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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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白蟾宮就在我義莊門前坐了三天三夜,熏得我的客人被嚇走了一大半,害我損失慘重。正當我打算將他踹出義莊,永遠拒之門外,他突然對我說,想和我打一個賭,若他贏了,便要替他重塑那攤爛肉,而且為他大開方便之門。倘若他輸了,任由我處置。我也算是無欲無求,也許是閑得無聊,便答應了他,結果,我還真輸了。”

闔桑實是想不通錢孝兒怎麽會輸給白蟾宮,便追問:“你們到底打了什麽賭,連你錢孝兒也會輸?”

錢孝兒幹咳了兩聲,道:“我不是說了,我‘算’是無欲無求?”他將手中的煙桿懸空耍了一個花兒,“除了白花花的銀子,我就好這麽一口。他跟我打賭,竟要我和比靜坐,結果他倒是跟尊石像似的一動不動坐了好幾天,我煙癮一犯,沒忍住一天就摸出煙絲抽了起來。五公子您說,那場賭,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早已輸了?”

闔桑聽完,大笑起來:“錢孝兒啊錢孝兒,想不到你栽在白蟾宮手裏,竟然不是為了你視如性命的銀子,而是管不住你那張嘴。”

錢孝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雙略微狹長的眼眸,慵懶散漫地看著闔桑:“五公子不一樣管不住嘴麽?”

闔桑回視錢孝兒,目光瞬時變得意味深長起來,似是明白錢孝兒似有所指,卻沒有回答。

“既然你不願說白蟾宮的來歷,那你告訴我,那個青兆是怎麽回事,如何會變成現在這樣?”錢孝兒不肯說,闔桑只得從別處下手。

果然,一提到青兆,錢孝兒似是有些感嘆:“白蟾宮如今所做一切,若究其因果根本,白龍女是根本,而青兆,是因。”

“何出此言?”

緩緩吐出一縷繚繞的青煙,錢孝兒道:“青兆當年屠龍,滅了白龍一族,所犯殺孽太重。白蟾宮找到他時,可能是老天爺要懲罰青兆,竟然還沒帶他走出龍谷,青兆就被山崩活活壓死在了巨石之下,”他頓了頓,繼續說,“白蟾宮想要重塑青兆,並非僅僅重塑青兆的肉身。其實青兆在屠龍之前,白蟾宮就發現,青兆對世間的一切認識,和平常人不太一樣。天道倫常,人情世故,他一概覺得奇怪,看起來是對的,實則似是而非。但,青兆講出的他所認識的,卻並非全都是錯。”

他舉了一個例子:“比如,他覺得當年生母白龍女之死,全錯在白龍族人身上,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更何況他為母報仇,此乃天經地義,所以他殺了他們,他覺得自己做得分毫不錯。”

闔桑沈默聽著,竟想不到,原來的那個青兆,他的那些想法竟那麽有趣。

“而且,”錢孝兒接著說,“既然龍族蠱女是個悲苦的存在,那麽只要白龍全族一滅,要她蠱女何用?所以,他覺得他是替白龍族積德,解脫了所有白龍族的蠱女,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闔桑有些詫異,心底慢慢有些了然,接過話說:“如此說來,白蟾宮是想將青兆重塑成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至少不會再有這些奇怪的想法,背離倫常天理。

“不錯,”錢孝兒點頭,抽了一口煙,話鋒一轉,“錢某就此點到即止,若五公子還想知道得更多,那麽,只要你找到一本書,自然便會得償所願。”

“什麽書?”

“寶鈔。”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不更

第五十八回

闔桑幾人在義莊停留了一會兒,臨走前,錢孝兒突然叫住闔桑:“今天是什麽日子?”他問。

剛走到門前的闔桑回頭看向他,身邊的木魚掐著指頭算日子,人面桃花搶言道:“九月初九,一定沒錯!”

錢孝兒吞雲吐霧地點點頭,歇了一下,翻了翻自己的賬本,漫不經心地說:“如果你們真想找到白蟾宮,可以去屸黎山下的江酈村看看,再過一兩日,他應該會去那裏。”

“你怎麽知道?”闔桑問他。

錢孝兒吸了一口煙,緩緩回道:“白蟾宮本名叫做江月,慕長宮也是之後的化名,你們到了江酈村自然就會明白。”

闔桑垂首微忖,片刻,點了點頭:“好,我信你。”言罷,沒再耽擱下去,與眾人離開了義莊。

待那幾人走後,過了好一宿,幾乎抽了半袋子煙,錢孝兒叫住忙裏忙外的阿大,指了指門口:“去把大門關了,今天不做生意,讓那些住店的回屋裏待著,沒事不準出來轉悠。”

阿大不解地問:“老板,這麽早就打烊了?”

錢孝兒點頭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阿大隱隱覺得有些古怪,卻也沒敢多問,於是搭起白布去招呼客人回屋休息。

此時人間正值月上當空,妖魔鬼怪活躍最甚,滿臉堆笑的打發所有客人,雖有人滿懷狐疑,不太樂意,但都沒人敢得罪錢孝兒,稍稍抱怨兩聲,就乖乖回了屋子。

阿大轉身正想去關門,忽的面前一陣陰風刮過,擡頭就見一個白色人影杵在櫃臺前,櫃臺後的錢孝兒卻好似沒看見一樣自顧抽煙。

阿大摸了摸腦袋,以為是方才趁自己招呼那群妖魔鬼怪,從門口剛進來的生意人,正想上前將他轟出去,這時錢孝兒卻開口了。

“阿大,去升棺閣扛一副棺材到蘭水榭,然後就去休息吧。”

阿大一聽,心底更是摸不著底,但也不敢多嘴,畢竟錢孝兒作風一向如此,讓人揣摩不透,只好答道:“是,老板。”擡頭又看了幾眼那背對著自己的白色人影,只覺得十分眼熟,但那人戴著一頂鬥笠,又著實看不太清楚,瞟了幾眼便有些悻悻地走回閣樓,去辦錢孝兒吩咐的事。

阿大走後,錢孝兒抖了抖煙鬥,吐出最後一口青煙,拿煙鬥點了點賬本,對杵在櫃臺前的白衣人說:“你是不是該什麽時候跟我算算賬了?”

白衣人稍稍擡起頭來,露出鬥笠下的面容,正是容顏盡毀的白蟾宮!

“該算賬的時候會同你算,錢老板無需著急。”

錢孝兒收回煙鬥,看著白蟾宮那張臉嘖了一聲:“你這副皮囊算是真真毀了,怎樣,要不我再給你記上一賬,幫你恢覆如初?”

白蟾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地說:“再給我記上一賬,怕是我還到下下輩子也都還不清了。”頓了頓,話鋒微轉,輕聲道,“方才多謝。”

錢孝兒這個詭詐的錢奴兒,闔桑走時,雖向他透了些口風,但,黑帝五子何其聰明,若不真給他些有所價值的消息,又怎麽會輕易離開義莊。

他闔桑猜到白蟾宮是個聰明之人,斷定白蟾宮短時間內不會來義莊,但其實也是吃不準的。

白蟾宮帶著青兆離開達多塔,雖在闔桑眾人眼裏是去無蹤跡,但對白蟾宮而言,想要完全重塑青兆,就必須來義莊找錢孝兒。

因此,闔桑來義莊探錢孝兒口風,也是想試試錢孝兒是否真的藏了白蟾宮,畢竟,越是聰明的人,就越是會險中求勝,義莊雖是險地,卻也是藏身佳所。

錢孝兒揮了揮手中的煙桿,懶洋洋地道:“甭謝我,你以為黑帝五子這麽容易蒙混過關?就算他真的相信你不在我這兒,他也知道你定會來找我。不點破,是不想逼你逼得太緊,也是明白,與其等你自個兒道明來歷,還不如自己親自去查。你狡猾,他也不笨。”

白蟾宮取下鬥笠,打斷他的話:“我不想說這個,阿大想是已經準備好了,我們該去蘭水榭了。”

錢孝兒正想抽一口煙,卻發現煙鬥裏的煙絲早已燃盡,有些掃興,直起身子,從櫃臺後走出,招呼白蟾宮:“走吧,今晚一過,舊賬新賬,我們是該好好算算了。”

水上曲廊,白紗回揚飄蕩,玉蘭垂水而立,幽香四下漂浮,好似也浸入了廊下明鏡似的碧水中。

蘭水榭裏,一副巨大的棺材安靜地置放在水池邊緣,錢孝兒與白蟾宮一前一後進來,看到棺材後,朝著棺材擡了擡煙桿,那緊緊關閉的棺蓋突然淩空飛起,落到了一旁的空地上,一點響聲也沒有發出。

白蟾宮掠過他,正朝池邊走去,錢孝兒突然對著他的背影說:“白蟾宮,我始終想問你,做了這麽多事,可曾有過悔意?”

白蟾宮頓在原地,沒有回頭,錢孝兒並不能看到他此刻臉上的表情,只是見他頗為堅定地搖了搖頭:“白蟾宮從不後悔。”

錢孝兒手中的煙桿已經填好了煙絲,他淺淺吸了一口,語氣極淡,聽不出深淺:“你要知道,執著於過去,並非什麽好事。”

白蟾宮點頭:“我知道。”

錢孝兒繼續說:“所謂世間求不得之物何其之多,早已殘缺之物,又豈能兩全其美,你這麽聰明,又豈會不明白個中道理,何必。”最後兩字,帶著一股看破世事的嘆息。

白蟾宮終於回頭看向身後的錢孝兒,那雙漆黑的眼眸,就像是氤氳在月光中的一汪井水,好似有一抹似有若無的霧氣回旋而升,並不明亮,但也不暗沈,只是神秘而又透著一股深沈的寧靜,令人不由得忽略了那張毀了容顏的臉。

錢孝兒在心底不由得微微有些感嘆,即使那副皮囊確實好看非常,但若沒了這雙眼,恐怕也只是像皮囊原本的主人一樣,空具有一副驚天的長相,能看,卻深記不住。

“錢老板今日說了很多話,白蟾宮記在心裏了。”

他聽到白蟾宮如是回答,雖是早已料到,也並沒對自己的那番勸說抱太大希望,心底深處卻還是有些微微的失落,也沒再多言,擡了擡手,示意白蟾宮繼續方才未做完的事。

白蟾宮心知錢孝兒雖極愛錢財,性情古怪,但有時也算得上是個好人,他對自己說的那番話本是好意,他應對此心懷感激。

只是,不論錢孝兒勸了多少次,他也說了很多次,到如今他是不能放棄的,有些東西一旦成型,若突然放棄,所有的一切都會全然崩塌,更何況,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可以為了什麽放棄。

白蟾宮走到水池邊,俯身用左手拂開右手的衣袖,伸出右手撥了撥水霧繚繞的池水,然後將整只手埋進了池水之中。

片刻,他突然提起手來,手中抓著一個東西,慢慢將其拖出了水面。

定睛一看,竟是一個赤|身衤果體的男人,他好似閉目沈睡著,對於外界的一切動靜都沒有反應,五官端正柔和,不是別人,正是之前長在達多塔下桃樹上的青魚精,或者說青兆更為合適。

池水翻滾,將他的背部露出,整個背部緊緊連著一個白衣和尚,好似長在青兆背部的肉裏,同樣也是緊閉雙目,不知是死是活,正是求那羅什另一半的金身。

白蟾宮將這兩個連在一起的人提了出來,水花飛濺,地面變得濕漉漉的,他將兩人放進敞開的棺材裏,青兆朝上,默默看了幾眼,退開走到了一旁。

錢孝兒提了提煙桿,地上的棺蓋飛起,結結實實落在了棺材上,將棺材整個封死。

“三天之後,另一半金身就會徹底融進青兆體內,成為他缺少的那一半皮肉與根基。”他不緊不慢地說。

白蟾宮長長吐出一口氣,心底是從未有過的輕松。

他走到一旁的軟榻前,脫力跪倒,伏在軟榻上,像是疲累得快要睡著。

“上次釘魂之後,龍蔻香的毒囊已經長在你喉間,天木玉蘭可暫解毒性,眼下你還想將龍蔻香取出嗎?”錢孝兒走到他身後,看著這副模樣的白蟾宮,雖有些可憐他,卻也覺得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果然,白蟾宮語氣堅定地回他:“我不會改變心意的,沒有龍蔻香,青兆就不能將白龍珠作為內丹,”略略輕嘆,“我以自身養香這麽久,就是知道龍蔻香的重要。”

錢孝兒默不作聲地抽了兩口煙,片刻,對他道:“那麽眼下要取出你喉間的毒囊,可能要割掉你的喉珠,那樣,你就再也無法說話了。”

白蟾宮淡淡苦笑:“說不說話又有什麽分別。”

錢孝兒卻說:“也許有一天,你會極為想對一個人說什麽,但那時候什麽都說不出來,就會抱憾終生。”

“我遺憾的,一直是沒有好好照顧青兆,負了龍女所托。”

“白龍女是個何其通透的女子,你這麽做,她若還在世,也不一定會感激你,只會覺得你愚蠢。”錢孝兒頓了一下,看向封死的棺材,“在性格上,其實青兆更像白龍女。”

白蟾宮沈默,他出神地盯著地上鋪在軟榻下的毛毯,上面的花紋錯綜覆雜,交錯糾纏,雍容華麗中卻又透著一股淡淡的詭異,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錢孝兒看他許久不再開口,知道他不想多說,自己也懶得再做好人,走上前去,俯身,一手撐在軟榻上,靠近白蟾宮的背後,執著滾燙的煙鬥抵在他的喉間:“等你取來白龍珠,我就替你割掉毒囊,將其為青兆做成內丹。”

白蟾宮睜著雙眼,被燙了脖子也不覺得痛,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身後的人。

錢孝兒見他態度冷淡,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有太大的變化,那副像極了從容赴死的模樣,令錢孝兒有些索然無味,他起身,轉身看著池邊棺材,正色道:“生死線已盡,紅傘和寶鈔你要好好保管,”頓了頓,像是提醒白蟾宮,“你要記得,那傘裏,還有不少你的冤情債主。欠下的,始終有歸還的一天。”

白蟾宮聞言,身形微頓,緩緩支起身子站起來,平靜的聲音像是屋外了無波瀾的廊下之水:“我會回伽藍寺找回紅傘。”說著,正想走出水榭,卻又被錢孝兒叫住了。

“先把一身爛瘡治好再走,被業火燒成這樣還不管不問,這麽可憐兮兮的是要做給誰看?我這雙眼睛也想落個清凈。”

白蟾宮聽他如此說,有些無言以對,錢孝兒說得不錯,所以他也沒有什麽好辯駁的,笑笑道:“那就麻煩錢老板再打個折,畢竟治好這副皮囊表象,也是為了錢老板的眼睛著想。”

錢孝兒不置可否,輕輕吐出一縷青煙,緩緩嘆道:“不珍惜眼下所得到的,卻強求一手虛空,你也是個俗人,俗人啊……”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有點萌錢孝兒

第五十九回

吳州這幾日已經接連下了幾場傾盆大雨,剛巧今天晴了半日,路面微幹,下午卻又烏雲密布,風中隱隱透著一股濕氣。

“這幾日不鬧鬼,倒是老天爺陰晴不定的,哎,又沒得生意做了。”

白蟾宮走到西湖邊,小販們見天色異常,都在匆匆忙忙地收拾東西。

“福叔。”他停在碼頭前,一個老人家正背對著他泊船栓好繩子。

“白官人?”老人回過頭來,見是白蟾宮,有些詫異,似乎沒料到此刻他會出現在這裏。

“聽說伽藍寺突然塌了,達多塔的門也打開了,幾日不見,我以為你已經離開了吳州。”

白蟾宮淡淡笑笑:“嗯,達多塔門打開了,發生了一些事,青魚精不會再回去,我也將釘在亂墳崗的地精婆婆送了回去。只是,之前在塔裏,我丟了紅傘,再回去找的時候沒有找到。”

天邊響起一陣悶雷,福叔擡頭看了看越積越厚的烏雲,憂心忡忡地說:“怕是又有一場暴雨,白官人我們回城再說吧。”看這陰雲密布的天色,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或許,這是他身為蜉蝣的本能。

白蟾宮聞言,卻搖了搖頭:“我想出船,想麻煩福叔。”

老蜉蝣有些猶豫,直覺和本能是讓他不太想在今日這種天氣出船的,但想起,白蟾宮也並非第一次了,沈思了片刻,還是點頭答應了下來。

他解開剛栓好的繩子,當先跳到了船上。

隨後,白蟾宮也跟著上了船,船身微微有些搖晃。

福叔下槳撐開船,想起一事,回首頗為感激地對他說:“白官人,肖時書的事還沒有多謝你,幸好將他找回來了,沒出什麽事。”

白蟾宮俯身走進船艙,語氣平淡,有些隨意地問:“嗯,他還好麽?之前不是高熱不退?他一介凡人,若一直這麽下去,身子可經受不起如此折騰。”

福叔戴好蓑笠,一邊搖槳一邊回道:“已經醒過來了,熱也退了,就是不太記得發生了什麽事,人也有點遲鈍,但好在命是保住了。”

天邊隱隱有雷聲隆隆,烏雲壓城,像是整個天快要塌下來。

“不記得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並沒有好處。”

福叔聽白蟾宮話裏有話,想了想,點頭附和道:“白官人說得不錯,有些事確實不知道更好,”想起前段時間鬧得吳州城滿城風雨的厲鬼事件,便問,“不知道鬧鬼的事有什麽進展?”

白蟾宮沈靜地吐出一口氣,看著外面的天色,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不會再鬧鬼了,那人皮屏風已經被我一個舊識取走,想來不會再作怪了。”

福叔不解地問:“這事到底是怎麽回事,難道真的是顧臨娘的冤魂索命?”

白蟾宮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吧,不過不是顧臨娘的冤魂,”他頓了一下,好像不想在隱瞞什麽,“算起來,顧臨娘的魂魄可好好的,只不過是其他的樣子……作怪的是顧臨娘留在人皮屏風上的怨氣,畢竟……她死得那麽慘,這麽兇煞,看來……她真的很……恨呢……”最後幾句話斷斷續續的,有點語無倫次,低沈得猶似喃呢。

幾日不見,老蜉蝣直覺白蟾宮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既然此事已翻過一頁,便也不想再提,轉念想起那個一直追隨在白蟾宮身旁的神族公子,便問:“五公子已經離開吳州了?”

白蟾宮聞言,身子微頓,換了一個姿勢,才搖頭道:“他怎麽可能這麽輕易離開,不過,我不能再同他一起了。”

福叔點點頭:“上界的人,確實不招惹為妙。”

“對了,白官人你想去何處?”這時,天上已淅淅瀝瀝打下雨點,只是片刻就已經有黃豆大小。

白蟾宮指了指湖心:“就停在那裏吧。”

福叔有些疑惑,卻還是依言搖船移了過去。

“白官人,”途中,福叔有些遲疑地問他,“這幾日發生了什麽事嗎?”他總覺得白蟾宮此時給他的感覺有些不太一樣,雖樣貌未變,還是那種極為蠱惑人心的美貌,但身上的氣質卻有些微變,說不出的怪異,和……陌生。

“沒什麽,”他聽到白蟾宮如是回道,“只是遂了已久的心願,人輕松了吧。”

福叔嗯了一聲,不置可否,言語間,船已緩緩靠近白蟾宮所指的湖心:“白官人,雨越下越大了,你要在這裏等人嗎?”

此刻,雨勢漸大,已近傾盆大雨,湖面升起白茫茫的霧氣,幾乎看不清楚四周的情形。

“不是,”白蟾宮仍是搖頭道,“等雨停。”他看著煙雨蒙蒙的湖面,漆黑的眸子好似映著水光的湖色,霧氣層生,帶著淡淡的光澤,

“福叔,你進來歇一會兒,等這場大雨過去。”他轉頭從湖面移開視線,平靜地對老蜉蝣說。

等福叔頂著一身雨水進了船艙,白蟾宮又收回目光,看向艙外,突然問:“我記得這西湖有一個傳說,福叔可還曾記得?”他的嘴角揚著一抹微笑,不深不淺,看不出是什麽意味。

“是呢,那個關於龍珠的傳說,到如今也是不少游人前來游湖的目的。”福叔取了頭上的鬥笠,擦了擦額上的雨珠。

“福叔相信那個傳說是真的嗎?”

老蜉蝣想了想,笑道:“這我可不敢說,或許是真的,也或許是誇張杜撰,”又說,“但吳州曾經確實發生過一次山崩,絕了水脈,又爆發瘟疫,幾近成了死城,這個分毫不假。”

白蟾宮點點頭,有些感嘆地接話道:“是啊,那場天災死了不少人,傳說是一頭未成形的白龍吐珠蓄水成湖,才救了整個吳州,”他頓住話語,回頭看向福叔,突然問,“你說,若是有一天白龍收回龍珠,也不為過吧?”

福叔心底咯噔一下,有些沒反應過來,過了半晌,幹笑了幾聲:“既然白龍吐珠蓄水,救了這麽多人,積下如此大的功德,想必到如今也不會再節外生枝,又將龍珠收回去,現下,吳州已經不能再沒有那顆龍珠了。”

白蟾宮垂下眼眸,看不清眼底的顏色,他緩緩點頭:“說得也是。”之後,便是一片沈默,老蜉蝣看了看白蟾宮臉上始終淡淡的表情,有些話到了喉間,終究沒有說出來。

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沒過一盞茶的功夫,雨勢漸小,從瓢潑大雨,慢慢變成碎雨珠簾。

“雨停了。”白蟾宮擡頭看了看天色,起身站起來,走到艙外,細小的雨珠落到他身上,只籠上了一層蒙蒙的白毛水霧。

福叔不由得也跟著站了起來。

白蟾宮站在船頭,回身笑著問福叔:“福叔,你說若那真是一顆白龍珠,龍珠會在什麽地方呢?”

福叔看著他,沒來由的有些心神不定,他扯動嘴角,有些僵硬地回道:“既然是鎮湖蓄水……那一定是在湖中的風水龍眼之上。”

白蟾宮輕聲笑了起來,低沈平穩的聲音帶著一抹意味深長,他緩緩說:“是呢,天下人皆會以為,只要是龍珠,就一定會在風水龍眼之上,但……”他低頭看向碎雨點點擊打的湖面,“龍珠本身有毒,又怎可置於風水龍眼之上?一來壞了風水位,二來……這一湖活水,四流而去,還不知會毒死多少人。”

“白官人……”

白蟾宮揮袖轉身背對福叔,他擡頭看著天空,絲絲細雨過後,慢慢顯出一道絢麗的彩虹,微微虛薄,在烏雲散去的天空下,顯得極為美麗神秘。

“福叔,你在西湖這麽多年,難道沒發現,那道彩虹是活的嗎?”白蟾宮指著天上的彩虹輕聲問,朝著彩虹伸出一只手掌,漆黑的眸子靜靜地盯著天邊的虹光,“雖然起初並非是活物,但因白龍珠的緣故,慢慢有了靈性,它養龍珠,卻也因龍珠而生,湖光鏡面,那風水龍眼上的,不過是這道虹投在龍眼上的虛影罷了。”

那橫跨在天上的彩虹像是受到了白蟾宮的召喚,十分細小地震動了一下,瞬息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圓形事物落了下來,不偏不倚落到白蟾宮展開的手掌之中——

那並非是一顆白色的小珠子,而是一方小小圓形的石晷,那根指天而上的銅制晷針上,從下而上蜿蜒趴伏著一條略微透明,閃爍著七彩光芒的虹色小蟲。那小蟲頭頂似是有兩只小角突出,似嘴的地方大大張開,微微吐吸著一顆紅色的小珠子,正是白蟾宮口中的白龍珠!

福叔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幕,詫異得張大了嘴巴:“白……白官人……”他驚奇原來真的有一顆白龍珠,卻更恐慌,這白龍珠一取,湖中龍眼沒了龍珠投下的虛影,那……是不是又將釀成一場巨大的天災……

“這只小蟲子,聚水光成型,日晷停住它的時間,凝固住了它的形態,因此,就算水霧散去,也可以經久不散,”白蟾宮捏住虹色小蟲嘴中的赤珠,輕輕一扯,便將其從小蟲嘴裏取了出來,小蟲失了圓形龍珠,慌亂地在晷針上游走攀爬,雖對著取走龍珠的白蟾宮齜牙咧嘴,卻好似十分懼怕他,不敢有所舉動。

白蟾宮轉頭看了眼早已無法言語的福叔,笑著問:“你是不是在想,這只小蟲怎會甘心被我取走龍珠?”說罷回頭,微微對著赤珠一吸,便將龍珠吸進了嘴裏,晷針上的小蟲見狀,更是急得悶頭亂撞。

“因為,我這副皮囊可是一頭近蛟的大蛇。”

這種力量脆弱的小東西,自然十分懼怕他。

白蟾宮伸出手指逗弄了一下那只上下亂竄的小蟲,托著日晷的手忽而猛一用力,瞬息將石頭磨成的日晷捏得粉碎,他提起不停掙紮的小蟲,輕聲對它說:“小東西,好自為之。”言罷,將其拋入了湖水之中。

天邊烏雲好似滾滾濃煙,迅速積起厚厚一層,剛平靜不久的湖面上,生起一陣一陣刺骨又略帶腥味的寒風,一下一下掠走刮過,湖面層層浪花驟起,搖蕩著小船晃來晃去,福叔險些站立不住,只好扶著一旁的艙門,臉色蒼白地對白蟾宮斷斷續續說:“白……白官人……你……你不能取走龍珠!吳州會有大禍,會有大災禍的!”

白蟾宮看了看越來越黑的天空,就好似整個天塌了下來,黑雲填滿了整個天空,狂風四起,岸邊的樹木,湖中的荷花荷葉,全都被吹打得搖擺不定,狂舞亂揚。

“我借珠蓄水多年,吳州百姓應當謝我,如今取走龍珠,他們也怪不得我。”他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白色的衣袂在風中狂揚。

“白官人!你既然借珠救了這麽多吳州百姓,何必再取回龍珠?!這會造下多大的孽債,你還不起的,還不起的!”

回身看向身後滿臉驚恐的福叔,白蟾宮對他俯了俯身,似是誠心實意地說了一句:“多年來,多謝福叔對白某的照顧。”隨之言語一畢,旋身化作一條巨大的白蛇,剎那飛走游走於天際之間。

漆黑濃密的烏雲狂奔而來,視線漸漸模糊,那白蛇很快便在空中消失不見。

“白蟾宮——!”

老蜉蝣聲嘶力竭大聲喊道,喉間好似含著一絲血沫。

狂風驟雨再次降臨,山間地動山搖,湖底以肉眼難見的速度迅速龜裂崩塌,一場天災正在降臨吳州,比之之前更為兇神惡煞,驚天動地。

一陣颶風掃過湖面,瞬時刮起一股巨浪頂翻了湖中的小船,一眨眼,連人帶船整個吞沒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面的風水知識我瞎編的,不可當真

第六十回

這場雨下得了太久,從吳州過來,一路陰雨綿綿,就好似他牽著雲雨,一直走到了江酈村。

白蟾宮擡頭,那一雙漆黑的眸眼,瞳孔深深淺淺,明明是極為蠱惑人心的一雙眼,此刻,卻蒙著一層陰雲,看不出有任何的感情。

就好似,他只是看著眼前的山,卻看不到山是何物。

屸黎山此時已是一座禿山,沒有樹木花草,水源河流,天亮起來時,不會有樹蔭,陰下去時,也不會顯得更加黑暗。四處空蕩蕩的,除了滿地的黃土,和幹燥的石礫,還有天空一直淅淅瀝瀝落下的雨絲,空曠得聽不到任何鳥獸的聲音。

細雨落在身上,並沒有什麽感覺,白蟾宮提著香蠟紙錢,沿著人跡罕至的山路走上去,沒有表情的臉上蒙了一層淡淡的水氣,眉宇與睫毛上附著極為細小的白毛水珠。

闔桑曾說過,他像是清冷的月輝,本就身帶著一層朦朧的霧氣,此刻看來,更像是浸在水中,一塊快要融化的冰,好像隨時都會煙消雲散,化作一堆夢中的殘煙。

這山成為死山已有好幾個年頭,久得人間生老病死大概已經經過好幾個輪回,久得有時候白蟾宮回想起來,那個被喚作江月的名字都極為陌生。

他甚至偶爾會懷疑,那個“江月”是曾經的自己嗎?還是,只不過是自己做了一場夢,鏡花水月罷了……

“慕長宮,你果真會回來這裏。”

白蟾宮停在原地,聞聲擡頭,看向那個站在一座巨大而又孤零零的荒墳旁邊的青衣道人,十分細微地蹙了蹙眉。

“你來這裏做什麽?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他的表情有些陰冷,漆黑的眼眸註視著道人,周身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殺意。

青衣道人咧嘴笑了笑:“今日正是九月十一,是江酈村一幹人的死忌,就算你自做了慕長宮之後,就不怎麽來這裏拜祭族人,但眼下你即將得償所願,功成身退,怕是會十分念舊,一定會故地重游。”說著,擡手甩開拂塵,伸手撫了撫那方石碑。

白蟾宮眼底閃過一道寒光:“拿開你的臟手!”

青衣道人鬢角散落的發絲突地被一陣風驚得歪斜掠起,他頓住手,斜目睨向幾步之外的白蟾宮:“殺氣外露,卻又帶著一股沈澱厚重的湖水濕氣,”他回身直直盯著白蟾宮,睜大眼眸,不知是有些意外,還是開心得略有些失態,迫不及待地問,“你取回了白龍珠?”

見白蟾宮冷著臉色不答,道人突然哈哈笑了起來,以拂塵指著白蟾宮:“你果然將白龍珠藏在吳州西湖!”他語氣漸露癡狂,大笑中又帶著一抹瘋癲的語無倫次,似是想不通什麽,又皺起眉頭,自言自語,“貧道明明找了那麽久,西湖裏根本就沒有龍珠,連龍眼上也是空的,龍珠怎麽會在西湖裏?不可能在西湖裏……為什麽你可以找到?為什麽……”他擡頭猛地瞪向白蟾宮,“慕長宮,你到底將龍珠藏在了哪裏?!”

白蟾宮冷冷一笑:“我為何要告訴你?”他頗為輕蔑地收回目光,擡腳緩緩朝大墓走去,“就算告訴你,你又取得到麽?”

道人似是被說到痛處,臉色驟變,陰氣森森地看著越走越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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