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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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灰袍巫師甘道夫而言,自最後一戰結束後,他的大多數時間都消磨在周游東方列國的旅行中,只有很少的時間回到中土去拜會瑞文戴爾的主人。又或者,再次踏上旅程,在經過幽暗密林時,去欣賞一番仿照多瑞亞斯首都明霓國斯的地下建築模式建立的新都——精靈王大殿。畢竟瑟蘭迪爾王的財富,讓巫師每一次踏上通向木精靈國都的道路後,都能發現不一樣的風景,甚至,走在林間的小路上,撿到一塊東方的水晶也是極有可能發生的。

雖然精靈們天性就對那些晶瑩剔透,珍稀名貴的礦銀和珠寶十分迷戀,但相比之下,在建築的裝飾上低調許多的瑞文戴爾和它的主人一般,有一種內斂的奢華,縱然擁有如精靈大殿般同樣雕欄畫棟的穹頂和殿柱,甚至還有一條仿佛掛滿珍珠的瀑布作為點綴,但總是氤氳在琥珀光暈中的精靈庇護所,依舊不比北方林地大殿來得更加奢侈,近乎張揚。

帶著瑟蘭迪爾王的親筆信件,甘道夫覺得自己應該很快會成為埃爾隆德王的座上賓,受歡迎的程度甚至會超過凱蘭崔爾或者格洛芬德爾。在讓林迪爾將他騎來的米亞拉斯神駒牽走後,抽著葉子煙的巫師準確地在精靈領主的書房找到了那位,正在對眼前嬌艷如明空皓雪的黑發女性精靈說些什麽的埃爾隆德。

在擡頭看見站在門廊上等待的巫師後,一襲黑色暗紋銀絨長袍的精靈王這才讓美麗的暮星暫時離開。甘道夫認出來,那是阿爾溫,埃爾隆德與凱勒布裏安的女兒,同其他精靈一樣,她擁有超越一切生靈的美麗。她的頭發宛如夜色中流淌的波濤,而眼睛卻像是天堂般清朗的湛藍,一如露西安?緹努維爾轉世。在中洲千年的生活中,她和自己的父親埃爾隆德一樣,學會了不斷從歲月中汲取生活的智慧和精靈的學識。就在剛才,那身穿著曳地月裙的精靈公主,似乎正與林谷之主爭論著一些重要的問題。

在與灰袍巫師擦身而過時,精靈公主並沒有忘記對他行一個諾多精靈的提裙禮,甘道夫在回禮後,又恰逢時宜地向站在一處落地巨窗下的埃爾隆德問候,那一扇扇反射著光線的玻璃,其實是由價值□□又十分珍貴的白翡翠鑲嵌而成,經過精靈工匠們巧奪天工的手藝,被打磨得平滑如鏡,在陽光下,能折射出照亮整個瑞文戴爾的七彩光芒。

和木精靈一樣,諾多族雄厚的財富和智慧都體現在瑞文戴爾王城的建築和裝飾上。甚至是埃爾隆德寬大書桌上的一支筆,也是由珍貴至極的天然黑鉆石和十分罕見的深海金碧璽所制成。但顯然,比起密林文官崇尚白鉆石不同,黑鉆石顯得更為低調而內斂,但其珍稀程度,甚至可以與瑟蘭迪爾額冠上鑲嵌的星光白寶石相提並論。

“米斯蘭迪爾,你並沒有提前告訴我會到訪瑞文戴爾。”溫文儒雅的聲線平和地揚起,卻似乎越發的沈磁而悠長,甚至帶著一絲不知是否錯覺的深重感,那是只有常年飲酒後才顯現出的變化,卻更加具有一種莫名的威懾與肅穆。

“因為這件事情比較緊急,請原諒我的不請自來。”灰袍巫師一邊說著,一邊從老舊的包裏拿出一個由白樹制成的卷筒,並遞給眼前的精靈王。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巫師恰好讓卷筒上大綠林的徽章正對著準備伸手接過的埃爾隆德。或許是忽然看見那熟悉到一閉上眼睛就能描摹出來的標志,黑發精靈的手在即將觸碰到卷筒時懸在半空略微一頓,反而是巫師再次擡手,將信筒硬塞進埃爾隆德朝下的掌心。

“這是他的來信。”灰袍巫師說罷後便不再多語,而是看著埃爾隆德王動作優雅卻略微有些緩慢地將白樹筒打開,然後抽出那一張書寫著古老辛達語的羊皮卷,展開後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正盯著他的灰袍巫師,然後用兩指夾著信箋轉過身去。深邃的視線就這麽落在那一排排冷峻卻優雅的字跡上,最後埃爾隆德的腳步停在了露臺由珠寶大廳的白瑪瑙制成的護欄前。

或許,對旁人來說,那封僅針對魔多的信件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原本埃爾隆德也這麽認為,直到他的目光落在羊皮卷的右下方,瑟蘭迪爾寫下了一個似乎比現在使用的辛達文字更古老的一個詞匯,或者說那只是某一個古語的首字母,而埃爾隆德卻一時猜不出這個看似沒有寫完的單詞究竟是什麽。但讓他更疑惑的是,瑟蘭迪爾為什麽會只寫下一個詞組的第一個字母而不將它完成。

指腹一排排地緩挲過那用石金墨汁書寫,而略有些凸起的字跡,埃爾隆德似乎憶起了,一千多年以前,他的指尖也曾如此滑過瑟蘭迪爾的金發,或在被傷痛的折磨後,他靠在他的肩頭入眠時;或當他失去摯友,他讓他擁入懷中時;有那麽一刻,他只是在輕按上他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的鎧甲上,安撫他的靈魂時。此時此刻,埃爾隆德才驀然想起,原來,曾有這麽多次,他曾觸及他的過往、他的精神,甚至靈魂……

黑夜般的眼眸因這些像是被遺忘,卻又仿佛昨日的記憶染上了更深的顏色。埃爾隆德甚至找不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理由,去尋回那在北方的星辰下漂流了太久的自己。

當精靈王再次轉身回頭時,甘道夫似乎看見了在戰爭結束後,得知木精靈早已離去並感知不到北方之王精神力的埃爾隆德,那被厄運山口的熾熱燒灼得甚至有些微卷的黑色長發與火山口的灰塵,讓從來都儒雅無匹的精靈領袖看起來是如此狼狽,本就因魔戒未被銷毀而心情沈重的埃爾隆德,就那般仿佛雕塑似的站在木精靈早已離去的亡靈山巔。

巫師知道,精靈王的眼睛正尋著瑟蘭迪爾最後被毒息吞噬的位置,當那雙深如夜色卻似太陽般耀眼的眼睛發現焦黑的地面上那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色鮮血時,甘道夫甚至察覺到埃爾隆德那或因太過震驚而站之不住,微然一晃的身形,他甚至以為,與瑟蘭迪爾同樣臨陣為王的埃爾隆德,會因眼前的景象而陷入永恒的悲痛中。而事實上,黑發領主只沈默著站了許久,久到巴拉多的血色朝陽也悄然退去,久到銀月升起後又漸漸落下,久到血液凝固了他的鎧甲、劍刃與傷口,直到林迪爾帶來凱勒布裏安公主需要幫助的消息……

“埃爾隆德,或許你可以去見一見他。”年老的巫師第一次沒有在瑞文戴爾的書房找個他中意的位置坐下,而是用雙手杵著法杖,一言不發地看著不遠處轉身後又頹然坐下的精靈王。顯然,一千多年來,瑟蘭迪爾的名字從未在埃爾隆德的心中抹去,甚至印刻得越發清晰,就像是永世無法治愈的龍息,只能承受,然後以一種比時間更慢的腳步慢慢惡化。

“你應該見一見他,埃爾隆德,為了你自己。”巫師再一次擡高自己的聲音。在他看來,眼前的黑發領主有著連血統高貴的精靈也難以齊及的寬厚、博愛與仁慈,但同時,他又有著僅僅是人類才會表現出的強烈情感,然而,一半精靈血統的理性讓他不得不按捺住屬於人性的那部分狂熱。

所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為了世界的平衡,作為中洲唯一一個擁有人性的精靈,他沒有一件事情,是為自己做的。所以,此時此刻,他承受的痛苦、思念與求之不得的煎熬,遠比作為精靈的瑟蘭迪爾來得更為強烈。甘道夫十分清楚,埃爾隆德一再的克制,並不僅僅是由於北方之王有自己的宿命,他也會有人類擔心失去的遲疑。

然而,即使是現在,連甘道夫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瑟蘭迪爾即便知曉了埃爾隆德的痛苦,他也未必會接受,就算那位精靈王也同樣思念著林谷的主人。但他卻比中洲的任何精靈來得更加理性,他會評估自己的每一個決定,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所會帶來可能的後果。所以,對於埃爾隆德,瑟蘭迪爾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因為未知,他的痛苦,才會永無止境。

那一天,在書房的王案前坐了一整天的精靈領主始終沒有回應巫師的勸說,直到蘿林的月光捧著漿果,一如千年前的那個下午,走進埃爾隆德的書房。眼前的王者,是她千年來的伴侶,或許,在這漫長的歲月中,或多或少都有屬於她的感動與回憶,但凱勒布裏安十分清楚,埃爾隆德屬於人性的那一部分,永遠都不會快樂。她得到的,並不是一個完整的他,或者說,她只是得到了眼前的王者作為精靈那部分的陪伴、寵愛和相敬如賓,所以,她不能,也不願再陪伴他了……

“我是來向你道別的,埃爾隆。”曼妙而輕柔的聲音在書房的上空旋起,氤氳著窗外升起的月色,凱勒布裏安的美麗甚至超過了她的母親。聞言,精靈王緩然擡起頭來,那是一雙被酒精侵蝕過的黑色眼眸,那麽深邃、那麽明亮、那麽……悲傷。

似乎由於烈酒的原因,精靈王在分辨了一會兒後,才看清眼前月光般的妻子。“阿爾溫、埃羅赫和埃萊丹,他們不會支持你的決定。”

“那麽……你呢?”凱勒布裏安微笑著詢問眼前的精靈王,並踩著盈柔的步伐緩緩走到他的身邊,並用自己的手輕觸上那因從未放下過戰爭和刀劍,略帶一些淺繭的手掌,直到精靈王順其自然地將她的素手牽入掌心,然後擡起曜目望向自己美麗的妻子,好半晌,才用略有些沈啞的聲音緩然開口:“凱布裏安,連你也要離我而去嗎……”

語落,精靈王慢慢垂下了頭,直到蘿林月光讓他帶著銀冠的前額抵上自己的手背,然後將精靈王因痛苦、沮喪和無耐而埋下的頭輕柔地擁入懷中“我很抱歉,埃爾隆。我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也許,西渡才是我的宿命……”音落,凱勒布裏安優雅地低下身去,讓自己大海般湛藍的眼睛與埃爾隆德擡起的眼睛平視,並旋起如月下微瀾般美妙的柔音:“埃爾隆,照顧好你自己,或許有一天,我們還會見面……”

輕撫上精靈王輪廓分明卻隱蘊著滄桑的英俊臉龐,凱勒布裏安最後一次將自己靠向埃爾隆德王的懷中,不過一陣風卷花落的時間,然後漫然退去。在走到書房的雕花拱門前時,曾經蘿林的精靈公主轉過身,然後再一次說道:“去找他吧,在你認為合適的時候,答應我。”

語落,凱勒布裏安就這麽安靜地站在原處,等待著不遠處黑發精靈的答案,直到看見他微不可尋地略一點頭,然後才微笑著提裙低身,向精靈王如她千年前來時一般,優雅地行禮。只不過,第一次是為初見,這一次,是為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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