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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押送咕嚕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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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谷的金盞花草叢順著曲折而蜿蜒的精靈之路兩側一直延伸至王城,一條被苔蘚覆著的白色碎石小徑連通著由松樹、樺樹、橡樹組成的開闊草地,與幽暗密林內由琥珀和母樹的光華照亮的精靈大殿有所不同,瑞文戴爾的建築在瀑布掛起的懸崖上錯落有致地安靜佇立,仿佛每一扇門都不會對來訪者關閉,氤氳著金黃色的溫暖燈光似星屑一般自四面八方憑空耀起,恰當的顏色讓所有到達這裏旅行者們都很願意放下自己的包袱,安然休憩。

當萊戈拉斯跟隨阿拉貢縱馬涉水渡過王城前湍急的河流,但又看見不遠處就有一座狹窄卻精致至極的小橋時,精靈王子略有些不解地揚起好看的眉宇。游俠也在此時轉過頭去,適時地將精靈的那抹疑惑納入眼底,但他並不急於辯解,而是在精靈王子看向他時,收回視線並轉過身,重新望向近在咫尺的王城。“橋上唱歌的精靈們正在祝福已經西渡的凱勒布裏安,相信你也不願意打攪他們的儀式。”

“已經西渡?”聞言,萊戈拉斯更為奇怪地稍揚尾音,以確定游俠方才並沒有用錯昆雅語的某個詞組,畢竟他從未聽說有為西去的精靈祈願這樣的習俗。

“是的,已經西渡了近千年,但林谷的精靈們還是會懷念和祝福他們曾經的王後。”阿拉貢在挑選了一處開闊的草地後,讓自己的黑色長鬃馬走上岸,並帶領萊戈拉斯從王殿一處掩映在茂密的白樹林後,十分不起眼的側門進入。鑒於游俠對道路毫無理由的熟悉,萊戈拉斯在將自己的白色長鬃馬牽入王城後,一邊打量著眼前線條宏偉、裝飾優雅的宮殿,一邊不忘再次質疑眼前就像是回家一般隨便的人類。

“你到底誰?”

“他是阿拉貢,阿拉松二世之子,也是領主大人的養子,愛斯泰爾。”一個悠揚而充滿明快的聲音忽然在風中漫然旋起。尋音望去,只見遠處走來一位身穿黑色高領天鵝絨長袍,一頭黑發的諾多精靈,他領口精致的徽章鑲嵌著瑞文戴爾獨有的星光黑寶石。

“林迪爾。”阿拉貢在對來人悠然一禮,並在對方擡手回禮後略微側身,讓出一條通往萊戈拉斯跟前的道路。還未等大綠林的王子從腦海中搜索出與“林迪爾”三個字所匹配的信息時,後者已經邁著優雅的步伐停在距離他五步的位置,然後輕按左肩道:“萊戈拉斯王子殿下,領主大人希望您能移步月影露臺。”語落,在迎上精靈王子那雙湛藍如碧空般的眼眸後,方才有補充:“和愛斯泰爾一起。”

萊戈拉斯就是在這麽一個普通得仿佛和曾經幾千個日夜別無二致的時間見到了那位在歌謠中被描寫為“大海以東最後一個精靈庇護所”的主人,第一紀元最後之戰的精靈大軍重要領袖埃爾隆德,由於他的豐功偉績和寬厚仁慈,中土的子民們似乎更願意將他尊稱為埃爾隆德王。

此時此刻,這位在千年前的戰火中九死一生的高貴精靈正威嚴而沈靜地站在落地窗前,一襲深棕色滾桃木金邊的精靈立領王袍將他襯托得更加嚴肅而智慧,簡易卻弧度優雅的額冠將那看似年輕卻沈澱著太多歷史的面容掩映得越發豐神俊逸卻又內斂而儒雅。

萊戈拉斯發現,縱然他們都有著不怒自威的王者氣勢,但自己的父親瑟蘭迪爾卻更偏向於壓迫性的震懾力而非眼前這位領袖,仿佛一眼便能看穿靈魂的深不可測與關於精神和思想的強大控制力。

在向著眼前的黑發精靈領袖略一施禮後,年輕的精靈王子才擡起頭來,輕快卻不失優雅地開口道:“向您問候,埃爾隆德領主閣下。”

說實話,埃爾隆德從未想到眼前這位看起來年輕卻如星辰般的北方精靈竟和他日夜思念的那個人如此神似,同樣是一頭仿佛隨時都能淌入人心的流光金發,深邃如最淩冽的風刀般雕刻出的精致輪廓,甚至是不其然地淡然一瞥,也蘊藏著令維拉也驚嘆的與美麗和神秘。

不可否認,萊戈拉斯的到來讓埃爾隆德沈寂了太久的內心也為之牽扯出一抹鈍痛,甚至在精靈王子頷首施禮的一瞬間,也產生了一陣關於另外一個人的幾分恍惚。曾幾何時,也是在這麽一個普通的日子裏,高傲如精靈王瑟蘭迪爾,也曾對他優雅地致意一禮,縱然,那時的普通日子,意味著戰火紛飛的死亡和殺戮。

縱然萊戈拉斯並未察覺,但始終立於一側的阿拉貢卻將養父那漸深的黑眸納入眼底。在他作為人類二十多年的記憶中,埃爾隆德似乎從未因何人何事有過半分動容,始終是那麽沈穩、肅穆和睿智,甚至只是穿一件衣服,也一定要將最後一顆紐扣完美地扣好,讓他的一絲不茍顯得更為莊重而威嚴。然而,萊戈拉斯的出現,卻顯然觸及了精靈王關於靈魂的另外一面。

但阿拉貢並不打算就此揭開精靈領主那似乎隱藏得很深的記憶,就如同在他的兒時的生活中,埃爾隆德幾乎對他關於王室的血統只字不提。

“我和你的父親,大綠林的瑟蘭迪爾王曾經有過一個約定,假如邪惡勢力再次覆蘇,北方密林王國將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埃爾隆德一邊說著,一邊擡手示意林迪爾將曾經在最後一戰前夕,聯盟軍首領們簽下的永恒契約書呈遞給大密林的綠葉。那是一份在血與火、劍與盾的年代,每一個親身經歷的王者立下的誓言:聯盟軍將永遠對抗魔多,如果此戰勝利後,有朝一日邪惡勢力再度覆蘇,盟軍必將重新齊聚,為中土而戰,而精靈王瑟蘭迪爾的名字則列於那份名單上的第一位。

在萊戈拉斯的記憶中,自己的父親從不是一個願意為了他人而犧牲自己王國資源的精靈領袖,甚至在五軍之戰時,他也曾因瑟蘭迪爾那不近人情的獨斷和自私而與之產生間隙。但此時此刻,當他的視線落在那份仿佛千鈞沈重的名單上時,萊戈拉斯開始懷疑自己千年來對父親的理解是否真的恰當。

那是一份國王與國王之間的契約,那一刻,無論是精靈、人類還是矮人,他們前所未有的放下了恩怨和成見,在不知是否還能活著迎來勝利時,毫不猶豫地簽下了這份盟軍協議。這甚至意味著,即使逃過了九死一生的魔多決戰,也並不代表他們就此高枕無憂。這份契約上的每個名字,他們的劍與生命,將永遠提防著黑暗的詛咒,並隨時準備為之赴死。

“你的父親,曾經取下了奧爾克奇的首級,連覆仇之王索葛拉姆也敗於他的劍下,為了木精靈的仇恨和榮耀,他甚至數度直面鋼鐵龍族。要知道,這所有的一切,沒有一件事是他為了自己去做的。”智慧如埃爾隆德當然從甘道夫的口中聽說過眼前的精靈王子對北方之王那似乎難以化解的矛盾,尤其是在萊戈拉斯久久不願放下手中的契約時,埃爾隆德更加確信瑟蘭迪爾為了某些不得已的理由,而無意中將自己的兒子越推越遠的境況,雖然,他從不懷疑那是精靈王的另一種保護方式。

迎上萊戈拉斯擡起頭來望向他的覆雜神色,黑發精靈王並未再做過多的陳述,而是適時地將另一個話題順其自然地提上議案,而讓綠葉心中的那抹懊悔悄然隱去。

“現在,魔眼開始覆蘇,到了該讓這份契約生效的時刻了。”埃爾隆德沈穩的磁音被風帶著落進大廳內每個人的耳中,在接過萊戈拉斯遞回的羊皮卷後,黑發領主漩渦般深邃卻耀眼的目光便就這般如若林風地拂過金發精靈的眼底。

“森林精靈的牢籠是最為可靠的,希望北方王國能囚禁盟軍的一名重要犯人。”

“犯人?”黑發領主的用詞顯然引起了萊戈拉斯的興趣,雖然精靈們也會對入侵他們的奧克斯進行拘禁,但卻更喜歡直呼他們為“怪物”,這似乎已經成為了這只種族的習慣。除此之外,鮮少有諸如索林等其他的種族去到精靈們的監牢游覽過。尤其是以溫文儒雅著稱的瑞文戴爾領主,寬厚與仁慈如他,會想要囚禁什麽人呢?

顯然,埃爾隆德並不想對眼前的王子隱瞞什麽,所以毫無保留地回答道:“犯人咕嚕姆,他曾經是一個夏爾的霍比特人,但他得到了魔戒,並在迷霧山脈遺失了它,此後,被甘道夫生擒,我們需要從他那裏拷問出關於魔戒的一些消息,至少不能再讓索倫的爪牙抓住它。”

“拷問?我想森林精靈會樂意效勞的。”在確定埃爾隆德的用詞確實是類似逼供一類的長句後,萊戈拉斯欣然回答,相比於其他精靈王國不大願意談及關於牢獄的種種而言,幽暗密林的木精靈們倒是很樂意於對外人描述他們強悍精銳的軍隊和令人聞風喪膽的逼問方式以及牢不可破的森林監獄。畢竟,放眼中土,那裏對於犯人們來說無疑是最堅固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綠林王子在既樂意又不是那麽舒心的情況下,帶領著押送咕嚕姆的精靈小隊往自己的故鄉幽暗密林而去,之所以不那麽舒心,多半還是由於那個奉命同他一起前往北方森林的游俠。

萊戈拉斯花了整整一個晚上也沒想明白,當埃爾隆德王得知阿拉貢關於智慧之劍的說辭後,在思索了片刻,竟然認同了那個人類的說法。“他確實是乘我不在的時候將它帶走的,這點毋庸置疑。”但同時,精靈領主也表示,阿拉貢是智慧之劍是自己選擇了主人,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講,他並不符合使用“賊”這個字來形容。

所以,當看見人類似乎被可以形容為“洋洋得意”般的微笑時,密林王子有些憤懣地轉過身,不再去看那雙捉狹般的眼睛。連萊戈拉斯自己也未曾察覺,從來都對事物十分冷靜的他,竟因為這個人類被時常激怒,這是不正常的,縱然那個人類卻對他的態度樂此不疲。

然而,當看了一夜精靈古語的瑟蘭迪爾得知萊戈拉斯回歸的消息時,他優雅地站起身,首次在未合上書本的情況下走出偌大的書房,並在精靈大廳中等候綠葉覲見時輕輕摩挲過手中星光明滅的權杖。不可否認,這是瑟蘭迪爾情緒波動時的一種表現,作為父親,誰能不為即將見到自己的兒子而感到高興,尤其是在此之前,一度以為很難再見了。

當綠葉若幹年後再次踏上那空曠而宏偉的精靈王大殿,並仰望著那位高高在上的精靈王時,雖然能感受到那仿佛亙古般難以更改的冷峻與威嚴,但不難捕捉到,精靈王傲然的目光中多了一絲他許久不曾體會過,或者說,已經遺忘很久的溫和。

“萊戈拉斯,還有……”優美如冰泉般潺潺淌出的聲線在瑟蘭迪爾的視線落在瑞文戴爾精靈們的身上時不著痕跡地微微一頓,尤其是當那雙皓月銀眸看向人類阿拉貢的一剎那,瑟蘭迪爾似乎察覺到某種類似宿命的召喚。眼前的人類太像曾經的埃西鐸,尤其是那雙同樣勇敢無畏的眼睛。

“阿拉松二世之子,阿拉貢,向您致敬瑟蘭迪爾王。”不等萊戈拉斯介紹,阿拉貢已經上前一步,對精靈王致以最崇高的問候。在看見瑟蘭迪爾的一剎那,阿拉貢似乎忽然可以理解為什麽自己的養父,這麽多年來對星光有著一種不同於其他精靈的迷戀。從他記事開始,他的養父就會在某些星光斑斕的夜晚,自斟自酌地出現在月影露臺上,那雙比深夜跟深的眼眸,只有在看向北方的星辰時,才會為之流連。

“瑞文戴爾的來使,什麽時候需要一個人類引路了?”並非刻意刁難眼前未來的人皇,只是瑟蘭迪爾似乎很難說服自己,中土未來的命運將盡數放在這麽一位,連精靈王的質問也難以承受的人類身上,所以,他至少需要用語言來考驗一下來人的智慧。

顯然,萊戈拉斯並不認為自己的父親會對其他精靈王國的來使有所失禮,雖然不明原由,但這並不算熱情,甚至還有一點為難的開場白讓密林王子卻十分滿意與讚同。但顯然,精靈王刻意的為難並沒有讓游俠有任何一絲半分的忐忑,他的從容不迫讓瑟蘭迪爾十分滿意:“尊敬的國王陛下,相信由一個人類引路要比讓一位精靈引路更為安全,畢竟一路上有許多城鎮需要由一個人類進行交涉更為方便,並且不那麽容易引人註意。”

“那麽,瑞文戴爾有什麽東西需要這麽謹慎的送來我的王國?”瑟蘭迪爾並沒有打算再一次刁難眼前的游俠,而是優雅地調整了一個姿勢,輕握著權杖倚入由白樹的枝椏盤踞纏繞的鹿神王座上。直到萊戈拉斯命人將尖叫並掙紮著的咕嚕姆帶上大殿時,精靈王仿佛千年來未曾起過波瀾的聲線才略微擡高,卻依舊緩然而冷冽:“這是就是甘道夫口中的咕嚕姆?”

“放開我們,你們這些惡心的精靈,放開咕嚕姆!咕嚕姆不會屈服的!”

也許是尖銳的聲音刺激了精靈王的神經,瑟蘭迪爾並未細問而是一揚手,兩側的精靈士兵立時上前,將又蹦又跳,甚至撕扯著鐵鏈的瘦削怪物帶往地牢。直到阿拉貢和瑞文戴爾的一行精靈也在侍從的引導下離開,瑟蘭迪爾才從王座上站起身,並以一種至極優雅的步伐走下由琥珀石堆砌的盤旋階梯。

“父王,我為曾經的冒犯向您道歉。”不可否認,萊戈拉斯說出這句話時,天知道在內心掙紮了多久。或許只有瑟蘭迪爾的強勢,讓他天生不願屈服的個性更難承認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但精靈王卻並沒有將這個話題進行下去的意思,而是不發一言地打量了很久眼前的精靈,百年的游歷讓他的眼睛已經蘊藏著太多繽紛的色彩。縱然這對精靈王來說,並不是一件多麽值得高興的事,但顯然,他已經不再為陶瑞爾的離去感到傷心了。

“你去過瑞文戴爾?”瑟蘭迪爾心知肚明,這個世界上,能讓他的兒子向自己的低頭的,無疑只有那個睿智如歐絡因之神的黑發精靈,雖然他並不清楚也不太願意知道,他們之間的談話內容究竟是什麽。

這是瑟蘭迪爾自五百年前那次黑暗吐息覆發後,首次放任自己想起那遠在東方的精靈之主。甚至,他還記得自己從沈睡中醒來時,竟有那麽一瞬間,還妄想著能再一次看見那雙黑夜般的如炬目光,但落入眼底的,只有繡花繁覆的帷幔和高帳。甚至連他曾來過的氣息,也不曾在北方之王的寢殿中留下半分。

所以,在萊戈拉斯回答前,精靈王就已經擡手,示意正想再說什麽的王子暫且退下,因為他並不想在此時讓自己的思念去關註太多之於那人的消息,縱然,他也會在無數個夜晚站在精靈大殿最高的露臺上,遙望著東方的星辰,然後讓自己沈寂在一片記憶的長河中,去抓住那些如細沙般,似乎轉瞬即逝的過往。

雖然,對情緒這樣的放縱並不是瑟蘭迪爾一貫的作風,但之於埃爾隆德,便只是一個名字,也讓他難以控制冥冥中難以抑制的某種恍然。當萊戈拉斯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回蕩在大廳高高的拱門下時,瑟蘭迪爾幾乎是下意識地揚起音調,喚住自己的兒子:“萊戈拉斯。”

似乎從未體會過精靈王這般波動的情緒,綠葉足下微頓後轉過身去,一眼對上的竟是精靈王那似乎可以被理解為“期待”的目光。“瑞文戴爾……不,埃爾隆德沒有其他的消息嗎?”

聞言,精靈王子若有所思地沈吟片刻,隨後望向那雙連眾神也為之傾倒的銀眸,遺憾地回答:“沒有別的了,父親。”

略一頷首,直到萊戈拉斯的背影消失在大殿外的轉角,精靈王才漫然靠向身側那雕花繁覆的巨柱,然後緩緩閉上那雙漸入黯淡的眼眸,他聽見自己心的聲音,正呢喃出那個仿佛一碰便開始疼痛的名字:埃爾隆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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