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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禍(原名寶鈔)

作者:拏依伽

文案:

黑帝五子闔桑被指淫亂神界,青帝太昊伏羲鎖他神骨,將其貶入凡間。闔桑西湖一行,接二連三遇到一件又一件怪事。

PS:此文將大改,主線不變,有些支線會去掉,加快節奏,另外肉什麽的,不會再有了!

闔桑X白蟾宮

一個求不得的故事。

內容標簽:情有獨鐘 悵然若失 傳奇

搜索關鍵字:主角:白蟾宮,闔桑 ┃ 配角:青兆,褚寧生,蘇小慈,錢孝兒,倌興哥,人面桃花 ┃ 其它: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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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吳州西湖位於江南魚米之地,三面雲山一面城,湖面生有十裏荷花,爭相簇擁猶似海市的畫橋煙樓。岸邊沿湖細柳向水而垂,煙雨飄搖朧霧間,宛如處子妙曼如詩。

“公子,岸上似有個後生在喚你。”身披蓑笠的老漢擡手了望一陣,見大雨中,岸邊有個白衣書生舉著一把破爛不堪的油紙傘,朝著他們不停招手,心急火燎的,只差沒手舞足蹈了。

闔桑掀了掀眼簾,面無表情地朝著岸邊睨了一眼,修長的指尖夾著一杯剛溫熱的酒,在唇邊淺嘗:“甭管他,把船駕到另一邊去,別讓他在我眼前晃悠。”

老漢仰頭看了看天色,這場大雨似得再下一陣子,渡頭的船都被人租走了,那白衣書生身形單薄,一把破傘沒遮多少雨水,再淋下去,恐怕不得個傷風感冒,也得頭昏腦漲好幾天。

“公子,這雨勢不小,那後生怕是受不住。”思及方才的話,老漢心道那岸上的書生應是與船裏的華衣公子相識的,只是不曉得那書生怎麽得罪了這位爺,眼見著書生被大雨淋得愈發狼狽不堪,船裏的這位爺卻愈是悠閑自得,擺明了袖手旁觀,絕不插手。

闔桑一聽老船家為褚寧生求情,頓時覺得有趣,他勾唇一笑,道:“自我下放以來,也不知交了什麽黴運,這一路走來吳州就沒消停過。或是上家派了這麽個災星來整治我,我走到哪兒,這瘟神就跟到哪兒。他既然想跟,本公子也懶得跟他計較。這雨下得好啊,正好沖沖他身上的晦氣。”

老漢心道稀奇了,眼前的這位爺衣著光鮮,容貌俊美,應是大戶人家的公子爺,怎麽對一個窮酸書生避如蛇蠍?

闔桑見老漢奇怪,笑道:“船家你還別不信,自我遇見他以來,住了不下十次黑店,吃了一次人肉包子,進了一回縣衙大牢,來吳州的路上被強盜打劫了三次,還被人誤以為是采花賊。呵,奇了怪了的是,那三次打劫的強盜頭子還都是同一個人。第一次搶了書生的銀子,第二次扒了他的衣服,第三次見他窮得只剩下書了,就把書給全搶了,連帶著本公子也被搶了三回。”

闔桑越說越是頭疼,他雖被青帝下貶凡間,但他身為黑帝五子,走到哪兒也少不了地仙小妖的巴結,對於那些被搶的銀子根本不痛不癢。可就是不知褚寧生這個瘟神跟他有什麽深仇大恨,自己倒黴也就算了,連帶著他這一路不是住黑店,被打劫,就是被人當做采花賊,蹲大牢,還吃上了人肉包子,當然,那肉包子吃之前就被他給揭發了。

他與褚寧生本是萍水相逢,第一回被打劫,是他不偏不倚撞上了強盜頭子正打劫褚寧生,所以闔桑自己被劫了也沒什麽怨言。

後與褚寧生同行了幾日,知曉他是上京趕考的書生,被搶了盤纏,恐怕來不及上京趕考,又見褚寧生為人實誠,於是善念一動,分別時大發慈悲予了他一些銀子,讓他不至於趕不上考試,又流落街頭,客死異鄉。

哪知他剛一轉身,兩人就被突然從山道跳出來的強盜給打劫了。呵,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居然還是“熟人”,這不正是當初打劫他們的一夥兒強盜麽?

那強盜頭子長得人模狗樣,名字也取得夠風騷叫什麽“人面桃花”,身手的的確確很不錯。闔桑起初還以為是那段日子時運不濟,所以才會接二連三被強人所劫,哪裏想到褚寧生這個瘟神頭上。老實交了銀子,就當打賞這夥人咿咿呀呀的給他耍大刀了。

回頭一見褚寧生,果然,方才給他的盤纏還沒捂熱乎呢,又被人給搶了,連帶著那一身寒酸的衣服也被一個強盜給扒了,說是拿回去給他家新添的胖小子做尿布。闔桑同情地看了眼地上被揍的褚寧生,憋著笑就差沒笑出聲來,可他與褚寧生繼續同行之後,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褚寧生被搶了闔桑給他的銀子,酸秀才頓時覺得有愧闔桑的寄望,於是一路上跟著闔桑說是想還債,在闔桑游山玩水、縱情聲色的時候跑個腿什麽的。闔桑自然也沒覺得什麽不妥,默許了褚寧生跟著他。而且還多了一個心眼,特意挑些直上京城的路,心想著酸秀才十年寒窗不就為了一個功名麽,他一個神族公子大慈大悲,能幫則幫吧。

結果這一走,闔桑那叫一個大開眼界。

你說一次進了黑店那是看走了眼,自認倒黴也罷,可次次都瞎著眼睛往黑店裏鉆,那是對黑店有多執著,多親切……闔桑有時真的很想問褚寧生,你家就是開黑店的吧?

可沒想到褚寧生得知自己一腳踏進的地方是黑店的時候,比闔桑還激動,一手提著書簍,一手抓著闔桑,跟頭蠻牛似的不管刀不管槍就往外沖,闔桑一瞬間震驚了,還以為他有金鐘罩鐵布衫。結果那白晃晃的刀子一刺過來,書生提著書簍的手立刻被劃了一道血口子,褚寧生低頭一看流血了,仰頭慘叫一聲,就蹬腿暈了過去。

闔桑的嘴角抽了抽,沒急著管這瘟神,先身手敏捷地搞定了一幫無能鼠輩,反打劫了黑店的銀子,才擰著昏倒的褚寧生走了。

本來闔桑以為只要親自擇選落腳的地方就定會相安無事,可是沒想到啊沒想到,他仍舊是一路住黑店住到吳州的……

如此反覆,倒讓闔桑劫了不少黑店,銀子是越來越充裕了。

後來又差點吃了一回人肉包子,更令闔桑氣急敗壞的是,褚寧生居然還把他當成采花賊給送進縣衙大牢一次!

想到此處,闔桑的臉色頓時就黑了。

想他身為黑帝五子,溫文爾雅,又倜儻多情,雖是個風流子,喜好游逐花間,弄鳳戲蝶,但君子色而不淫,風流而不下流,他闔桑哪一次不是讓伊人心甘情願依偎臂彎?有個雅稱便是雅五公子,怎麽可能是那種完全不解風情的山野莽夫!

就算赤帝汙蔑他輕薄了他的侄女,定了他一個淫|亂神界的罪名,令他被青帝鎖了神骨貶入凡間,又暫時失了神力,即使父親黑帝不便出手替他打點凡界一切,憑他多年游戲三界六道的本事,也不怕區區一個俗世凡塵。

結果,卻被這個草包做的瘟神給當做了采花賊,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後來真正的采花賊被抓住,褚寧生知道自己錯怪了闔桑,愈發對闔桑百依百順,跟個受氣的小媳婦兒似的。闔桑就算真的想揍他,久而久之也下不去手了,更何況闔桑從不跟實力薄弱的人斤斤計較,其中以凡人為最。

可眼見著千辛萬苦就快到吳州了,前兩回打劫他們的“人面桃花”卻又從天而降把他們給打劫了。

自從上回剛給褚寧生的銀子被他們打劫走後,闔桑就再沒給過褚寧生銀子,只是吃穿用度上沒少過他一分一毫。

這回“人面桃花”見書生沒有銀子,一夥人又沒再抱大胖小子看不上他那身破衣服,“人面桃花”一想不能只搶一個人了事,幹脆把書生最寶貝的書給全部劫走了。

闔桑照舊不卑不亢的銀兩奉上,回頭見褚寧生被搶了書跟死了親爹一樣,額角就一蹦一蹦的隱隱抽痛。

他算是徹底明白了,只要有褚寧生跟著他一天,他就別想過一天安生日子。他褚寧生表面上一副窮酸秀才的模樣,實則肯定是青炎二帝特地派下來折騰他的!

因此,闔桑從山神那拿了些銀兩,兩人進了吳州後,他分了些銀子給褚寧生,便想各奔東西,打發他走。

臨走時,闔桑沒忍住調侃了褚寧生一句,若是下回又被“人面桃花”給劫了,幹脆就跟著“人面桃花”回去做壓寨夫人吧,不然這麽劫來劫去,實在挺累人的,就算給他再多銀子,他褚寧生恐怕也挨不到上京考試的那一天。

闔桑講完之後,樂得擺渡的船家腰都直不起來,老漢船也不搖,停了下來對闔桑講:“小老兒在西湖搖船搖了這麽久,過路的旅客講過不少稀奇古怪的故事,但沒一個及得上公子講的半分。”他說著,忍不住又笑了半晌,但並沒什麽惡意。

隨之,老漢看向岸邊,方才搖了一段路,早已看不見書生的影子,他不禁收起笑意,略有些擔憂地對闔桑道:“這後生恐怕只是時運不濟,牽連了公子,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唉,也不知找到避雨的地方沒有。”

闔桑聽出老漢在替褚寧生說話,擡眼見外面的雨勢不僅沒有收斂,隱隱還有漸大的趨勢,他一陣暗嘆,心想著氣也出夠了,估計那書呆子身上的晦氣也該洗幹凈了,便對老漢說:“船家,麻煩你把船搖回去。”

船家朗聲笑道:“好嘞!這就回去!”

然而,這一回去,卻並沒有找到褚寧生。

“奇怪了,周圍沒有船舶和避雨的地方,後生跑去哪兒了?”老漢將小船靠岸,四處張望,有些緊張地看向雨打浮萍的西子湖面,“不會是掉進水裏了吧?”

“船家放心吧,黑店強盜都奈他無何,這湖西子柔水又怎生舍得勾他魂魄?”闔桑舉傘走出船艙,現下雨勢驟大,整個西湖堤岸邊都是一片煙雨蒙蒙,四下望去,並不見褚寧生狼狽的身影。

正打算回艙,卻忽而瞟到堤岸邊的水裏浮著什麽東西。

“船家,那是什麽東西?”闔桑指著雨中的渡頭道。

老漢伸頭仔細看了看,卻忽而變了臉色,回頭忙對闔桑說:“公子,我們先離開這裏吧,等會兒雨停了,再去找後生。”

闔桑見他神色有異,沒有多問,轉身回了船艙,老漢撐起竹竿,擺著小船,很快遠離了渡頭。

他執起桌上的折扇,把玩著扇尾掛著的羊脂小玉牌,指尖很輕地摩挲玉牌上鏤空刻著的那個“雅”字,一陣若有所思。

如果沒看錯,那些浸在水裏的東西,好像是,冥錢。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回

吳州城外,荒山野嶺。

褚寧生縮著身子,兩手緊緊抓著背上的書簍,眼睛瞟到腳邊一座座孤墳,暗自咽了咽口水。

“……白兄……這裏怎麽這麽多墳頭……”

走在他前面的是一個素衣公子,背影纖細柔長,披在身後的青絲略微梳了一小髻,以一只樸素的簪子挽在腦後。這一路褚寧生為了不去註意越來越多的墳頭,兩只眼睛定在那只簪子上,幾乎快將簪子用目光磨成粉末。

“褚兄,你害怕嗎?”

褚寧生聽到身前的人語氣平淡地問自己,聲音聽起來有著些許冷清。

他直了直腰,道:“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褚某讀聖賢書,子不語怪力亂神,有什麽好怕的。”

前面的人點點頭,似乎淺笑了下:“那就好,翻過這個山頭,再走一段路就到了。若褚兄連這幾個不會動不會走的墳頭都怕,恐怕今晚在古剎是待不下去的。”

褚寧生一聽說到落腳處的事,忙道:“白兄放心,既然你都能住,褚某更不在話下。”

素衣公子聽他此言,沒再多言,依舊步伐平穩地在前帶路。

闔桑走時雖給了褚寧生不少銀兩,但平安到達京城,順利參加完考試,一路所需用度不是小數,因此褚寧生想著能節儉就盡量節儉一下,不去投棧,找一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將就幾晚就行。

褚寧生被闔桑拋在西湖大雨時,慌不擇路躲在柳樹下避雨,結果差點被雷劈死,落水之後,便是這位公子讓船家搖船過來救了他一命。

他被大雨淋得狼狽,又落水喝了不少水,整個人不僅濕透了,還凍得四肢發顫,頭腦發昏。素衣公子對他極為友好,不僅靠岸將他送到了醫館,置辦了幹凈的衣物,還讓船家替他找回了落水的書簍,也好在西子湖水平靜,他落水的地方又是畔邊,不然他那個破書簍子還不知得沖到何處去。

服了一帖藥,許是窮人骨子硬,褚寧生發了一回汗便清爽了許多。

他在醫館暫歇的時候,素衣公子並未離去,兩人一宿交談,褚寧生才知,原來公子是黃州人士,姓白,名蟾宮,因不喜繁雜鬧市,濁塵俗氣,遂孤身落腳古剎,獨自落個清閑。與闔桑一樣,皆是慕名游歷至吳州的旅客,所以才會在大雨中租了一只小船,閑游雨畔西湖,卻不想會陰差陽錯救了他的性命。

兩人相談甚歡,褚寧生見白蟾宮談吐不俗,舉止素雅,長相也美若青煙朦膿,是從未見過的俊美,何況又仗義疏財,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怎麽看都不像居心叵測的歹人,因此得知他落腳在一處荒廢的古剎時,思及自己也有節省銀兩的打算,便向白蟾宮提出,隨他結伴前往古剎,叨擾幾日,白蟾宮欣然答應了他。

與白蟾宮同行時,褚寧生雖是個書呆子,卻也難得有些心猿意馬起來。

白蟾宮無論儀態、氣質與言辭,都透著一股神仙玉骨的脫塵之氣,面若墨畫提筆勾勒,色如秋波瀲灩傳神,又隱隱帶著一股淡泊紅塵之氣,褚寧生初次於西湖雨畔見到他時,四周煙雨朦朧,他還以為遇見了西子美卿,泛著仙舟而來,欲迎他登上九天碧霄。

結果白蟾宮舉手在他面前揮了揮,出聲喚他,褚寧生羞愧難當的回神,過了好一片刻才反應過來,方才自己聽到的那個清冷聲音,竟然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子,大吃一驚之下,心底又不由暗自有些失落。

現下已離吳州城很遠,山間早已了無人跡,雨停之後,四周的墳土泛著一股淡淡的泥草氣息與腥氣。經過幾座墳頭,偶爾會驚起幾只烏鴉亂叫旋飛,褚寧生一路上已看到好些露在土外的白骨,現下時至黃昏,他不由得緊跟在白蟾宮身後,時刻提心吊膽,半刻都不敢松懈,就怕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東西。

去往古剎的小路已是這般荒涼瘆人,想必白蟾宮口中的千年古剎,更是恐怖難言。他突然有些後悔,原本以為白蟾宮這樣看似纖柔的人都不怕孤身居於荒寺,他這個飽讀聖賢書的讀書人,心頭敞亮,頭頂青天,更加不怕鬼神之事。

哪知道,不過剛經過十裏亂墳,他現在是手軟的軟,腳軟的軟,哪還有一點當時豪情萬丈的模樣。

褚寧生忐忑不安地往前走,沒太敢東張西望,目光依舊定在白蟾宮腦後的素簪上,忽而一腳踩到了什麽東西,硌得他的腳底板隱隱作痛。

莫名的,一股涼氣,從腳底沿著脊背直竄腦門兒。

“……年輕人,你踩到我的頭了。”

耳邊突然傳來一個陰森腐朽的聲音,褚寧生打了一個激靈,渾身瑟瑟發起抖來。

他面色慘白地緩緩低下頭去,待看清腳下的事物時,霎時面如死灰,他踩著的並非別的什麽東西,正是一顆腐爛半邊的人頭!

那皺巴巴的爛頭森森白骨幾乎大半露在腐肉間,扭動著數不清的蛆蟲,這爛頭似是一個老婦人,面目猙獰,看起來極為兇神惡煞,只剩一只的眼珠子渾濁發黃,正直勾勾地盯著褚寧生。

“……呵呵……”

褚寧生慘叫一聲,一翻白眼,吐著白沫登時就昏了過去。

白蟾宮回身見褚寧生昏倒地上,旁邊的孤墳前露著一顆面目全非的蒼老人頭,他走到褚寧生身邊,修長圓潤的指尖探向褚寧生鼻間,隨即松了一口氣,還好尚有呼吸,只是被嚇暈了。

“婆婆,你嚇他做什麽。”白蟾宮看向墳前老婦人模樣的人頭,波瀾不驚地問,隱隱帶著一點無可奈何。

“這個書生膽子這麽小,恐怕還沒進伽藍寺就被嚇死了。”人頭張嘴說道,聲音雖有些森冷,語氣卻顯然對白蟾宮和善了不少,那張腐爛的臉在說話間,慢慢長出新肉,最後變成一顆皺巴巴的人頭。

白蟾宮俯身坐在墳邊,不急不緩地說:“他身上的三盞陽火,是我找的這麽多人中,最旺盛的一個。雖然膽子略微小了些,可他周身還隱隱籠罩著一層渾厚的神息。青魚精膽子再大,也不會貿然得罪與神界有關的人,他也許是我打開那扇門的契機。”

這顆老婦人頭是一只地精,原本千年前寄在伽藍寺地下,受得不少佛蔭,頗具慧根與靈性。後來,伽藍寺沒落,被一只受了重傷的青魚精據為己有,將地精驅逐後,釘在了亂墳崗裏,因此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地精顯然是認得白蟾宮的,聽他說到書生可能跟神界的人有關時,頓時面露詫異之色。

“白官人,”他略微擔憂地對白蟾宮說,“既然書生來頭不小,若稍有差池,老婆子擔心那時你難辭其咎,得罪了天家。”

白蟾宮無所謂地笑了笑:“我做了這麽多事,就算要遭報應,也不是因為他。何況,我救了他一命,他既然覺得我是個好人,又願意跟著我,不如就當他還我一個人情。”

地精默了一下,似是明了自己勸不了眼前人,於是只得不放心地叮囑道:“不論如何,白官人切記萬事小心,這書生歲天賦異稟,但青魚精若得知書生的來歷,恐怕也會有所防備。”

白蟾宮並不意外地點點頭:“這個在我意料之中,倘若他無顧慮,大可不必躲在伽藍寺裏。我與他鬥了這麽多年,他有多少本事,我還是知曉的,婆婆不必太過憂心。”

地精似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想起另一件從亂墳崗裏的孤魂野鬼裏聽來的事:“……近來吳州城裏死了好些人,據說都是些精壯的男子,死因皆是陽元不洩,導致渾身血液逆流,經脈爆裂而死,實在是蹊蹺得緊。白官人,這事莫非也跟青魚精有關?”

白蟾宮的臉色忽而變得凝重起來:“這事我已著手在查,只是還沒有什麽頭緒。”

他擡頭看了看天色,荒山上,一個個高低不平、大小不一的孤墳,都被即將落下山頭的火紅太陽映照出昏黃的顏色。四處亂飛的烏鴉淒迷地哀鳴著,為這個了無人跡、少有人前來祭拜的亂墳崗,更添了幾分頹然的淒涼感,襯得那份陰森詭異的恐怖更加鮮然。

“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

再待下去,恐怕天就徹底暗下來了。

辭別地精,白蟾宮背著褚寧生繼續趕路,到古剎的時候,已是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

山風呼嘯,鸮鳥的尖叫混著野狼的嚎叫,說不出來的陰森和恐怖。

伽藍古剎坐落深山之中,幾十年前原是香火鼎盛的名寺古剎,每日都有數不盡的香客前來禮拜菩薩佛陀。方丈求那羅什失蹤以後,伽藍寺一夜之間被枯木殘枝覆蓋,寺中僧人全部不知所蹤,成了當時一宗有名的無頭懸案。

白蟾宮背著褚寧生踏入古剎,一陣陰風猛然襲來,地上長得比人還高的芒草立刻左右搖擺起來,隱隱可見滅了幾十年的兩排石燈。他每走一步,芒草就自行向兩邊分開,寺廟大殿寶塔上所繪的浮屠彩畫,已剝落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從僅存的痕跡來看,還是能想象出當年的伽藍寺是多麽壯麗雄偉。

此時雖不至深夜,大殿兩邊卻浮起一層淡淡的薄霧。

東西兩側是僧人居住的屋舍,所有的門窗皆已腐朽,四處都掛著或大或小的蛛網。殿東角一圈東倒西歪的假山環著一片大池塘,池水未絕,生著不少已經開花的野藕。

東面原本是一座八角九層十二檐的達多塔,塔座刻有“陰曹地府”酷刑場面的浮雕,塔頂冠有鐵剎,每一層重檐下都刻有提婆達多的三十法相,及無間地獄所受三逆罪。如今的達多塔被無數藤蔓枯枝從塔座到塔頂緊緊纏縛住,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然而,就是這樣一座警世寶塔,卻是伽藍寺裏陰氣最為深重的地方。

一聲聲幽怨的吟唱遠遠傳來,百轉千回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淒婉,帶著一絲若隱若現的勾魂艷媚,在無人的伽藍寺裏,營造出愈發陰森詭異的氣氛。

“燭盡香消夜悄然,洞房別是一番天。若教當日襄王識,肯向陽臺夢倒顛?魚水相投氣味真,不膠不漆自相親。兩身忘卻誰為我,恐是天生連理人……”

白蟾宮恍若不聞,面無表情地將昏睡的褚寧生扶進了一間看起來不至太過破爛的屋舍。

對空彈指一去,桌上的油燈立馬憑空亮了起來,昏暗的燈光搖搖曳曳地照亮了整個屋子。

他沒有過多停留,打點好一切,便走了出去。

將兩扇門拉好,臨走時,白蟾宮擡首朝著達多塔的方向望了眼,隨之轉身朝著隔壁不遠的一間房走去。

那房門前的屋檐上倒掛著一把紅錦艷傘,二十八根傘骨,每一根傘骨盡頭都掛著一只拇指大小的銅鈴,隨著陰風撲來,銅鈴遲緩地撞擊出細小清脆的叮嚀聲。

白蟾宮目光深沈地看了艷傘許久,片刻,推門走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吳州西湖的原型是杭州西湖。

達多塔的原型是靈巖寺辟支塔。

燭盡香消夜悄然,洞房別是一番天。若教當日襄王識,肯向陽臺夢倒顛?魚水相投氣味真,不膠不漆自相親。兩身忘卻誰為我,恐是天生連理人。——出自不明,但是很香艷的詩詞。

第三回

“……頭……人頭!!!”

褚寧生滿頭大汗從夢中驚醒,手腳亂舞著想揮開什麽,他渙散的眸子片刻沒有聚攏,抖著身子不停地床頭往裏縮。

過了好一晌,褚寧生漸漸回過神來,心驚膽戰地四下望去,哪裏還有什麽人頭墳地,自己不知睡在了一個陌生的屋舍裏。

“……這裏是?”

他迷惑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咽了咽口水,隨之定了定心神,整理好儒帽,從床上爬了起來。

褚寧生四周轉了轉,仔細打量了一番屋舍,此處十分破舊,墻上結滿蛛網,地上到處都是灰塵,幾扇窗戶只剩骨架,上面糊的紙早已化作塵埃,右邊有一根很粗壯的梁柱,上面刻了一個偌大的“戒”字。

他恍然大悟,喃喃念道:“難道……這裏是伽藍寺?”

來到桌前,桌子上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已燃了將近半數,火苗被從窗縫裏吹來的夜風撥弄得搖來晃去,一張紙條正壓在燈下,上面似乎書了一兩行字。

褚寧生拿起油燈和紙條,朝著上面照了照,看到落款的一個“白”字,懸著的心頓時放了下來,不禁深深吐出了一口氣。

原來,是白蟾宮所留。

上面只留了幾行小字,言簡意賅,褚寧生看完,總算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

此地正是白蟾宮口中所說的千年古剎,伽藍寺,之前除了白蟾宮以外,早就沒人敢踏進古寺半步了,難怪他一醒來就覺得周圍死氣沈沈,陰氣森森的。他昏倒之後,是白蟾宮將他背到了這裏,見他受驚過度始終沒有醒來,又沒什麽大礙,就回房歇息了,似乎就住在隔壁不遠的一間房間裏。

抹了抹凳子和桌面,居然纖塵不染,褚寧生有些奇怪,擡頭張望了一下,卻又沒發現什麽異樣。

他端著油燈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陣灰塵從窗扉上震落下來,嗆得他不停咳嗽,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屏住氣息揮了揮手,待灰塵散去,褚寧生吐出一口氣,舉燈朝外望去,漆黑的夜色下,隱約能看見大殿寶塔的輪廓,陣陣陰風襲來,搖晃著昏黃的燈火,伴著一聲聲低沈的鳥叫,有些陰森和恐怖。

他又朝兩旁看了看,並未見到哪間屋子亮著燈火,心想白蟾宮應是早早睡下了,便打消了前去拜謝他的念頭。

一陣強勁的冷風幽幽吹來,手中的燈火差點被吹滅,褚寧生連忙用手罩住油燈,匆匆拉好略微窗戶。

然而,他卻未看到,另一扇窗後,站著一個面色慘白的白衣女子。

……

走回屋裏,褚寧生擱下油燈,不知為何心底總覺得有些怪怪的,渾身莫名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他打了一個寒戰,揉了揉胳膊,小聲嘟囔道:“怎麽突然這麽冷……”

雖說已是夜深,可他剛剛醒來,已沒了睡意。

褚寧生擰過書簍,在裏面翻找起來,沒過多久卻又突然停了下來。

他神色黯淡地松了全身的力氣,有些心痛地記起,前不久他和闔桑才又被“人面桃花”打劫了,所有的書都被搶去做了廁紙,現下書簍裏已是一本書也沒有。

長長悲嘆一聲,褚寧生放下書簍,楞楞地看著桌上的燈火。

窗外的白衣女鬼,看著屋裏的書生呆呆的模樣,掩袖很輕地低笑了一聲。

這時,幽靜的伽藍寺裏忽而又響起了那嬌媚香艷的歌聲。

白衣女鬼當下臉色煞白,白袖一撫,冷幽幽地消失在了窗前。

不遠處漆黑的屋舍裏。

白蟾宮緊緊註視著那唯一亮著燈光的地方,當看到褚寧生從房裏走出來,循著歌聲而去,他兩指一曲,變出一根紅線,朝著窗外猛然彈出。

紅線瞬息躥了出去,宛若靈蛇般般纏住了書生的腳踝,僅是一種眨眼間,便莫名消失在了書生的腳腕上,然而褚寧生舉著油燈,小心翼翼往漆黑的寺院裏走去,絲毫未覺。

白蟾宮擡起另一只手,掌心一攤,一本泛黃的書冊顯現出來,封面上書著猩紅的兩個大字,“寶鈔”。

他翻開書冊,每一頁都似是用紅色的朱砂寫了不少字,仔細一看,全是男子的姓名和生辰八字。他翻到一頁空白處,將紅線的另一頭定在泛黃的紙張上,線頭立刻就好似一只小蟲的頭,一下鉆進了紙中,而後如同蚯蚓一樣在頁面上蠕動起來,爬來爬去,不一會兒,就寫成了幾排猩紅的字,那些字不是其他,正是褚寧生的姓名,還有生辰八字!

待院內的書生走遠了些,白蟾宮從屋裏出來,他收起黃冊正打算跟上去,頭頂倒掛在屋檐上的紅錦艷傘,傘骨尖上掛著的幾十個小銅鈴,突然急切地亂響了起來。

白蟾宮聞聲臉色微變,掐指一算,瓷白的臉上掠過一抹詫異,神色也瞬時變得凝重起來。

頓了半刻,他不再多想,擡手一招,紅錦艷傘立刻落入手中,白蟾宮踩著陰風飛身而起,朝著書生消失的地方追去。

……

作者有話要說: 天眼恢恢,分明若鏡;人心曲曲,弄巧如鉤。憫舉世昏迷,終歸陷溺;望眾生改悔,切莫效尤。動念積陰功,可免刀兵水火;隨時行方便,應無疹疾疢憂。與善人相因依,天堂許步;藉惡黨為朋比,地獄必投。十殿圖披堪警目,數言棒喝且回頭。恪遵斯旨,永承天庥。——出自《玉歷寶鈔》,孚佑帝君的詞。

第四回

闔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沒搭對,大半夜的跑來這個什麽也沒有的荒山古剎。

原本褚寧生不見了正好,趁機劃清界限,他好好游戲他的人間,褚寧生繼續上京趕他的考試。

結果,那跟了自己一路,處處獻殷勤的小山神突然告訴他,褚寧生被一只白蛇誘拐到了一個厲鬼出沒的古剎,今晚恐怕即遭毒手,命不久矣。

闔桑頭疼,他現在神骨被鎖,神力被封,雖說,不一定救不了書生,可是,褚寧生就不能給他安生一天?剛分開不久,就這麽快給妖怪惦記上了!

果然,剛踏進伽藍寺,闔桑就聽到了艷鬼嬌吟的歌聲,也不知褚寧生現下是個什麽模樣,窮酸書生看樣子未食人情,不知是不是正樂不思蜀?

想到此處,闔桑勾唇玩味地笑了起來。

“天眼恢恢,分明若鏡;人心曲曲,弄巧如鉤……”

闔桑頓住腳步,忽而響起另一個低沈勾人的聲音,近在咫尺,不是艷鬼的歌聲,而是一個男子清冷的聲音。

“憫舉世昏迷,終歸陷溺;望眾生改悔,切莫效尤。動念積陰功,可免刀兵水火;隨時行方便,應無疹疾疢憂……”

那聲音低念著詩句,好似在勸阻世人莫生惡念,莫行惡事,若即若離,就像是一陣煙雲籠罩在周身,揮之不去,招之不來。

莫名其妙的,闔桑竟覺得心癢癢得很,不知為何這個男人的聲音直比那艷鬼的歌聲還要勾人魂魄,抓心撓肺。

“與善人相因依,天堂許步;藉惡黨為朋比,地獄必投。十殿圖披堪警目,數言棒喝且回頭。恪遵斯旨,永承天庥……”

終於,闔桑實在忍不下去,帶著一絲強烈的好奇,轉身朝著伽藍寺相反的方向飛身而去。

陰風中,一人高的芒草強烈起伏起來,他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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