:“貧道只是有些羨慕你,你和你的好徒兒並非池中之物,卻為何都那麽固執,白白浪費了成仙神的好機會。修道,不正是為了同神族人一樣,享受天地厚重的恩澤嗎?”

“我對那些恩澤不感興趣。”

“你當然可以不感興趣,”殷孽提聲打斷他的話,“因為這些你都唾手可得。”

長生真人微微皺眉,踏上河岸,他轉過身來,直視溪中大石上的殷孽:“你的臉太難看了,”那種羨慕得幾乎嫉妒,嫉妒得又近乎快要發狂的神情,扭曲,瘋狂,整個眼珠子裏都籠罩著一層蒙蒙的灰色,還有,“你身上散發著腐屍的惡臭。”

殷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緩緩站了起來,表情僵硬,臉色有些青白:“你知道我所為何來。”他對長生真人說。

長生真人默了一下,平靜地回道:“我想你還不能從我手上要走一個人。”

殷孽搖頭,連聲否定:“不不不,是兩個人,那個小偷白帝也要。”當然,不會向對待賓客一樣,偷走西沈的妖怪,白帝不會那麽輕易放過他。

“同樣的話,我不想再說第二遍。”長生真人語氣冰冷地說。

殷孽笑了起來,他飛身掠過小溪,落到長生真人對面:“白帝陛下之前找了很久都找不到西沈的絲毫蹤跡,元剎恐怕是用了從錢孝兒那裏買來的東西,如今突然感到一絲西沈的氣息,卻是來自你的蜀山懸川孤巒上,想必是錢孝兒的東西出現了缺口,才會被白帝有所察覺。你不是已經將慕長宮逐出師門,你又何必非要趟這灘渾水呢?”

“我的徒兒,即使被逐出師門,除非他死了,否則,別人休要動他一根寒毛。”長生真人一字一句道,他目光陰鷙地盯著殷孽,接了一句話,“更何況你這樣臭氣熏天的東西。”

殷孽臉色頓時垮了下來,一陣咬牙切齒,氣得幾乎渾身發抖,下一刻怒極反笑:“慕長宮果然像你,滿嘴都是毒牙,”頓了頓,又道,“但我不想和你動手,今時今日的我,連白蟾宮都鬥不過,更別說一手教導他的師尊了,”他收起臉色,緩慢微笑起來,“不如我們做個交易如何,對你和慕長宮都百利無一害的交易。”

長生真人警惕地看著他,表情淡然,不置可否。

殷孽道:“你只要將西沈和那個小偷一並給我,我替你打破慕長宮的幻想,讓他隨你回蜀山。”

“你能有什麽辦法?”長生真人話語一頓,不禁想到蘇小慈,如果讓白蟾宮知道蘇小慈是假的,並非他妹妹江敏的轉世,這一次,他一定會完全瘋掉,他雖想白蟾宮從這些事裏得到教訓,但並不想這個頑固不化的徒兒徹底變成廢人。

“我自有妙招,但不能告訴你,你只要告訴我,這筆交易,你是做還是不做?”

長生真人沈默,他有些猶豫,這個殷孽是白蟾宮幾次改名換姓又改頭換面的宿敵,是在他之前就和白蟾宮糾纏不清的,白蟾宮在慕長宮之前的小動作,他可能不知道,但殷孽卻有可能親眼目睹過。

但是。

“太冒險了,白帝很危險,西沈是最好的棋子。”雖然可以毀了他和白蟾宮,但同樣也可以救他們的命。

殷孽感到有些無奈,長生真人的顧慮是不無道理的,白帝看起來似是很正常,但潛在的危險太大,就算他如今還有青帝的庇護,有時候殷孽都覺得非常棘手。

他需要給一些長生真人能夠信任的信息。

“青帝陛下並不想因為白帝陛下的一個玩物,就和真人你有所沖突。現在的白蟾宮為了白龍女犯下許多不可饒恕的罪過,真人是修道之人,應該明白因果輪回的道理,雖然這其中有白帝陛下的推波助瀾,但真到白蟾宮還債的那時,青帝陛下可以做個順水人情,免其死罪,只是活罪難饒。”

長生真人略微有些詫異地看著他,這其中,原來連青帝也參了一腳。不過,聽殷孽的口氣,原來白帝似乎還做了不少事。

“你所指的白帝推波助瀾是何事。”長生真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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