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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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眼也不曾離開,就是連睡覺,在入夢之前也是一瞬不瞬地看著求那羅什。

求那羅什不明白這是什麽原因,只以為是小女孩受了太久的饑餓,不太明白眼下的境況。

後來有一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經常看到求那羅什扣動佛珠誦念經文,小女孩不明白那串不起眼的小圓球是什麽東西,竟趁求那羅什不註意,偷來佛珠,待求那羅什發現時,小女孩已經扯開佛珠,吞下了一顆。。

之後,小女孩提著斷開的佛珠跑出暫住的山洞,求那羅什沿著地上散落的佛珠去追她,卻再也沒有找到她。。9

直到在吳州遇到顧臨娘,求那羅什幾乎已經快要淡忘那個差點命喪禿鷹嘴下的小女孩。

“顧臨娘就是那個小女孩,”白蟾宮說,“因為吞了那顆佛珠,她擁有了美貌,卻也招來了厄運,令自己淪落青樓。”。

他看向蘇小慈:“你臉上的胎記,便是佛珠融入你體內,在你魂魄上留下的印記,是你的願望,亦是你封存記憶的缺口。”

當年白蟾宮知曉這段因果,就是因為顧臨娘明明區區凡人一個,又身處煙花之地,卻偏偏身繞佛國人才有的靈光福蔭,他感到很驚訝,也很迷惑,於是讓錢孝兒替他查顧臨娘的來歷,才知道了這樣一段因果,因此,計劃的開端便是從顧臨娘開始。。

“當時我已經求得錢孝兒替我重塑青兆,正好那時求那羅什已留在吳州籌得善款,建立佛寺。我需要一個德高望重的人來為青兆塑造根基,求那羅什的金身再合適不過,正巧我又知道了你們的一段因緣,幾番接觸下來,原來顧臨娘過得並不開心,那麽,我就幫了她一把。”

白蟾宮跟顧臨娘說,伽藍寺那座新修不久的佛寺,有個很靈驗的菩薩,許多善男信女都去酬神還願,若她不開心,不如就去參拜菩薩,也許菩薩大慈大悲,會渡她脫離苦海。

後來,在白蟾宮有意的撮合下,她與求那羅什,在佛陀座下重逢,求那羅什已經認不得她,但顧臨娘卻一眼認出了這個來自佛國的和尚。

顧臨娘沒有告訴求那羅什她就是當年為他所救的小女孩,她只想靜靜的報恩,可日久生情,顧臨娘卻芳心暗許,戀慕上了求那羅什。。

起初求那羅什在明白了顧臨娘的心意之後,始終無動於衷,卻因為日後的一件事,動搖了修道之心。

“我告訴顧臨娘,一個無欲無求的和尚,所說執迷,這俗世的一切恐怕他都一視同仁,但有一樣東西,在他的心底有著不可動搖的地位,那就是他的信仰。”

只要動搖他的信仰,那麽,就能打動求那羅什整個人。。

求那羅什離開佛國時,他師父曾贈他一串佛珠,要他記住無論何時不能忘記本性初心,那串佛珠不是其他,正是小女孩扯斷的那一串。。

除了被小女孩吞掉的那一顆,佛珠斷了之後其實還丟了好幾顆,求那羅什當時找了很久都找不齊,後來只得感嘆天意如此,便就此作罷,離開了那裏。。

白蟾宮跟顧臨娘說,也許她找回那幾顆丟失的佛珠,她和求那羅什還能再續前緣。

顧臨娘深信不疑,真的孤身回到丠漠荒村,一遍又一遍去尋找那幾顆遺失多年的佛珠。

正逢那時一只青牛精前來與求那羅什論道鬥法,他並沒有註意到,那個經常來寺裏與他說話的煙花女子,已經很久沒有來找他了。。

等求那羅什記起她的時候,是從來寺裏聽經還願的善男信女口中,得知顧臨娘已經失蹤半年。的,一個顧臨娘不見了又如何,求那羅什只會以為她厭倦了一身的紅塵習氣,悄無聲息歸隱鄉林,伽藍寺不過少了一個禮佛的信徒,對任何人來說,顧臨娘的消失,除了貪慕她美色的人,茶餘飯後想起來感嘆一下,其他的也只不過是一宗普普通通的怪談罷了。”。

當然,求那羅什並非真正沒有心的人,有時看到顧臨娘曾經抄寫的經書,也會為那一字一句駐足許久。。

他既不明白顧臨娘為何會對他情根深種,也不可能回應顧臨娘,只是有些嘆息,癡兒一個,為何偏偏癡的卻是他這個空門之人。

“可求那羅什也忘了,他人的癡,也可以成為自己的障。”。

顧臨娘重回吳州,已經是他知道顧臨娘失蹤之後的半年,只是,她並未帶回哪怕一顆佛珠。

“求那羅什雖沒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但他不是鐵石心腸,當他看到顧臨娘衣著襤褸,像個乞丐一樣再次出現在他面前,如同第一次遇見那個小女孩一樣,動了惻隱之心。”。

顧臨娘在奄奄一息間,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又語無倫次地念著佛珠二字,起初求那羅什並不明白,直到他看到顧臨娘手中緊握的東西,才恍然大悟,記起了曾經的那段往事。

“是何物?”蘇小慈迫不及待地問。

白蟾宮一字一句回答道:“長命鎖片。”。

蘇小慈楞了一下,她並不知道白蟾宮口中的長命鎖片是什麽,但木魚等人卻非常清楚那是何物——。

之前他們追查顧臨娘的事,曾在山中找到一坐山屋,屋後發現了一只長命鎖片,原本他們猜測那大概是顧臨娘私藏的親生女兒所戴,但此刻聽白蟾宮所言,不由都有些驚訝。

白蟾宮從袖中拿出那只金鎖片,摩挲著上面的凹痕,輕聲說:“長命鎖片是顧臨娘小時候身上唯一的物件,求那羅什救下她之後,曾經看見過,但小女孩失蹤,到他重遇顧臨娘,他都沒見到過那只長命鎖片,所以直到那之前,他從未將小女孩和顧臨娘聯系到一起。其實,當初小女孩扯斷佛珠離開時,鎖片就已經丟了,顧臨娘重返丠漠,找不到丟失的佛珠,卻找到了這只金鎖片。”

後來,明白了其中因果,求那羅什有些迷茫,加之當時他與青牛精的論道一直沒有結束,也許青牛精正是因為看到他那時心境有缺,竟然推波助瀾幫了白蟾宮一把,在求那羅什照顧顧臨娘的時候,三番兩次出言,擾得求那羅什佛心不定,動搖初心。。

其餘丟失的佛珠都已經找不到,唯獨只剩顧臨娘吞下的那顆佛珠,她告訴求那羅什,她已經找不到其他丟失的佛珠了,這麽多年來,她也不知道如何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如果求那羅什不嫌她早已是汙穢之身,她願意想盡辦法把自己吞下的佛珠還給他,她傾慕他,卻也想成全他。

求那羅什其實並不在乎佛珠是否找回,他相信那是命中註定,丟了,尋了那麽久都找不回,那是他與佛珠無緣,根本不關顧臨娘何事。。

但是,顧臨娘執著於報恩,過去那消失的一年,令求那羅什第一次正視了顧臨娘的感情,無法再對她冷漠。。

最終,他為顧臨娘動了妄念,犯了色戒,白蟾宮的計劃到此,幾乎已經成功了一半。

其實,他並未真正犯了色戒,只是動了俗世的念頭,看到那麽癡執的顧臨娘,或者他並不愛她,但卻無法再置於她不顧。。

接著,他們之間的關系變得更加覆雜,這也是導致吳州大水淹城的禍根所在。

第五十二回

?? “他們之間的事,你為什麽知道得這麽清楚?”闔桑皺著眉頭問。

白蟾宮回頭看向闔桑,毀了容貌的臉上又是那種難以言喻的笑:“因為至始至終,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香客,自然看得比較明白。”更何況,這一切也是他有意促成。

闔桑指了指他腳邊的白衣和尚:“你說他犯了色戒,卻也沒有犯色戒,是什麽意思?”

白蟾宮回道:“雖無肉體之歡,但,帶著顧臨娘私奔可算?”

蘇小慈詫異,她的目光有些呆滯地落在白衣和尚身上,她實在無法想象這個看起來無欲無求的和尚竟會做出如此驚天動地的事。

私奔?

這個和尚並不愛……顧臨娘,他來中原傳教,想是一路經受各種疾苦誘惑,為何……最後甘願與一個煙花女子私奔……

“我們之前曾找到一座山屋,那裏,便是那兩人私奔之地。顧臨娘不敢離開太遠,因為她怕求那羅什終有一日會反悔。求那羅什同樣不敢走太遠,因為他不知道離開佛寺,帶著顧臨娘,要去往何方。”

闔桑垂目想了想,才擡眼笑著道:“蟾宮,你是不是記錯了,那裏我們檢查過,確實是有兩個人居住的跡象,但長居那裏的應該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我怎麽會記錯,有人說過顧臨娘年紀很大嗎?”白蟾宮反問,轉而又說,“當然,她起初年紀正值青春年華,不過她為求那羅什想盡辦法想要取出體內的佛珠,信了青牛精的話,讓青牛精替她拔出佛珠,結果差點弄得魂飛魄散,人雖然救了過來,但受盡折磨,醒來時,身體卻縮小成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模樣,樣貌也沒有之前那般風華絕代。”

當時為救顧臨娘,求那羅什沒日沒夜的陪著她,昏迷中,顧臨娘攥著他的手攥得太緊,求那羅什就那麽寸步不離地陪了她幾天幾夜,偶爾聽到顧臨娘混亂的囈語,有一瞬間,似乎心動過。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顧臨娘的深情感動,又或者,是出於對顧臨娘的愧疚,他在顧臨娘初醒時突然問她,願不願意和他離開這裏,顧臨娘楞了楞,最後含著眼淚重重點了點頭,伏在求那羅什的手臂上輕聲啜泣了起來。

之後,便有了豐牙山上的小木屋。

闔桑聽完,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道:“蟾宮,你又記錯了。錢孝兒說過,顧臨娘的下場很淒慘,死時已年過三十。之前應該還身在青樓,因為姿色不再,早已不是當年名噪四方的絕代佳人。她死,是被人活活打死,將頭部和四肢割斷,埋在不同的地方,又被掏空五臟六腑,剝去皮膚,因此如今化作了厲鬼。可如你所說,顧臨娘如果因為佛珠的原因變作了小姑娘模樣,並且和求那羅什隱居豐牙山的小木屋,那她……模樣又怎麽會依舊沒有變化,還回到了青樓呢?”

白蟾宮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作答,一只手按住腳邊白衣和尚的肩,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顧臨娘的死,多少與我有關,”頓了一下,“她與求那羅什私奔,到她被人活活打死,這中間相隔了整整八年。”

這有些出乎闔桑的預料,因此他沒有出聲,等待著白蟾宮娓娓道來。

“還記得求那羅什來中原的目的嗎?他是想來中原宣揚佛法,建立寺廟,講經論道。世風日下,即使慈悲的佛陀不普世人,物極必反,也終歸會有賢人智者出世,更何況天道輪回,亂而則定,太平亦不安,這之中冥冥中皆有定數。那時,我向伽藍寺的和尚露了些口風,有一個和尚悄悄去豐牙山找到了求那羅什,求那羅什最終還是回到了伽藍寺,那個和尚並沒有告訴師兄弟們主持失蹤這麽久是去了哪裏,因此求那羅什還是求那羅什,還是伽藍寺的主持。只可憐顧臨娘,心灰意冷,再回了艷館。可惜她容貌不再,人情冷暖,轉瞬即逝,又何況是歡場那一刻的醉生夢死?她心寒不已,苦苦哀求青牛精助她恢覆容貌,這只青牛精千萬年來一直想修煉成仙,自視甚高,凡人在他眼裏恍若螻蟻佝僂求生,便也是可憐顧臨娘,不過舉手之勞,於是實現了她的願望。”

如此,顧臨娘恢覆容貌與身量年紀,求那羅什回到伽藍寺,兩人再無聯系,沒過多久之後,求那羅什啟程回了佛國,這一去就是整整八年,待他回來時,早已物是人非。

那時候,顧臨娘的美色漸衰,但風韻猶存,雖比不得當初,卻仍舊有一兩個恩客念念不忘,其中便有一個書生,極為愛慕和心疼顧臨娘,那是顧臨娘床笫之客為數不多心思較為單純直率的,他只是喜歡顧臨娘,不貪圖她的美貌與軀體,只一心想著將她贖出火坑,對於那時心如死灰的顧臨娘而言,書生無疑是一股清溪泉水,滴水穿石,顧臨娘雖不見得移情別戀,卻對書生也是頗有好感。

“至於,她為何會身首異處……”白蟾宮頓了一下,將地上的白衣和尚整個提起,“容後再說。”另一只手微微一顫,一道寒光掠過,白鱗劍倏然顯現,還未等眾人回神,竟見白蟾宮對著他們揮劍劃了一道淩厲無比的劍風,接著提著白衣和尚,突然穿墻而過,消失在了通道之中。

木魚想要再追的時候,卻只能徒勞無用地敲打石壁,心中氣惱萬分。

“可惡!他到底想幹什麽!”方才白蟾宮邊說邊莫名其妙地撫弄石壁,木魚還當他有病,原來這人是在找哪裏容易逃走,一個不留神,就又被他耍了。

蘇小慈見白蟾宮突然蹤影全無,大驚失色,慌亂地在石壁上想要尋找出路或者開關,卻如何也找不到。那雙幽幽杏目蓄著淚光,指尖的鬼火映照得一雙眸眼水霧朦膿。

“白官人,你還沒告訴我這個孩子是誰……你還沒告訴我到底是怎麽死的……你怎麽能就這麽走了……怎麽能……”她低聲喃呢,語氣不穩,乍一聽極似嗚咽。

“小慈……”褚寧生心疼蘇小慈,卻苦於自己一介凡夫俗子,束手無策,只得上前按住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別找了。”身後的闔桑突然走過來,對三人說道,“他之前在缸中被燒得面目全非,也要等著你們找到求那羅什的金身,不會輕易讓我們追上他。”

如果之前這個白蟾宮誘人來寺,是為了打開達多塔門,闔桑雖不能輕言從褚寧生落入塔底到現在都是個局,但,自他們兩人與褚寧生三人分開時,白蟾宮一定預料到了書生可能會找到求那羅什的金身。

而今突然穿墻而過,攜著求那羅什的金身跑了,那麽,想來白蟾宮對於這裏實則是並不陌生的。

“主子,”木魚走到闔桑身邊,“他是為了桃樹上的那個男人,我們回到那裏,一定可以找到他!”

“你還找得到原來的路嗎?”闔桑笑問。

且不說褚寧生三人是如何找到他們的,自他和白蟾宮遇到六道逆相,就早已偏離了原來的道路,不知身在何方,和身處迷宮有什麽分別。

木魚語塞,左右看看,不禁有些洩氣。

四周通道黢黑,除了鬼火靈光照耀的寸許地方,幾乎都伸手不見五指。

闔桑不再理會失落非常的木魚,走到蘇小慈面前,似有所指地問她:“蘇小慈這個名字,何人所取?”

蘇小慈一楞,垂首想了許久,不太肯定地回道:“我記不太清了,好像……好像是個道士。”

木魚和褚寧生滿臉狐疑,有點不太明白闔桑問這個意義所在,卻又覺得蘇小慈的回答實是詭異。

道士?青牛精?

闔桑揚唇,又問道:“你可否還記得他長相如何?”

蘇小慈皺著眉頭想了許久,搖了搖頭:“我幾乎已經沒有印象了,”說著,突然想起什麽,接著道,“不過,他唇下顎上正中好像有一顆鮮艷的血痣。”

闔桑聞言,意味深長地輕輕一笑,好似明白了什麽。只可惜他失了折扇,否則此刻定會展開折扇,兀自搖晃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不更

第五十三回

蜀山天穸玄宗,是千年前蜀山掌門長生真人七渡神劫之後,獨自於懸川孤巒創立的蜀山派的一個分支,與原本人丁興旺的蜀山派不同,天穸玄宗內,長生真人只收了僅僅一個弟子。

那便是慕長宮,也就是後來的白蟾宮。

長生真人帶著慕長宮常年幽居懸川孤巒,此地淩天之上,位於山川雲海之間,仿若海市蜃樓,飄渺朦朧。

在長生真人的教誨下,大概二十年之後,慕長宮的法術修習有所小成,在一夕之間突破凡人之軀,從此長生不老。

只可惜,慕長宮雖身得長生,但卻始終心系俗世情愛,為了一個承諾與執念,被長生真人逐出師門。

……

“真人,可否先除了這要命的陣法,晚輩會恭恭敬敬對前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懸川孤巒山下,奇花異草異常繁盛,雲霧繚繞穿梭其中,景色十分瑰麗奇秀。

元剎單膝跪著,一只手撐在地上,手背青筋暴起,五指陷進土裏,摳著泥土,指節微微有些扭曲,另一只手高擡起擋住頭頂上金光大作的一個懸空的五行陣法,似是受那陣法極深的壓迫和震懾,整個人被迫跪在地上,渾身劇烈地抖動著,眼看著快要支撐不住。

他的背上背著一口巨大的瓦缸,足以蜷縮著裝入一個成年男子。寬大的缸口用泥封死,缸口凹槽的地方,緊拴著小孩手臂粗細的麻繩,縱橫交錯將整個缸身纏裹住。透過遍布缸身的麻繩縫隙,可以看到瓦缸上布滿了無數小指尖大小的孔,陽光微照進去,模模糊糊看到有什麽東西在裏面。他將兩股粗大的繩頭牢牢纏在腰間,栓得很緊,即使被陣法壓迫得跪於地上也沒有一絲松動,似乎巨缸裏的東西對他很重要,以至於元剎要如此小心翼翼負在背上,片刻不離身邊。

長生真人無聲看著他,半晌未作聲。

元剎要抵抗頭頂陣法,又要護著背後的怪缸,始終未等到長生真人開口,時間一長,面目憋得通紅,唇色蒼白,額上滿是大汗,撐在地面的手上也都泛起了青紫色。

他本是照錢孝兒所托,拿著黑帝五子的玉牌前來找蜀山怪人長生真人,結果剛到懸川孤巒腳下,撥開一層白霧,就被頭頂這道金色陣法鎮得當下就散了三魂七魄,若非他還有些本事,又有九條貓命,一邊竭力穩住元神,一邊拼命喊道是錢孝兒托他前來,並將信物——黑帝五子的玉牌擲了出去,恐怕就算他再有幾條貓命,最後也只能落得個魂飛魄散,粉身碎骨的下場。

連他最為在意的怪缸,也會被一齊震碎。

玉牌丟出之後,就沈入了白霧之中,元剎心知長生真人一定就在附近,那玉牌恐怕已到了他的手上,趁著頭頂陣法的迫力減輕了幾分,一邊大喊“手下留情”,一邊斷斷續續將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番。

沒過一會兒,一個面容冷峻,英偉不凡的白衣道人從霧中走出,手裏握著玉牌,漆黑冰涼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元剎,就好似一把刀子割在元剎的臉上,又疼又冷,壓迫得元剎不禁在心底打了一個哆嗦,直比頭頂上的金光陣法還叫人難熬。

長生真人下巴正中略微凹陷的地方有一顆小小的紅痣,據說是當初以血救他性命的狐仙,滴落在上面的血滴,後來印記長久不消,隨著他長大成人,越發長得像是一顆天生的朱砂痣。後來他七渡神劫,身上所有的毛發都變成了白色,雖然容顏未老,卻連眉毛也白得好似七旬老者一般,那顆無法抹去的血滴印記,就更襯得他那張堅硬冰冷的臉有著幾分詭異,一身的道骨仙風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奇特感覺。

就好似,他註定了是一個充滿神秘和故事的人物。

此次錢孝兒讓他來找長生真人,事成之後便答應賣給他一副棺材,他知這是錢孝兒有意刁難他,長生真人的脾性恐怕就連錢孝兒這個非人也搞不定,三界六道之中,可能除了仙佛二界,長生真人不會買任何人的賬。

可是,那副棺材對他來說至關重要,就算要他要挾天王老子,他也要一試。

好在長生真人看到信物,又聽了他一番敘述,未有所動靜,雖不知他沈默了這麽久在想些什麽,沒有一掌打死自己,也算是好事。

“你說是錢孝兒叫你來的?”就在元剎的胸口幾乎快貼到地上的時候,長生真人終於面無表情地開口,執著玉牌往前極為冷漠地問,“這塊玉牌,是他叫你給我的?”

礙於長生真人的威名,元剎之前不敢催促,此刻見長生真人終於搭理他,心中一喜,忙道:“正是!真人,此物是錢老板托晚輩前來交予前輩的,晚輩並非宵小,就算是,也沒有那麽大的膽子,敢孤身闖入蜀山仙宮的懸川孤巒,能否請真人高擡貴手,除了晚輩頭上要命的陣法?”

長生真人又沈默地看了一會兒元剎,片刻,收回釘在元剎身上冰冷的目光,忽而朝著懸空的陣法一拂白袖,那金光陣法立刻震了一震,瞬息縮小變成了一顆青色的小果子,一下鉆入土中,消失無蹤。

元剎見到這奇異的一幕,顧不得身上的傷勢,小聲驚嘆道:“想不到一顆小小青果,內裏便暗藏玄機,看來真人以法陣待我,也實屬晚輩自討苦吃。”說著,淡淡苦笑了一下。

長生真人似乎不太想理會他,幾乎惜字如金,未有多加言語,只是側身略微背對著他,看不太清楚臉上的表情。

其實元剎所言並非全然是討好長生真人,而是他確實在入懸川孤巒之後,動了不該有的念頭,以致於會那麽快被金光陣法所制。

方才那枚由陣法縮小變作的青果,正是他之前不問自取,從種在海市入口的一株仙樹上摘下來的。本想此果長於孤巒海市,定是長生真人早年游歷天下大山大川,所得來的一些奇珍異果的種子長成,小小一顆便是無價之寶,更說不定其中就有從昆侖仙山取來的仙果,食之就算不能脫胎換骨,也能強身健體,增強修為。一時間難抵寶物誘惑,便摘了一枚下來,還未等仔細瞧瞧長得什麽模樣,就被金光陣法震得差點命喪於此。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頭螳捕蟬。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十四回

“你應該慶幸你拿了這塊玉牌,動了海市入口的青果還能活下來的,你是第一個。”過了好一會兒,長生真人往前走了一步,忽而頓在原地,回首略微意味深長地對元剎說,“半妖之身能接住陣法,保住元神,錢孝兒給了你何物?”

聽到“半妖”二字,元剎的目光微微沈了沈,他雖心知瞞不過長生真人,可聽到那兩個禁忌般的字眼,也不由得變了臉色,片刻,才笑著對長生真人說:“果然什麽事都瞞不過真人法眼,”他反手撫了撫背上的怪缸,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晚輩能接住前輩的陣法,正是因為這口怪缸,是晚輩以所有的身家向錢老板換來的,此缸據說內納乾坤,不在五行之內,可容大川江河,不僅可做盾禦敵,也可藏形匿氣,只要藏在裏面,就算是三皇五帝,也找不到蹤跡,”似乎覺得說得太多,他頓了頓,又說,“晚輩這次冒險前來打擾前輩,也是因為晚輩無銀再向錢老板買一副棺材,所以,只得打些雜工,做個跑腿什麽的。”

長生真人回身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背上的巨缸上,沒有任何征兆地突然說道:“缸中人已是命不久矣,”隨即擡眸,目光淩厲地盯著元剎,“若我未猜錯,你患有鬼疰,應是以半妖之身長居陰邪之地所制,雖說是妖,卻又有一半凡人之血,邪風入體,腐壞了呼吸根本,也不是長命之相。”

元剎渾身一僵,神情驟然一變,沈聲略微急促地問道:“真人何以知曉缸中藏著的是一個人?”他確實患有鬼疰,但這口怪缸錢孝兒不是說過,這天地,除了他錢孝兒本人之外,世間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看破,眼前這個道骨仙風的冷峻男人是從何得知?

難道長生真人真如傳說中這般厲害,竟然一眼,便能看破非人錢孝兒的障眼法?

長生真人漠然地收回目光,望著繚繞在山中沈沈的白色霧霭,淡淡地吐出一句話:“上界白帝寸步不離守著的人,一個半死不活的凡人,西沈。”緩緩一頓,未給元剎詫異的間隙,目光落回巨缸又接著道,“我並非能看破錢孝兒的障眼法,而是那缸缺了一角,能戴著白帝續命指環的人,據我所知,普天之下,唯有西沈一人。”

元剎聞言,連忙回身向後望去,見視野不及,立刻解開腰間的粗繩,將巨缸放在了地上,一找之下,果然看到巨缸底部被方才的陣法震裂了一道缺口,足有手掌大小,從缺口中露出了一只消瘦慘白得毫無血色的手,拇指上戴著一枚墨綠的玉扳指,扳指上刻有白帝獨有的印記,難怪長生真人能如此準確地道出缸中人的名字。

“原來是露了馬腳,”莫名松了一口氣,元剎閉目定了定心神,待冷靜下來之後,一邊從身上撕下一縷碎布將缸上的缺口纏封住,一邊對身後的長生真人說,“真人,你當初尋來昆侖奇花天木玉蘭,讓錢老板必要時用於白蟾宮身上,可見前輩對這個已被逐出師門的徒弟,依舊耿耿於懷,念念不忘。他現下情況危急,錢老板讓晚輩攜著這枚黑帝五子的玉牌前來尋你,前輩就應該知道,白蟾宮已處存亡境地了。”

像是知道長生真人不會有太大的反應,元剎繼續說:“晚輩因為有求於錢老板,常年混跡於‘義莊’,當初真人將天木玉蘭交予錢老板,晚輩親眼所見,只是真人對晚輩毫無印象罷了。想來前輩也實是用心良苦,錢老板雖非多話之人,卻是個十足見錢眼開的錢奴兒,前輩臨走之時還特意囑托錢老板只要保白蟾宮平安便可,其餘的事一概不予告知。恐怕到現在,白蟾宮都不知道天木玉蘭是曾經將自己逐出師門的師尊交予錢老板的。”

這也是錢孝兒為何讓他元剎前來蜀山找尋長生真人的原因之一,因為從另一方面而言,元剎是知道長生真人與白蟾宮的關系,和這些事情原由為數不多的一個人。

“雖然,晚輩不清楚為何錢老板要以黑帝五子的玉牌作為信物,不過,對真人而言,想必在見到那枚玉牌的時候,心中已是有數了。晚輩不敢對真人不敬,也不敢指點什麽,真人聽晚輩說了這麽多,相信早已有所定論。”說著,元剎背起巨缸再次站起身來,轉身面含微笑地看著長生真人,他此刻已完全鎮定了下來,最初見到長生真人的那份慌張也減輕了不少。

“你知道的不少,”長生真人看著他,緩慢地向他走去,那雙如同水墨氤氳著山河沈霧的眼眸,冰涼得沒有一絲人氣,語調毫無起伏地對元剎說,“錢孝兒讓你送信物來,無非是想我下山,”頓了一下,凝視著元剎的目光突然變得更為幽深,連元剎心底也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只聽他繼續用那沒有溫度的語氣說,“我會下山,不過,你留下,替我看管懸川孤巒。”

元剎一怔,旋即僵硬地笑道:“真人,錢老板只是讓晚輩送來信物即可,可沒有……”

“你以為入山之後能輕易下山?”

話音未落,就被那平靜得幾近冷冽的話語打斷。

“恐怕,由不得你。”頓在元剎身前,長生真人那高大的身影幾乎令元剎產生了被擋在陰影下的錯覺,那強烈的壓迫感即使元剎再如何淡定自如,也不禁向後退了一步。

他只感到自己喉間作響可就是發不出聲響,說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高度的緊張令他的面上也開始輕微抽搐了起來。

心底思緒一轉,元剎這才恍然大悟,自己是著了錢孝兒的道了!難怪突然答應賣他一副棺材,原來錢孝兒是知道他來懸川孤巒之後必定會被長生真人扣下,所以才會那麽爽快!

既請得了真人下山,又把他這個麻煩遠遠拋在了蜀山,一舉兩得,這個奸商還真是十足的奸詐狡猾!

思及此處,元剎不由氣得咬牙切齒,手中拳頭握得咯吱作響。

“你沒有選擇的餘地,我也不會苛刻你,你可以住進海市雲殿,雲殿四周所氤氳的天地靈氣,對缸中人百利而無一害。”說到此處,就連正在發怒的元剎也明顯楞了一楞,似是沒料到長生真人有此安排,接著就又聽到長生真人說,“當然你可以拒絕,但能否活著走出孤巒海市,你有幾分把握?”

那最後一句問話,令元剎的心又涼了半截。

沈默了一會兒,元剎若有所思地看了長生真人幾眼,又無聲無息地撫了撫背上的巨缸,片刻才拱手對長生真人拜了拜,極為恭敬地說道:“那麽晚輩,恭敬不如從命了。”

雖然被強行扣留了下來,但進入海市雲殿是他從未想過的……想到缸中人,他忽而覺得這個性情古怪的長生真人,似乎並非傳說中的那麽不近人情。

只是不知道,錢孝兒以黑帝五子的玉牌請長生真人下山,到底所為何事?

只可惜他被扣在了懸川孤巒,是無從得知往後發生的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十五回

四人好不容易找到出路,待回到那棵長滿腐爛人頭的桃樹下時,那桃樹被劈得四分五裂,早已枯死多時,死灰的顏色好像一碰就會化作灰燼,地上七零八落到處散落著殘缺不全的腐爛人頭。

“主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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