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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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剛自行收攏想要鉆進山縫,卻被隨之趕上的人頭樹枝咬住拖了下去,白蟾宮想要抓住已經來不及了。

白蟾宮心底一沈,收緊手,正想擊落洞口的石頭擋住外面的人頭樹枝,忽而見逼至洞口的人頭樹枝被人從外全部擊潰,下一刻,闔桑與木魚跳了進來。

闔桑回身,在下面那群惡心的東西再次竄上來前,展扇切落頭頂的山石,將洞口堵住了,尖銳的鬼叫聲全被隔絕在了山石的另一邊。

落地的褚寧生,扶著墻狂吐起來。

白蟾宮註視著最後跳入山縫的兩人,眼底一抹失望一閃而逝。

闔桑回身,目光深沈地遠遠看著白蟾宮,一步步走過去,立在白蟾宮身邊,面無表情的,低低說了一句:“好狠的心吶……”

白蟾宮擡起眼簾,平靜地看著闔桑,隨之沈默地轉身,撐著紅色艷傘,往山縫的深處走去。

目光隨著那一抹絕色冷漠的背影拉遠,闔桑瞇起眼眸,低喃:“毒蛇……”

或許方才那般混亂的情況裏,別人不會註意到倌興哥為何會突然失足掉進滿是人頭的桃枝堆裏,但是闔桑清清楚楚看到……

倌興哥是被腳上突然纏上的紅線,生生扯進了人頭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十二回

“長宮你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山洞內,衣著素白羅裙的美麗女子,懷抱著不停啼哭的嬰兒,臉色蒼白地推搡著身旁的素衣道士。

“這時候,我不能就這麽走了!”素衣道士抓住女子的手,雙足定在原地,堅決地搖頭。

白衣女子的雙眸微紅,她含著哽咽,低聲說:“我要去找相公,你快離開這裏,他們就快找來了!”

素衣道士仍舊搖頭:“你一個人如何對付他們?龍女,讓我跟你一起去。”

白衣女子將他往洞裏推去:“不行!你若是有什麽損傷,我一輩子都不會心安的!”她低頭看向懷中的嬰兒,眼角滑下晶瑩的淚滴,將嬰兒送進了道士的懷中,“替我照顧我的孩子,長宮……就算我和相公都活不了,但是孩子是無辜的,求求你讓他好好活下來。”嬰兒不停啼哭著,幾乎充斥著整個空曠的洞穴。

“龍女……”素衣道士面色痛苦地低吟了一句。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這也是相公的骨肉……”白衣女子小聲啜泣,單薄的肩頭細微顛動著,“長宮,拜托你,求求你……”

素衣道士緊抿雙唇,下一刻,五指收攏,抱緊懷中弱小的嬰兒,又好似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靜靜沈默著,臉上的哀色卻未減半分。

白衣女子會意一笑,留戀地收回覆在繈褓上的手,緩緩向後退去:“多謝,長宮,若有緣,後會有期。”轉身,朝著洞口飛去。

“龍女!”白蟾宮倏爾睜開眼眸,猛然坐起。

他劇烈喘息著,一雙墨黑的眸子失神地望著前方。

“做惡夢了?”闔桑坐在他身邊,曲著一只腿背靠在墻上,正看著他。

過了許久,白蟾宮轉頭看向他,渙散的眸子慢慢聚攏神彩,他對闔桑說:“五公子不休息麽?”墻上油燈投下的微光裏,他黑色的鬢角滲著細細的汗珠。

闔桑笑了笑:“我怕我一覺醒來,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從山縫裏進來之後,他們一路往深處走去,奇跡般地找到了一間石室,看四周,似乎還有通往其他地方的路,眾人便點亮墻上的長明燈,各自休息了下來。

白蟾宮沈默了一下,略微疲憊地閉了閉雙目,向後也靠在了墻壁上,過了小片刻,才看向闔桑道:“五公子,你有話問我?”他知道,闔桑不是簡單的在擔心他逃跑。

收回目光,闔桑看著前方光焰昏黃的油燈,輕聲道:“我以為你會做噩夢,是因為那個被你拉下深淵的艷鬼,但是,沒想到你會喊著白龍女的名字醒過來。”他看向白蟾宮,似是想要將他看穿一樣。

白蟾宮與他對視了一下,側目看向別處,無聲了片刻,才毫無起伏地回道:“我說的故人,就是白龍女,方才……只是夢到了往昔舊事。”

闔桑沒有太多的驚訝,他問:“因為看到了青兆,所以想起了以前的事?”頓了頓,若有所思地說,“倌興哥被你拉下去做了替死鬼,你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是不是只有從前的事,你才會那麽關心?”

“如果五公子看不過去,大可叫神將來捉我,說不定上界會嘉許你,讓你早日回到神界。”

闔桑笑:“我不可能回去。”這句話似乎別有深意,但白蟾宮沒有深想。

他看了闔桑一眼,起身站了起來:“五公子休息一會吧,白某四處看看。”語畢,朝石門走去。

“你不想知道那個和尚是誰?”闔桑突然問道。

白蟾宮頓住腳步,回身:“聽書生的口氣,似乎他跟你們提起過。”

“伽藍寺的主持是來自西方佛國的求那羅什,當年伽藍寺一夜之間變成荒寺,寺裏的僧人直到現在都沒找到,你沒註意到嗎?”闔桑頓了一下,一字一句緩慢地說,“那些攻擊我們的人頭,頭上有戒疤。”雖然肉幾乎都已幹癟腐爛,但有些人頭上還尚能看得見一兩個模糊的戒疤。

白蟾宮有些詫異,他原以為那些人頭都是這些年來被拖進塔裏的旅人,但聽闔桑如此說,那些人頭應該都是當年失蹤的僧人。

可那個黑衣僧人是誰?褚寧生口中的“大師”又是誰?他想到什麽,卻又蹙著眉頭搖了搖頭。

不可能,不可能……

“你在想那個黑衣僧人和褚寧生口中的大師,就是求那羅什?”

“不可能,”白蟾宮打斷他,“求那羅什是佛國高僧,早已修得蓮花金身,不可能會被陰邪入侵變成現在這樣。”可他沈默了一下,好似極不想提起什麽,“除非他金身已壞,佛骨已斷。”

闔桑笑:“也許他的金身真的壞了,佛骨真的斷了。”

白蟾宮沈默,回眸看向闔桑,如墨玉的眼睛灼灼如炬:“那又是什麽壞了他的金身,斷了他的佛骨?”

闔桑收起笑容,不知為何他覺得白蟾宮這一眼裏有著其他深意,可是只是這麽一瞬間,他什麽也沒有抓住。

站起身來,撫了撫衣擺,闔桑道:“那不如就去找找看,也許真相就在這裏。”

石室不大,向外共有三兩間,走道羊腸,最深的不知通往何處。地面上鋪滿了灰塵,走上去踩出一個個腳印,頭頂的墻角結滿了蛛網,白蟾宮和闔桑在另一間石室發現了有人居住的痕跡,看起來這裏曾經像是一個避難所。不過,這麽大的避難所,從未聽人提起過,也從未聽說伽藍寺曾經到了需要避難所的地步。

“這裏很古怪。”舉起燈火點亮墻上另一盞,白蟾宮環顧了一下四周,“達多塔下,從未聽說過有這麽大的石室,”他望了眼石門的方向,“不知道這些走道都通向了哪裏。”

“有沒有興趣一起去一探究竟?”展開折扇,闔桑勾著唇角笑問。

白蟾宮看了他一眼,道:“既然公子相邀,又有何所懼?”

兩人先是往右邊的走道走去,越往裏走,原本堪比羊腸小路只容一個人走過的道路,突然開始慢慢變得開闊起來,壁面由最初的痕跡斑斑變得光滑平坦,看不出是天然形成,還是人工打磨。

突然之間,一片寂靜之中,前方傳來隱隱約約的佛樂,伴著高唱的嗩吶,有人在喃喃念著梵語經文,顯得突兀而又詭異。

白蟾宮與闔桑對視一眼,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繼續前行。

可兩人沒前行幾步,從後忽而灌來一陣陰風,將兩人的衣服都吹得獵獵作響。隨之,那明明響在前方的嗩吶聲,居然瞬間清晰地響在了身後。

白蟾宮神色一凜,擡起手臂擋住身旁的闔桑,拉起他一起向後靠在了石壁上,一口吹滅了手中的油燈。

嗩吶高唱的佛樂漸漸逼近,黑暗裏,兩人一動不動地等待著。

走道的盡頭開始一陣一陣閃爍起紅色的暗光,佛樂與嗩吶聲越來越近,他們看到有三個沒有面貌的和尚,跳著怪異的舞蹈朝他們走來,最前面的一個手中轉著經筒,沒有五官的臉上,疑是嘴的地方不停蠕動,像是低聲唱念著梵語經文,卻怎麽也張不開嘴。另兩個各在一邊,同樣沒有五官的臉上,嘴的部位吹著嗩吶,手舞足蹈,翻身跳躍,像是一場祭祀的舞蹈。

他們身後跟著六個形態各異,叫不出名字的東西,被手臂粗細的鎖鏈相互鎖在一起,闔桑和白蟾宮看清那些東西的時候,臉色都變得不太好看,特別是闔桑。

最前面的怪物是一個像狗的東西,嘴極大,卻有著一對指頭大小的耳朵,雙眼混濁,滿口尖牙利齒,唾液橫流,背上歪歪斜斜地寫著一個“人”字。

後面跟著的,似鳳又似雞,卻渾身沒有羽毛,兩翅細小,尖嘴有上無下,一只眼大如鵝蛋,慈如老者,一只眼小如豌豆,兇若惡鬼,額上寫著“天”字。

中間的兩個,一個四肢粗壯像牛一樣高大,身上插滿白骨,粗糙幹癟的皮上血肉模糊,行走時不停喘著粗氣,右邊的前肢上寫著“非天”二字。它身邊的東西長得最為醜陋,身形佝僂瘦小,皺巴巴的五官扭曲成一團,看起來一臉苦相,最為惡心的是,它的七竅不停向外冒著膿水,滴在地上滋滋作響,燃起一股股惡臭熏天的白煙,凹進去的肚皮上寫著一個“罪”字。

最後兩個長相是最為正常的,一個是手上寫著“鬼”字的嬰兒,一個是臉上寫著“畜”字的少年。少年赤|身衤果體,皮膚青白,赤腳上滿是泥土,他懷抱著嬰兒,嬰兒長著一對細小的尖牙,張著嘴不停啼哭,揮動著像爪子一樣的手去抓少年的臉,烏紅的血從深可見骨的血痕裏浸出來,像是眼淚一樣掛在少年臉上,可少年依舊神情呆滯木訥,沒有神識與感覺一般,好似一具空洞的殼,由著鐵鏈牽引往前走去。

白蟾宮倒吸一口涼氣:“六道逆相……”他輕聲念道,下一刻瞬息招出生死線,驅其千絲萬縷飛揚翻動起來,在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接近之前,將自己與闔桑裹成了一只紅繭,完全與外隔絕。

佛界六道,眾相所生,六道逆相,便是顛倒萬象,不人,不鬼,不天,混沌果相。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十三回

那窸窸窣窣的唱經聲,伴著鐵鏈在地上摩擦的聲音和曲調怪異的嗩吶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一遍一遍重覆著同樣的音調,就像是一口厚重的大鐘近在咫尺被敲響,激蕩的回聲一下沖進頭裏,弄得耳心生痛,直嗡嗡作響,腦子裏也轟隆隆的像是打著悶雷,反應逐漸遲鈍起來。白蟾宮甚至覺得自己被釘在軀殼上的魂魄快要被唱經聲和嗩吶聲張牙舞爪的撕碎,五臟六腑被燒得火辣辣的疼。

“這樣沒用的。”身旁的闔桑喘著粗氣說,“六道逆相所過之處,寸草不生,顛倒乾坤,我們都會被吃掉的。”他的臉色有點發白,一只手似有若無地捂著左邊的眼睛,像是在忍耐著什麽,卻又不願表現出來,一動也不動。

白蟾宮的神色裏透著一抹焦急,闔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麽毫無隱瞞的外露情緒,不禁覺得有些新鮮,便輕笑了一聲,哪知還沒開心多久,便也神色驟變,因為他看到裹著自己與白蟾宮的生死紅線,從縫隙裏鉆進來不少一絲一縷的黑色霧氣,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快地腐蝕著生死線,如同星星之火以燎原之勢席卷而來,眼看這只紅繭就快被從外到裏生生熔化。

正想說什麽,左眼突地刺痛了一下,闔桑忍不住悶哼一聲,更加捂緊眼睛,一絲血,從指縫間靜靜流了出來。

白蟾宮此時心急如焚,沒有註意到闔桑的變化,他知曉現下連錢孝兒的生死線也是擋不住外面的怪物了,若那些怪物身後拖著的黑霧全部湧了過來,他們就真的會被六道逆相吞噬。

佛界有六道,又稱六趣,是指地獄,鬼,畜生,阿修羅,人,天,此六者,眾生流轉輪回其中,因此也叫作六道輪回。

而六道逆相,則是這六種世界顛倒錯亂,人神鬼怪不分,或人是畜生模樣,或天是醜陋怪異之相,或畜生反倒長著人的模樣,千面千相,卻沒一個正常,全是千奇百怪,醜陋不堪。

那些在前面舞蹈沒有五官的和尚,是類似陰兵的東西,卻又並非真正的陰兵,也是六道逆相所衍生出來的畸形之相,以佛家和尚為形,受上古宗律影響,但因不是真正的佛子,因此無口無鼻,無眉無眼,無耳無心,也正是因為沒有五識,便沒有慈悲,帶著六道逆相在世間顛沛流離,拖著黑霧吞噬一切生靈,誘導生靈內心的渴望,扭曲元神軀殼。

所以,六道逆相,也是類似誕生於佛界的異法妖怪,不知何時出現,不知何地出現,不知何由出現。

他和闔桑在伽藍寺遇上了這些罕見又兇殘的妖怪,也不知是走了什麽黴運。

“待會兒我分開生死線,在後面掩護你,你往前沖,能走多遠走多遠。”咬住紅線,翻手織起更加密集的線網,擋住不停從縫隙湧進來的黑霧,白蟾宮的額上漸漸滲出細細的汗珠。

闔桑沒有出聲,白蟾宮以為他默許了,便準備動身,正想分開紅繭,手突然被旁邊的人按住了。

白蟾宮一楞,不明所以地回頭:“怎麽了?”當看清闔桑捂住眼睛的指縫間留下的鮮血,臉色倏地慘白,“你的眼睛怎麽了?”他擔心神人的血,會引起其他妖魔鬼怪的躁動。

“我掩護你,你走。”

白蟾宮詫異地看著他,似乎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五公子,你說什麽?”

闔桑笑了下,低沈的聲音似是有幾分虛弱:“你逃不走的,我掩護你。”不等白蟾宮再說,他抓住白蟾宮的手往裏一拉,擡扇從裏劃開紅繭,反手一揮折扇,將猛然湧進來的黑霧揮了出去,再在還沒回神的白蟾宮腰間一送,瞬間將他推出,往外送出了好幾丈之遠。

白蟾宮心底微微一震,他不明白闔桑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是此刻,在存亡的緊要關頭,這個男人毫無疑問的救了他。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早已不是什麽通道,六道逆相所過之處,混沌大開,天地難分,借著闔桑的推力,白蟾宮離得那片閃爍的紅光越來越遠,他在空中回身看向闔桑的地方,清晰地看到,那個風流一世的男人慢慢淹沒在了黑霧之中。

沈默了一下,白蟾宮轉回身,朝著不知前路的黑暗,加快身姿飛了過去。

闔桑靠在虛空裏,眼前的黑霧就像是有生命似的往他周身依附,他按著左眼的手已爬滿鮮血,那些黑霧卻好似嗅到了什麽極具誘惑力的東西,像是一絲絲細小的黑色蟲子,攀著闔桑的手向他捂住的左眼爬去,沿途經過的血液,也極為貪心地吮|吸殆盡。

看著眼前一切,闔桑勾著唇角無聲地笑了起來,捂著眼睛的手越來越緊,眼裏就好似有什麽東西在躁動,一下一下撞擊著他的手,仿佛下一刻就會不顧一切地沖出來,外面的黑霧也不停往他的指縫鉆去,爭先恐後的湧向左眼,闔桑卻只是笑,一動也不動。

“你在做什麽?”熟悉的聲音響在耳邊,闔桑楞住了。

他看著乘著虛空而來的白蟾宮,十指勾動紅線擋住黑霧,身姿變幻飛向自己,不禁覺得血氣上湧,心底有一股莫名的熱流竄入四肢百骸:“你回來幹什麽?!”他以為,這個冷血的白蛇,會有多遠走多遠,不會對他有哪怕一丁點的眷戀,他也不奢求他會突然轉變大發慈悲,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樣的感情。

可是,這個家夥,居然回來了……

“五公子,你是想死嗎?原來堂堂神族公子,居然無心求生,那你這副風流樣又是做給誰看的?”白蟾宮嗤笑,轉身化成一條巨大的白蛇,蜿蜒游走於虛空,白色的鱗片在紅光閃爍間,散發出幽冷的寒光。

那白蛇長尾一掃,趁著生死線擋住黑霧還未消融殆盡,將闔桑裹入蛇尾,瞬息提了過來。

“你回來是怕良心不安,還是怕以後神界會追究你?之前那個艷鬼,可沒見你有半點愧疚之心。”闔桑始終不能忘懷倌興哥被白蟾宮拖入人頭桃枝的那一幕,那一刻,他覺得白蟾宮除了那副自己喜愛的皮相,根本就是個禍害。

“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白蛇低沈地說,又變回人的模樣,他抓著闔桑,快速往前飛去。

身後的嗩吶和梵唱聲,突然戛然而止。

兩人頓住身形,緊張地回頭看去,這世間並沒有太多人遇到過六道逆相,遇到的也大多被逆相吞噬,所以幾乎沒人清楚,遇到所謂的六道逆相到底會發生什麽。

那些怪異的聲音停止了,當然不會讓人感到放松,只會令人更加惶恐不安。

“走!”還未看清後面到底發生了什麽,闔桑反手抓住白蟾宮,加快速度往黑暗的前方飛去。

而只是方才的那一瞬間,透過紅光,白蟾宮清楚地看見,原本長相怪異的六道逆相中,“人”字和“天”字逆相突然如一灘爛泥倒了下來,死氣沈沈地懸在虛空中,紅光閃爍間,他看到兩只逆相的肚皮倏地從裏被一股力量破開了一個洞,轉眼間,無數染著磷光的蠕蟲從裏面鉆了出來,有些瞬間蛻變長出了薄如蟬翼的翅膀,像是一股被吹起的沙塵,一下撲倒周圍的無相和尚和其他的逆相。

很快,和尚和逆相都像崩塌融化的雪堆,霎時被蟲子們吃得幹幹凈凈。

“不想被吃掉,就不要發楞。”闔桑依舊捂著左眼,鮮血早已染滿整只手,他只顧拉著白蟾宮不停往前走去。

“你的眼睛怎麽了?”白蟾宮看到他的手一下一下的震動著,像是有什麽想要從眼睛裏掙脫出來。

闔桑沒心沒肺地笑了下:“你不會想知道的。”腳下的速度沒有慢下半分。

白蟾宮張了張嘴,似是想要說什麽,想了下開口卻說的是:“也許我應該聽你的話先走。”

闔桑看了他一眼,道:“現在後悔來不及了。”就算他眼下是個累贅,對白蟾宮可能會造成威脅,但是,是白蟾宮親手將他從黑霧裏拽出來的,那麽誰都別想再丟下他,他自己也不行。

誰叫白蟾宮要回來呢?

只是,眼下的路早已不是之前的通道了,四周漆黑一片,宛若虛空,到處都是一片混沌。之前還有六道逆相的邪光若隱若現,此刻逆相被破肚而出的蟲子啃食得精光,勉強能視的,只有身後密密麻麻越來越接近的點點熒光。

若不知曉那是什麽,回頭看去,在這看不到盡頭的虛空裏,應是極為壯觀浩大的,像是一條深埋在地下的星河,璀璨無比,可此刻兩人都沒有心情去觀賞這一幕奇異瑰麗的景色,因為也許只要慢一步,他們就不再是自己了。

或許,是變成醜陋的六道逆相,或許是變成像那種帶著熒光的黑色小蟲,又或許被啃食得什麽都不會剩下,魂骨無留。

眼看著前面的路越來越像是沒有盡頭,突然兩人像是撞到了什麽極硬的東西,一陣沈重的鐘聲瞬時如悶雷轟然響了起來,那巨大的響聲像是一圈圈的波紋,蕩出很遠很遠的地方。

眼前突然亮起一陣白光,兩人忽而感到渾身無力,雙雙墜了下去,等回過神時,落下的地面竟是一片燒得通紅的流沙,四周變成了向外凹下去的暗色墻壁,擡頭看去,出口細小,圓滑有唇,像極了一口巨大的細口大缸,而他和白蟾宮此時都被裝在裏面,不停陷進缸底的流沙,那些燒得通紅的細沙,灼熱得兩人的皮膚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

“這也是六道逆相搞的鬼?”闔桑的折扇早在方才逃走的時候丟掉了,現下他正一只手抓著白蟾宮,另一只手依舊牢牢捂著左眼。

可不知道為什麽,他身邊不遠的白蟾宮下陷的速度極快,從落下來到現在,他幾乎只有肩膀和頭,還有闔桑抓著他的那只手露在外面。

“抓緊我,不準松開!”闔桑想想辦法從熱沙裏跳出來,但兩只腿就像是被砌在了沙裏,紋絲不動。

只是片刻,白蟾宮已經有半張臉埋進了通紅的熱沙,他艱難的呼吸著,閉起雙目,忍耐著巨痛似地皺著眉頭,高溫灼出的水泡很快爬上了他那張絕色的容顏,闔桑擡頭看向他時,生生被嚇了一跳,握著白蟾宮的手也不自覺地松了一下。

像是感應到了闔桑一瞬間的遲疑,白蟾宮猛地睜開眼看了他一眼,下一刻,整張臉沈沒進了流沙之中。

等闔桑回神時,他的手依舊緊緊地抓著那只被烤得近乎面目全非的手。

這時,頭頂突然落下許多冰冰涼涼的東西,闔桑擡頭看去,見幾個小鬼站在缸口邊,向偌大的缸裏鏟著什麽東西,嘴裏唧唧喳喳說著什麽,仔細看落下來的東西,竟是細細的冰屑,像是雪一樣,很快在通紅的流沙上堆積了起來。

再看時,缸底結起了一層冰,冰下是燒得通紅的沙,冰上,缸壁上都結起了細長的冰棱。

而闔桑就這樣被凍住了下半身,一只手緊握著白蟾宮那只唯一露在外面,同樣也被凍住的手,無從脫身。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十四回

作者有話要說:

留在石室的三人,褚寧生最先醒來,木魚見自家主子跟白蟾宮都不見了,墻上的長明燈也少了一盞,猜到兩人出去探路,心裏有些不太爽快。

蘇小慈原想大家在石室等他們回來,但木魚堅決要去找闔桑,為了不讓大家太分散,褚寧生和蘇小慈也只好跟著木魚一起去找二人。

出了石室,有左右兩條走道,烏漆墨黑,伸手不見五指。木魚就地撿了些東西做成火把,蘸了些墻上長明燈的燈油,點燃,又回到了石室門口。

三人看了看幽長的走道,灰塵和蛛網鋪得到處都是,正發愁走哪邊,褚寧生指著左邊的走道說:“這條路上有腳印。”

木魚和蘇小慈低頭看去,果然看見一串腳印,一直延伸到走道漆黑的深處。

看著腳印,蘇小慈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還沒想出個頭緒,木魚已在前催促兩人趕快跟上。

走道很窄,四周圓滑,偶爾有蛛網垂下,越往裏去越是狹窄,才剛走了一會兒,三人發現,他們要微微躬身才能繼續前行。

“好像有點不對勁。”蘇小慈跟在褚寧生身後,書生身上貼著白蟾宮的符,她暫時還可以接近他。

木魚停住,也覺得哪裏不對,他擡頭張望,擡得太高差點撞到頭,皺眉正想抱怨兩句,忽而臉色微變,有些怪異地嘀咕道:“這走道怎麽越來越窄了,主子和白蟾宮兩人進得去麽?”他走在最前面,再往前走,左右幾乎只容一個小孩通行,木魚本就身形矮小,外貌是十幾歲的少年模樣,不像後面的褚寧生二人,因為是大人身形,所以感覺那麽強烈,此刻快撞到頭了才覺察出不妥。

褚寧生和蘇小慈再往前走了幾步,已無法繼續前行,兩人握著火把照了照前面,此刻眾人心裏都沒底,他正想出聲將木魚喚回來,眼角忽而瞟到腳下那一連串引導著他們的腳印,收回目光的時候心底覺得有些古怪,便低頭再看了過去,片刻,他身形一震,一股寒意沿著脊背直竄頭頂,炸得他頭皮發麻。

“這……這些腳印,怎麽都變小了?”

木魚沒想到書生有這麽一說,詫異地回頭:“你瞎說什麽!”腳印怎麽可能忽大忽小。

褚寧生有些結巴,微微發抖指著地上的腳印說:“不……不是,這腳印看起來真的像是小娃娃的!”

蘇小慈腦子裏嗡地響了一聲,經書生這麽一說,她忽而想起最初看著腳印的違和感出於哪裏——

白蟾宮和闔桑是兩個人,但這些腳印,只有一個人的。

“寧生說的沒錯,這些腳印有古怪,白官人和五公子應該不會分開行動,另一邊的走道也沒有腳印,怎麽偏偏這裏只有一個人的腳印?”

木魚臉色有點不太好,他轉身走回來,沿著腳印想再仔細看看,誰知褚寧生突然大叫了一聲,嚇得他火把差點脫手而出。

“臭書生,你鬼吼鬼叫什麽!還嫌不夠亂是不是?!”木魚鐵青著臉沖褚寧生罵道,這一路,他是受夠書生這個黴鬼了,之前看他半死不活可憐兮兮的,沒忍住跑去求主子施恩,結果害得他們現下被塔底的妖怪纏上,主子和那個白蛇又不曉得跑去哪了,這會兒這個沒用的書生又老是一驚一乍的,再這麽下去,他怕他管不住自己總有一天會捏死書生。

“小官人,你不要怪寧生,他並非有意嚇你。”蘇小慈心知眼前這個小山神除了黑帝五子是誰都不待見的,所以即使她也不清楚褚寧生又怎麽了,私心上還是向著褚寧生。

褚寧生喘勻一口氣,指著木魚,臉色慘白地說:“我……我剛才看見一個小孩兒……就在你背後!”

木魚與蘇小慈俱是一驚,這是地下,怎麽可能會有小孩兒?

“書呆子你是被嚇傻了吧?這是地下,又不是別人家的院子,哪來的小孩兒?!你胡說八道什麽呢!”闔桑兩人不見蹤影,走道越往裏越是說不出的古怪,這個節骨眼上,褚寧生還妖言惑眾,木魚已經不是第一次想胖揍褚寧生一頓痛快痛快了,之前書生贏了他的錢是,騙書生去達多塔也是,次次都叫他心裏堵得慌。

“我沒胡說八道……真的,真的我看見了!”

手中的火光搖曳,投在石壁上,像是鋪了一層黃皮,三人的影子投在上面歪歪曲曲的,木魚警惕地擡頭,四處張望,走道兩邊依舊一片漆黑,靜得出奇,哪有半個褚寧生口中小孩的影子?

木魚有些惱火地瞪向褚寧生:“你燒糊塗了是不是?看到這些腳印變小了就說看到了小孩?那你看到豬在天上飛,是不是要說看到了玉皇大帝?”

褚寧生膽子雖小,但飽讀詩書,並非崇信怪力亂神的神棍,此刻嚇得面無人色,緊緊挨著蘇小慈,像是忘了他身邊這個白衣女子也是鬼魅:“真的,我真的沒有騙你,剛剛我看到一個小娃娃在你身後,沒有聲響,就這麽站在你腳邊,好像想去拉你,我剛想叫你他就突然不見了!”他是有些怕木魚的,木魚發起飆來有時候跟發瘋差不多,說錯一個字就可能惹得他大發雷霆,但木魚不信自己,褚寧生又著急得很,就怕這走道裏真的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這時,一陣陰風慢悠悠地從三人間刮過,木魚打了一個激靈,恍惚間好像真的看到一個黑影從身前閃過,矮矮小小的,和個兩三歲半大的孩子差不多,他看書生和女鬼的表情,似乎兩人也都看到了。

褚寧生已經說不出話了,原想後退,卻想起身邊的蘇小慈是個弱質女流,於是發著抖挺直腰板擋在蘇小慈身前,將她護在身後,嘴裏念念有詞,觀世音菩薩大羅神仙太上老君被他請了一個遍。

蘇小慈原本就是孤魂野鬼,被褚寧生這麽一護,心底暖暖的,卻也被逗笑了。

只有木魚繃著一張臉,之前被逼進山縫,他就擔心事情沒這麽簡單,沖褚寧生發火,也是害怕被他的烏鴉嘴說中,畢竟幾人裏,就屬書生手無縛雞之力,萬一到時候拖累了他們,他可以不管白蛇和女鬼,但絕對不能不管闔桑。

一個神骨被鎖的神族人,沒有神力,在這種陰氣與瘴氣糾結不散的地方,會發展成什麽樣的後果,木魚連想都不敢想,何況闔桑還對他有恩,他不想到最後只能自己怪自己,卻又無能為力。

“不如,我們先回去吧,說不定白官人他們已經回來了。”蘇小慈打破僵局,眼下盡快離開此地才是最重要的。

木魚沒吭聲,也沒反對,像是已經懶得與兩人搭話,只是舉著火把往回走,到褚寧生旁邊的時候,肩膀狠狠地撞了他一下。

褚寧生吃痛,蘇小慈扶著他,兩人見木魚如此明顯的針對,敢怒不敢言。

其實,也不怪木魚對他們存有偏見,他原是土地神,小廟坐落在市井之地,賭坊菜市人流混雜,各式各樣的人都有,那時候木魚心思還較為單純,常常化作人形替人消|災解難,自然免不了和凡人接觸,結果好的沒學到,盡學到了小混混作威作福和爛賭的毛病。後來他因失職犯了神戒被罰做山神,那些山精又慣著他,結果就成了今天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他不喜歡白蟾宮,是因為闔桑。

之前對白蟾宮還算客氣,是因為他以為闔桑玩夠了就會放手,哪知道闔桑到現在依舊興趣盎然。

幾番戲弄褚寧生,則是單純覺得書生太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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