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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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大,起來幹活了。”

阿大正睡得迷迷糊糊,許是幹慣了活兒,一聽到大門推開的吱嘎聲,腦子就轟然一震,回了錢孝兒一句話,剛一擡頭就撞到了樓梯角,伴著一聲慘叫,人倒是清醒多了。

他站起來,搭起白布去招呼客人,一見進門的倆人都認識,阿大揉著腦袋不禁奇怪道:“白官人?這才過了多久,你怎麽又來了?”

白蟾宮走進屋裏,身邊是正悠閑地搖著扇子的闔桑,他笑了笑,對阿大說:“怎麽,不待見我?”

“哪有的事,”阿大連忙擺手,扯下白布擦了擦桌子,“我去給你們沏壺好茶。”

白蟾宮和闔桑剛坐下,就聽見錢孝兒陰陽怪氣的聲音:“從你工錢裏扣?”這話雖說的是阿大,卻似乎另有所指。

阿大暗自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了一句:“我什麽時候有工錢了。”

白蟾宮面色不改半分,好似習慣了錢孝兒反覆無常的性子,他對阿大徐聲說道:“勞煩你了。”

“應該的。”阿大收起臭臉,開心地對白蟾宮笑道,轉身離去。

錢孝兒見阿大這個沒出息的,別人一對他好,就樂得分不清東南西北,狗腿的模樣怎麽就沒用在他這個老板身上過?

心底悲嘆一聲,轉眼看向入座的兩人,錢孝兒換了換姿勢,一手提著煙桿,靠在柱子上,吐出的話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感情培養得不錯嘛,這回倆人一起來了,不會真是為了我這店裏的茶水吧?”

“錢老板這是不待見我呢?”闔桑一把合攏折扇,似笑非笑地看向錢孝兒,“怎麽說也住過一晚,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人面看金面咯。”

錢孝兒掏了掏耳朵,明知故問地看向白蟾宮:“我怎麽好像聽到了個‘金’字?”

白蟾宮笑了笑,目光落到坐在身邊的闔桑身上。

闔桑搖扇的手微頓,望著白蟾宮的眼神柔和了一下,隨後從袖口取出一只金絲錢袋,往桌上一拋:“金子有的是,就看你願不願收了。”

錢孝兒的眼睛頓時又亮了起來,笑瞇瞇對著煙桿深吸一口,移開煙桿,從嘴裏吐出一股煙霧,待煙霧飄到錢袋上方,不一會兒,朦朧繚繞的青煙好似化成了一只人手,晃晃悠悠地提起錢袋往回飄去,落到櫃臺上後,青煙便轟然潰散,煙消雲散。

“送上門的金子都不要,那我就不叫錢孝兒了,五公子,你這是打算在我這鬼客棧多住幾天呢,還是又想問誰的名字?”說著,拿起錢袋,掂量掂量了分量。

“住就不用了,不過確實想問你一些事,”闔桑說道,轉頭看向白蟾宮,聲音輕柔了許多,“蟾宮,你同他說吧。”

執著煙桿的手僵了一下,錢孝兒看向白蟾宮,臉色隱約變得有些冷淡。

此時,阿大端上茶水,白蟾宮一如既往對阿大道了聲謝,阿大心情愉悅地坐回樓梯角,看著白蟾宮,也想聽聽到底是什麽事。

白蟾宮端起茶杯,揭開瓷蓋撥了撥浮在水面的茶葉子:“昨天夜裏,我在亂墳崗見到吳州城的富商何月康,他的舉止很怪異,神智似乎也不太清明,而且還從墳裏挖了一張人皮畫屏出來。後來,肖時書帶人將他抓走,臨走時我聽見他叫了聲‘臨娘’,”白蟾宮頓了頓,“我要問的,就是這個‘臨娘’,”他合上瓷蓋,將茶盞又放回了桌面,“我查過,吳州城裏沒有一個女子名喚臨娘。”

錢孝兒不以為然道:“也許她不是吳州人士。”

白蟾宮搖搖頭:“若我沒猜錯,何月康喚的臨娘,就是畫屏中人。”

這回,錢孝兒沒有立刻搭話,一口一口抽著煙絲,吞雲吐霧。

“人皮畫屏跟城裏死的幾個人有關,如果畫屏中的女子真是臨娘,恐怕已不在人世。我想知道,臨娘現下|身在何處,是已投胎轉世,還是變成了孤魂野鬼。”

錢孝兒磕了磕煙桿,捏著金絲錢袋摩挲了幾下:“你想打聽顧臨娘的事,恐怕這些金子還不夠。”語畢,他目光深沈地看向白蟾宮,好似在暗示什麽。

白蟾宮身形微頓,臉上雖仍舊掛著微笑,可突然的沈默難掩兩人間氣氛的變化,他知道,錢孝兒如此開口,就代表他並不想說起這件事。

可是,他一定要知道其中緣由。

一旁品茗的闔桑倒是悠閑自在得很,他自然也看出個中微妙,不過,倒沒立刻開口解圍。

“既然收了金子,就定要說些消息,你不願說顧臨娘的身世,那我問你答,說些皮毛就好。”白蟾宮做出讓步。

這回錢孝兒倒沒為難他了,點了點頭,道:“好,你提問吧。”

“還是剛才那句話,顧臨娘是已投胎轉世,還是變成孤魂厲鬼?”白蟾宮重覆方才的問題。

“你心中有數,何必再來求證。地府從未接收顧臨娘的魂魄,何來轉世投胎,”錢孝兒從錢袋裏取出一枚金葉子,放到桌子一邊,“這枚金葉子,花得可有些不值。”

白蟾宮不置可否,臉色依舊淡然,不是他的金子,他自然也不會太心疼,一旁的闔桑也難得安靜地傾聽著兩人的對話。

過了片刻,白蟾宮思索著又問:“顧臨娘是否是吳州人?她已身故多久?死後所葬何處?”一連三個問題,每一個都切中要害。

錢孝兒連取三枚金葉子,一邊拉開拴在煙鬥上的煙絲袋,取出一些,往煙鬥裏添了些煙絲,一邊不緊不慢地回道:“她是吳州人,七十多年前,還是一個艷名遠播的名妓。死了有些年頭了,六十年前伽藍寺落寞的時候,她剛死了不到半年。至於身埋之處,這個可有些覆雜了,換句話說,埋她的人,可是想她死後不得安寧,又怎會給她找塊風水寶地。”

錢孝兒說得很模糊,白蟾宮沈默了一會兒,才第三次開口問:“人皮畫屏跟顧臨娘到底有什麽關系?”

他看著錢孝兒又從錢袋裏取出一枚金葉子,捏在指尖把玩:“這個也很簡單,那張畫有顧臨娘生前神韻的畫屏,上面所用的人皮,正是從顧臨娘身上扒下來的。”

白蟾宮雖未有太多詫異,但聽到這個答案,卻也有些心寒,畢竟這種作畫之法,實在是有些殘忍:“這麽說,吳州城裏死的男人真的都是被顧臨娘所害。”

錢孝兒點了點頭,取出金葉子一枚。

“她為什麽要害那些人?”顧臨娘死了這麽久,害死她的人恐怕也已不在人世,她所做的一切不太像是報仇這麽簡單。

“如果我說就是報仇,你相信嗎?”像是聽到了白蟾宮心中所問,他微瞇的鳳目擡起,直視白蟾宮恍若沁水琉璃的雙目。

靜靜地對視了片刻,白蟾宮緩緩搖首,道:“不信。”

錢孝兒接著取出金葉子,語氣平緩地說:“顧臨娘的下場很淒慘,那時她已年過三十,姿色不再,早已不是當年名噪四方的絕代佳人。她被人活活打死,頭部和四肢都被割斷,埋在不同的地方,又被掏空五臟六腑,剝去皮膚,如今過了六十多年,恐怕再難找到埋骨之所。這手法是很陰毒的,給你一些提示,斷她四肢頭顱,埋於不同地方,是不想留她全屍,令其無法轉世投胎。而所有的腑臟餵了野狗,那些畜生早化作塵土了,人皮則是被賣給當時一個專門用人皮作畫的西域畫師。總之,顧臨娘是不得好死,就算化作厲鬼也是應該。”頓了頓,錢孝兒微闔鳳目,吐著煙圈淺笑低吟起來,“無腸公子笑浮屠,百年腐骨問閻羅。”

白蟾宮神色微變,他並未想到顧臨娘的死因會是這樣,一旁的闔桑也稍稍變了臉色,搖扇的手都頓住了。

人說鬼神可怕,可當一個人真正的心狠手辣起來,比鬼神有過之而無不及,也難怪錢孝兒不喜歡活人了。

“我和蟾宮在豐牙山的密林深處找到一處山屋,老蜉蝣提起,何月康能找到人皮美屏,是因為他數次夢見屏上的美人,並且,畫屏上的女子一直叫他去豐牙山的山屋,”幾人沈默了半晌,一直傾聽對話的闔桑開口回憶著說,“山屋已經有些年頭,風吹雨打下,只有些框架還存留著,屋裏亂糟糟的,衣櫃裏的衣物沒被蟲蛀盡,地上還有一面破碎的棱鏡,旁邊灑落著一些胭脂盒,一切的跡象看來,那裏曾經有一個女子居住過。而且,從衣物來看,應當是一個十三歲左右的女孩。奇怪的是,所有的食具都有兩套,其中只有一雙筷子看得出經常使用。”

闔桑的一番推論令錢孝兒側目看向他,他沈聲低語:“原來,你們已經去過那個地方了。”

如錢孝兒所言,在吳州城裏時,白蟾宮莫名其妙將人面桃花嚇得落荒而逃,之後,他和闔桑,還有褚寧生、木魚決定結伴去找福叔口裏提過的山屋。一路上,闔桑問起吳州城這宗懸案,白蟾宮也就如實一一告知了他。待尋到豐牙山深處,果然找到一處破落的山屋,幾人逗留了許久,希望找到一些線索,可惜時過已久,很難再找到什麽蛛絲馬跡,他們只發現新科狀元肖時書似乎早已來過。

後來離開豐牙山,白蟾宮便和闔桑前來“義莊”向錢孝兒打探消息。因褚寧生是個大活人,木魚留了下來,陪著褚寧生等在“義莊”的瀑布外。

“對了,”白蟾宮從袖中拿出一樣東西,對錢孝兒道,“木魚在山屋後面的草叢裏找到了這個。”說著,遠遠地遞向櫃臺後的錢孝兒。

錢孝兒只擡眸看了一眼。

那是一只金黃的長命鎖片,做工很精致,大概只有半個拇指大小,上面刻著四個雋秀的字跡,長命百歲。鎖鏈已生了鐵銹,黃金打造的鎖片卻完好無損,只是有些縫隙鑲了些泥。

錢孝兒捏起闔桑的金絲錢袋,在半空對著兩人晃了晃:“沒有金葉子了,下回再來問我吧。”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五回

隔世瀑布下,白蟾宮略微擡了擡手,一把艷紅的錦傘立刻從袖口滑出,那幾十只搖搖晃晃的小銅鈴,錚錚相撞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音。

抓住傘柄,打開艷傘,將其置於頭上,白蟾宮微微向旁傾了半邊,站在身邊,比他身材更為欣長的男人,立刻也被納入艷傘之下,原本傘下不多的空間立刻更顯擁擠狹小,兩人緊貼在一起,幾乎都有半臂露在外面。

又一次離得日思夜想的人如此之近,闔桑禁不住閉目沈醉地吸了口那人身上幽冷的艷香,帶著一抹醉意,猶如淺啜了一口埋在千丈冰雪下的瓊漿玉液,微醺踉蹌於雲端。

若有似無更為向身邊的人靠去,忽而一滴水珠莫名濺進了傘底,像是一粒冰屑,沾在那人露出衣襟的白皙脖頸一側,珠玉般剔透著肌膚下見不著模樣的骨骼。

他竟覺得,這白蛇,無論是皮,是骨,還是血肉,都是一字美言難以訴盡。

天下絕色,也不及此人皮骨凝水。

闔桑原本想要戲耍白蟾宮的心情,忽然之間有些動搖,自己的目光已不似之前淺嘗輒止,只嘗皮相美色,此刻,他有一種,舔進身旁人骨肉的深邃錯覺。

閉了閉雙目,闔桑穩住心神。

他只需要采擷美物最為動人的時刻,至於徹底的擁有,他從來沒有想過,也不會去思考。

他動心的,只能是心頭的那根食指,為美食所動,絕不能是那一滴心尖血,剖心而動。

“如果沒有這把招魂傘,白天就算找到‘義莊’,是不是都不能穿過這簾瀑布?”像是在掩飾什麽,闔桑靠在身旁人的耳旁低聲言語道,溫熱的吐息擦過白蟾宮耳邊的細發,猶如竊竊私語。

來尋錢孝兒,進入瀑布裏面的時候,白蟾宮也用到了這把紅錦艷傘,闔桑當時問他為何要用此物,白蟾宮的回答是,瀑布的水是窺心之魂,沒人想被無端端窺去了深埋心底的秘密。而招魂傘是出自錢孝兒之手,是殺人利器,也能隔絕窺心之水。

白蟾宮緩慢向外邁著步伐,他聽到闔桑突然的詢問,擡頭看向身旁的男人,一瞬間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就好似呼吸都交纏在了一起。

他垂頭隔開一些距離,聲音平緩地說:“人是自私的,妖魔鬼怪亦不例外,水窺心魂,若臟得無法入眼,就算有再多銀子,錢老板也不會放在眼裏,‘義莊’這座鬼門關,在夜裏都不會為其打開。世間上,老死無人送終,有錢也能買來孝子嚎哭。他錢孝兒只是‘銀兩孝子’,並非是‘義莊’的‘喪哭孝子’,銀子是一碼事,汙穢卻又是另一碼事。”

“你似乎很了解他。”聽白蟾宮對錢孝兒一番評論,闔桑玩味道。

白蟾宮卻搖了搖頭:“我並不了解他,我只是在說我眼中的他。沒有一個人真正了解另一個人,心魂覆雜,就算看盡一輩子,也不一定真的看得透徹。”

一步踏出,眼前豁然開朗,陽光有些刺眼,水幕落在身後,在白蟾宮的帶領下,兩人撐著同一把紅錦艷傘,終於穿過了瀑布。

“聽你這麽說,好像每個人之間都是陌生的。”註視著白蟾宮的一舉一動,闔桑見他收起沒有沾上一絲水跡的紅傘,握著紅傘的幾根手指微微伸直一下,艷傘便自行向後滑進了他的袖中。

白蟾宮聽闔桑如此說,不知為何笑了起來,他回頭看向闔桑,道:“兩人相處,相處的只是現在,不是曾經或者未來,就像我們掐指一算,算的不是過去事,也並非未來事,而是尚在發生的事。相處差別只在於深淺,就算看不透,有根線連著,也不是說扯斷就能扯斷的,就好似血緣一樣。”

闔桑撚著這段話咀嚼半晌,舉扇抵住下顎,擡眸若有所思地看著白蟾宮:“說得有理,只是……怎麽突然覺得,我好似被夫子念了一通。”

白蟾宮收回目光,淺笑了一下,腳踩白蓮浮於水面的碧綠荷葉,向前走去,低沈略帶清冷的聲音,像是一抹煙霧,沈靜地飄散開來:“五公子若還要我相伴游玩,恐怕今後少不了聽白蟾宮似是而非的嘮叨。”

闔桑擡腳追上去,笑道:“清閑了這麽久,難得聽到不一樣的聲音。更何況,蟾宮的聲音,我是極喜愛的。”

白蟾宮聞言,只笑未語。

“白兄!恩公!”

這時,等在小潭岸邊的另外兩人聽到動靜,立馬起身站了起來,書生還朝著他們不停揮動手臂。

不知為何,白蟾宮怎麽覺得褚寧生比他們進“義莊”之前高興了許多,紅光滿面的,像是遇到了什麽好事。

闔桑隨著白蟾宮上了岸,剛一站定,原本還在幾步之外的小山神木魚,突然猛地朝他如狼似虎地撲了過來,抱住他的大腿,扯著嗓子嚎啕大哭道:“主子,你要替我做主啊……”

闔桑怎麽也想不到一出來就是這個陣勢,折扇一合猛敲了一記木魚的腦袋,厲聲呵斥道:“這是做什麽,給我起來再說!”

雙肩聳動著抽泣兩聲,木魚一邊揉揉腦袋,一邊擡起鼻涕淚花糊成一團的臉,通紅的眼中閃著淚光,十分委屈地望著闔桑。

“主子……你一定要為我做主……不然,木魚活不下去了……”說著,竟咬著嘴唇捂嘴啜泣起來。

闔桑皺眉,見木魚這一臉如喪考妣的樣子,第一個想到的,竟是上界終於出手為難他的錢袋了,不然,他還真想不出有誰能把這個鬼靈精惹成這副模樣。

揮了揮手中折扇,闔桑示意木魚站起來,並告訴他:“好好說話。”

木魚吸了吸鼻水,松開了闔桑的腿,抹著淚無力起身,目光瞟到一旁畏畏縮縮的褚寧生,頓時兇相畢露,吐著唾沫星子連珠帶箭道:“主子!書生他不是人!他耍詐,騙了我的金豆子還不承認!!你要為我做主啊!木魚的身家全在那兒了……”說著,作勢又想朝闔桑撲去。

闔桑立馬擡扇打開木魚即將伸過來的爪子,拉下臉疾言厲色道:“好好說話!”心底真是恨鐵不成鋼,木魚怎麽什麽都跟褚寧生這個瘟神學,動不動就五體投地撲到他腳邊,他還活得好好的,還沒入土為安呢!

揉揉被打得通紅的手背,木魚癟癟嘴,含著淚本還想撒撒嬌什麽的,結果擡頭見闔桑臉色不佳,忙乖了下來,小聲哽咽道:“主子,你和……你和白蟾宮進去沒多久,我和褚寧生覺得無聊,就……我就開了一個小賭局,想消遣兩把……結果!”他猛然擡首,回頭惡狠狠地指著褚寧生,把書生嚇得一個激靈,“不知他使了什麽妖法,竟把……竟把我的金豆子都贏光了……”言畢,又開始嚎啕大哭。

闔桑挑眉,瞥了他一眼,不鹹不淡地問:“妖法?那真是奇怪了。就算會使妖法,也是你吧?他一個窮酸書生,手無縛雞之力,能把你這個滑頭鬼治住?”

笑話,他還沒見過哪個神仙倒過來說一個凡人會妖法的!

“他真的會妖法!”見闔桑不信,木魚心急火燎地大叫起來,想要證明自己並沒有說謊,“前幾次我還以為是書生運氣好,把把都被他贏了,可是,後來我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使了點小手段,可到最後還是贏不了他!不管怎樣,我擲出來的點數都比他小,不然就都是六點,不贏不輸!天底下哪有這麽巧的事?肯定是他耍詐出老千,騙我的金豆子!主子,你要替我做主啊……”

“小生真沒騙人!”另一旁的褚寧生也急了,“子曰,勿欺也,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小生飽讀聖賢之書,怎麽可能為了區區錢財傷了兩家和氣!誤會,真的是誤會!”

“誤會你個死人頭!我都傾家蕩產了還誤會,你……你這個小偷,騙子,臭老千!”

木魚磨著牙,一雙眼睛發狠瞪著褚寧生,睚眥欲裂,真恨不得一口咬死褚寧生得了。

其實,那些輸掉的金豆子不至於真的令他傾家蕩產,畢竟自己的老窩還有個私藏的小金庫,全是和各種山精賭骰子贏回來的,這麽幾袋金豆子還不夠他獻給雅五公子塞牙縫。可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想他賭遍天下無敵手,莫名其妙敗在一個窮酸書生手下,這簡直是被五雷轟頂更打擊他。

也是經此一事,他忽而有些明白人面桃花被褚寧生攪了好使後,為什麽一副想要殺人的模樣了,他現在就和人面桃花當時的心情一模一樣,恨不得將書生扒皮吃肉。

這要是被那些山精知道了,他一代賭神今後還怎麽混……

“行了,”闔桑嘖了一聲,知道了來龍去脈,又怎會不清楚木魚那個小心思,於是對書生招了招手,“你過來。”

褚寧生戰戰兢兢走到闔桑身邊,雙手捧著四五只錢袋,咽著口水說:“我沒想過真會贏這麽多金子,本來也是想還給木魚的,可是……他怎麽都不肯收,說不是他贏的,就不是他家的金豆子……還嫌我……嫌我會沾上晦氣……”

闔桑接過金豆子,在手中掂了掂,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木魚,扯著嘴角和藹可親地笑了笑:“藏了不少嘛……”

木魚頓時臉色一變,打嗝似地猛地收住啼哭,心虛地左瞟右瞟,心底暗叫糟糕。

淚汪汪的眼珠子在眼眶裏轉了一圈兒,他忽而觍著臉對闔桑諂媚道:“主子,這幾袋金豆子本來就是孝敬您的,不過暫時由我保管而已。畢竟書生老是纏著你,我怕這瘟神害得我們一窮二白,說不定這些金子哪天不是被山賊打劫,就是獻給土地公了,所以,你一定不能讓書生糟蹋了啊!”

“我還你你又不要……”褚寧生委屈地小聲嘀咕,木魚暗自狠狠剜了他一眼。

這時,一直在旁沒出聲的白蟾宮,像是看夠了戲似的,忽而開口說道:“既然木魚不願收回,褚兄又不敢收下,不如,就再賭一次,讓五公子替木魚贏回來。這樣,不就皆大歡喜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六回

木魚和褚寧生雙雙一楞,下意識看向似是也沒料到白蟾宮會如此說的闔桑。

半晌沈默,闔桑盯著白蟾宮,像是想要從他那張白如畫皮的臉上看出些什麽,片刻,他揚唇倜儻一笑:“若是蟾宮奉陪,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雅五眉頭也不會皺一下。”

打了一個冷戰,木魚和褚寧生猛揉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好,”白蟾宮倒是很爽快地應了下來,“五公子既然如此說了,我自然也沒有怯而不賭的理由。”

“又賭?”褚寧生見局勢已定,頓時整個人都快虛脫了,他苦著臉仰天長嘆,“子曰,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沈迷賭博,枉我褚寧生飽讀聖賢書,真是失禮,失禮。”

“失禮個頭,”木魚揍了書生一拳,“贏了錢就想跑!休想!”卷起衣袖抓住褚寧生,就往方才聚賭的竹下拖去。

“不如換個玩法?”闔桑突然道

木魚眼睛一亮,回頭問:“主子,你想怎麽玩兒?”只要能把金豆子贏回來,怎麽玩兒都行!

闔桑想了想,目光落到手中的金豆子上,打開折扇一下一下地搖晃起來:“這幾袋金豆子真要賭完,恐怕要費些時間,現下天色也不早了,一把定輸贏又太倥傯。不如,我們四人以金豆子做頭籌,輸了的人只要脫掉一件衣服就好,如此反覆,到有一個人只剩一件蔽體之物時就算結束,而所有的金豆子都歸身上剩餘衣物最多的那人。”

褚寧生和木魚對視一眼,看了看美若青煙朧月的白蟾宮,又看看闔桑盯著白蟾宮不懷好意的目光,同時在心底吐出了兩個字,禽獸。

“我無所謂。”哪知,白蟾宮一派從容,第一個席地坐於青竹下,面上毫無畏懼之色。

褚寧生在心底掙紮了一下,看向白蟾宮,小聲說:“白兄都無所謂了,那我也沒話好說……”

“隨便啦……”木魚擺擺手,小聲嘀咕,“反正又不是我吃虧……”偷瞄了眼白蟾宮,有些忐忑不安,只希望待會兒要是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主人不要挖了他的眼珠子就行。

見幾人都無異議,闔桑看著白蟾宮似笑非笑道:“那麽,就這麽說定了。”說著,捏著金豆子的手向上一拋,幾只小布袋不偏不倚掛在了一顆矮竹尖上。

四人各據一方,席於竹下,木魚捏著三枚骰子高聲宣布:“賭局開始!”

第一局,木魚先擲,接著是闔桑,白蟾宮,最後是褚寧生。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木魚所說,書生賭運極佳,第一局就贏了。所擲點數依次是,木魚三、三、五,闔桑四、五、六,白蟾宮最小,二、三、五,書生全是六點。

所以,第一局就是白蟾宮輸了,需得脫掉一件衣服。

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白蟾宮身上。

白蟾宮恍若不覺,白皙纖長的十指,緩緩解開腰帶。

一片靜謐中,不知道是誰咽了一下口水,不大不小的聲響顯得十分突兀,引得白蟾宮倏爾擡眸,煙雨秋目好似一把飛刀淩厲地戳向了三人。

“我什麽都沒看到!”褚寧生兩手“啪”地砸到臉上,死死捂住眼睛。

“我……我在數金豆子……”木魚也飛快低頭一下一下摳著地上的泥,不忘擦掉嘴邊的口水。

“咳……”倒是闔桑一臉鎮定,咳嗽了一聲,眉開眼笑地對白蟾宮說,“只是第一局罷了,蟾宮千萬不要太在意。”

白蟾宮不答,一下抽出腰帶,將素白的外衣脫下,整齊放在身邊,含笑回道:“勝負乃兵家常事,何況賭桌之上風水輪流,贏到最後的還不知道是誰。”

就這樣,不知是應了白蟾宮這句話,還是怎麽回事,自從第一局白蟾宮輸了以後就沒再輸過一局。直到最後,褚寧生依舊每把都是六,木魚輸得只剩一條褻褲,連闔桑都連輸了好幾把,脫得打起了赤膊。

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竹籃打水一場空。

“怎麽會這樣!”木魚不敢置信地連連捶地,又開始鬼哭狼嚎,“我的金豆子……我的名聲……我不活了我……”

“木……木魚……你別這樣,我還你就是了……”褚寧生是徹底怕了木魚,一邊想將木魚拉起來,一邊硬往他懷裏塞著幾袋金豆子。

一旁的闔桑,則臉色陰沈地一件一件穿回衣物,面上沒了半分笑意,只是嘴角仍舊淡淡地上揚著。

白蟾宮心情愉快地看著三人,揀起外衣和腰帶,對三人輕笑道:“我先回寺廟了,你們慢慢來。”

褚寧生本想和白蟾宮一起回去,奈何他實在是拿木魚沒辦法,伸出去想叫住白蟾宮的手,又收了回來轉而去拉賴在地上不起來的木魚。

“還沒鬧夠?”這時,闔桑冷嗖嗖地飄出一句話。

木魚猛地收聲,擡頭看了看闔桑的臉色,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咽了咽口水,老老實實從地上爬起來,結結巴巴地對闔桑說:“主……主子,我鬧夠了。”

闔桑起身:“鬧夠了就走吧。”往前走了幾步,忽而回頭看向褚寧生和木魚,銳利的目光如寒冰刺骨,令兩人莫名發起了抖來,“今天的事,若是誰敢說出去……”

“我什麽都不知道!”木魚和褚寧生齊聲叫道,緊緊捂住嘴巴不停搖頭,兩人的額上都滲出一陣細細的冷汗。

闔桑微笑,嘶地一聲打開折扇,繼續朝前走去,又成了風流倜儻的翩翩佳公子。

木魚松了一口氣,真感覺是九死一生,他看向旁邊也跟從鬼門關爬回來似的褚寧生,開始一路惡聲抱怨。

“都怪你個掃把星!這下好了,惹得主子生氣了!”

“怎麽又怪我……”

“不怪你怪誰!掃把星!瘟神!”

“又不是我想變成這樣的……而且,是……是你要賭的……”

“怎麽?你這是怪我咯?怪我要輸給你!怪我賭藝不精?好哇褚寧生,平時看你老老實實,原來心裏還有這麽多花花腸子!我倒要扯出來看看,打了幾個結,彎了幾道彎!”

“啊!別,別!木魚你放過我吧,小生是無辜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七回

自褚寧生贏了木魚的金豆子以後,木魚就開始發瘋似的百般折磨褚寧生,這折磨還並非皮肉之苦,而是精神上的深深摧殘。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

“鏘鏘鏘!!!”一陣鑼聲震天響起。

褚寧生猛地拉開房門,正想對著外面猛敲銅鑼的小童子說話,木魚剜了他一眼,昂著頭提鑼回了自己的房。

褚寧生深呼吸一口氣,關上門,又走回桌前,聚精會神看起油燈下剛買回來不久的新書。

他翻過一頁,大聲朗讀起來:“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

“咚——咚——咚!”門外響起皮鼓激越雄壯的聲音,桌子上的油燈晃了晃,褚寧生險險扶住,油燈才沒被那聲聲巨響震落地面。

他青著臉色,正想起身,哪知屋外的鼓聲又突然戛然而止。

褚寧生忍了忍,繼續讀書。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

“鏘——唰——鐺鐺鐺!”沒讀幾句,外面又傳出陣陣打鬥聲。

褚寧生一驚,連忙起身打開門,慌張地朝外面說:“怎麽了怎麽了?是不是山賊來打劫了?”

門外卻只有木魚一個人舞刀弄劍,刀光劍影中,被削的芒草尖四處亂飛,還都是朝著褚寧生的方向飛來,書生沒來得及說其他話,就被迎面撲來的芒草尖當頭罩得滿頭都是。

“打劫?”木魚收勢,“你還沒被人面桃花揍夠麽?”說著,隨手將劍丟了出去。

褚寧生摘掉頭上的芒草尖,咬了咬牙,氣勢洶洶走到木魚面前,挺起胸,道:“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這幾天你老是跟我過不去,白天你使喚我做這做那,我不跟你計較。可是你知不知道現在已是夜深人靜,再過不久我就要上京考試,讓我讀不進書你有什麽好處!是你自己不要金豆子的,我也還給恩公了!你……你這個豆丁大的娃娃,為什麽心眼兒這麽壞!”

木魚沒想到褚寧生居然一口氣說了這麽長一段話,開始還有點沒反應過來,待聽出褚寧生是在教訓他時,立馬握緊拳頭磨牙道:“我心眼兒壞怎麽了!我喜歡,我樂意!再說,這寺裏又不只住了你一個人,我閑著沒事敲敲鑼、打打鼓,耍刀弄槍,你管得著麽你!”

哼,反正神君今晚和白蟾宮逍遙快活去了,他才不要放過這個大好時機!

木魚陰惻惻地笑了起來,一旁的褚寧生不寒而栗,打了一個寒戰。

“你你你……你怎麽笑得這麽恐怖!”褚寧生怎麽都沒想到,一個十幾歲的小娃娃居然會露出這種陰森的笑,這簡直成精了。

木魚白了他一眼,忽而想到什麽,黑眼睛一轉,擡手搭上褚寧生的肩頭,他矮了書生幾乎一個頭,如此吊著褚寧生的肩有些辛苦。

“這麽吧,我木魚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記小人過,你不想我吵你讀書,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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