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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凱勒布裏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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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瑞文戴爾的第一面起,凱勒布裏安就從埃爾隆德溫文儒雅到無可挑剔的微笑中看到了那似乎被隱藏得很深的悲傷。像是匿斂於黑暗中的沒落之辰,即使看不見也摸不著,但卻永世都停留在夜幕的最深處,便是最耀眼的星光也無法照亮。

在來到剛鐸前,作為母親的凱蘭崔爾曾經警告過一意孤行的凱勒布裏安,甚至讓她從那撲朔迷離的水鏡中看到自己未來與宿命,但愛情的力量卻依舊讓這位諾多的花朵帶著一腔熱忱來到剛鐸。縱然,連凱蘭崔爾也無法告訴她埃爾隆德的絕望究竟源自於何處,但她卻仍然相信,自己能用微弱但堅強的星光帶著他的靈魂走出迷失。

所以,當凱勒布裏安看著埃爾隆德向她威嚴而儒雅地走來,並且沒有怪罪她的打攪時,嬌艷而美麗的公主開始更為相信自己的選擇。

“埃隆王,希望您能原諒我的不請自來。”牽著衣裙優雅地低身施禮,連凱勒布裏安自己都能聽見聲音中那因緊張而產生的一絲顫抖。

“諾多的公主殿下,當您決定獨自前來時,應該事先派人通知我。”埃爾隆德右手按肩略一回禮便再沒有接下去的動作,這讓原本以為他會將自己扶起來的精靈公主產生了一絲錯愕。當她擡起湛藍色的眼眸再次凝望向黑發精靈王的曜目時,那抹曾經讓她心驚的哀傷竟越發明晰,像是要將他靈魂吞噬的漩渦一般,徘徊在王者的雙目中,彌漫不去。

這讓本因見到所愛之人而歡喜的精靈公主驀然黯然了神色,聰慧如她,當然明白眼前精靈的憂傷是來自於一個她並不了解的世界,也許在那個世界還有一個她並不熟知的人,這所有的一切都讓眼前的精靈王感到無力和不可控制,從而陷入了無限的煎熬。

但即便是這樣頹然的埃爾隆德,凱勒布裏安依然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從她的眼睛漸漸迷失於那雙深不見底的暗邃的漩渦中,為找不到光的方向而牽痛心扉。精靈公主輕瞬蝶羽,如皓月般的藍眸漸漸氤氳上幾分揪心而嬌美的水氣,甚至連她曼妙的聲線也因低啜而變得顫抖:“埃隆王,我知道這麽問會讓您覺得的唐突,但您真的不能告訴我,您的靈魂究竟是在因何悲哀嗎?”

從未想過凱勒布裏安的精神感應力竟然如此敏銳,便是連埃爾隆德也難得地有幾分驚訝,但那也只是轉瞬即逝的白駒一隙,不過眨眼已沈寂如夜。但被如此天真而直接地揭開那隱藏心底的思緒,黑發精靈王依舊被猝不及防地撕裂,但他卻並沒有回答,而是轉身閉目向桌案後的位子上走去。

“你是如此不願意進行這個話題嗎,埃爾隆德?”面對那位從來都彬彬有禮的精靈王,竟首次出現這拒人千裏的冷漠,精靈公主急切地向那挺拔的黑色背影提高了聲調,為他,也為自己還未綻放便像是要雕零的愛情。

在倚入王座後,埃爾隆德像是在思考什麽一般地看向一個凱勒布裏安找不到的地方,輕挲著右手食指上的黑寶石之戒,好半晌才用那雙黑夜般的眼眸看向輕咬著下唇的美麗公主,沈了磁音輕聲道:“我很抱歉公主殿下,但我確實無從說起這件事。況且,此事與其他人也並沒有什麽影響。”因為他已經決定,永世埋葬,所以無需提起,跟任何人都毫無關系……

“對我有影響!”面對眼前之人依舊沈穩似夜的鎮定淡然,凱勒布裏安無法控制地悲鳴,她不敢指望自己的愛情有多麽公平,但至少讓它不要這麽快就莫名其妙的死去。含淚的美麗眼眸就這麽目不轉睛地看著座上的精靈王,甚至氤氳成淚,驀然滴落。“你知道的,埃爾隆德。智慧如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麽會站在這裏。我不要求你對我有多公平,但是能不能不要這麽拒我於千裏?”

啜泣的公主緩緩走上那游曳在星光中的臺案,她絕望地看見精靈王的眼睛再一次閉上並轉向另外一邊,帶著風之戒的左手無奈地支撐著他的前額,那麽沈重,卻又殘酷。直到黎明的出現,她才不得不在林迪爾的堅持下離開埃爾隆德的王帳。當那抹月光般柔美的倩影被落下的賬幔擋住最後一弧星芒後,埃爾隆德才睜開那雙暗如深夜的眼睛,在他的膝蓋上,是精靈公主俯了一夜後所留下的餘溫,但他卻無法強迫自己用本就殘缺的靈魂卻觸碰那急需安撫的美麗生靈。而這一切,都只因為那讓他仿佛一想起來,就會心痛的名字——瑟蘭迪爾。

當瑟蘭迪爾首次見到凱勒布裏安時,是在凱勒博恩的大帳中,那時,這個太過年輕,甚至只是剛剛成年的精靈公主似乎正在與自己的父親爭論著什麽,直到北方之王的出現。

左手慵懶地緩搭著暗紅色的綢緞披風,一襲銀灰精靈修身長袍的精靈王就這麽陰郁而冷峻地緩睨著眼前可謂美貌絕倫的精靈公主,只是一眼,然後那雙神秘如亙古的銀眸就這麽若有似無地落在凱勒博恩的身上。當冽韻旋起時,那莊嚴而傲慢的嚴酷讓初次領教的凱勒布裏安因害怕而輕輕一顫。

“凱勒博恩,你讓自己的女兒也奔赴戰場的精神,真是讓我也不得不敬佩。”顯然是反諷的語氣縱然是用優雅而曼妙的辛達語說出,卻也透著王者不可置喙的威嚴與強勢。這是與埃爾隆德截然不同的威嚴,前者是因太過傲慢而不可一世,後者是因太過睿智而內斂深沈,卻同樣如神祗般的俊逸而恒久。

雖然對瑟蘭迪爾暗指的責備有所微詞,但凱勒布裏安的到來確實擾亂了軍紀,而且他還聽說自己的女兒在埃爾隆德王的軍帳中待了整整一夜,雖然礙於情面,他並不好當面去詢問精靈王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在與女兒方才的爭執中,他或多或少已經有了大概了解。然而就在凱勒博恩想要說點什麽的時候,巡林官哈爾迪爾卻忽然將灰袍巫師和埃爾隆德王一並引入了軍帳。

如果瑟蘭迪爾沒記錯,這是他在諾多精靈重新加入聯盟後,第二次見到黑發的精靈王,雖然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時下意識的刻意的回避究竟是為了什麽,包括某些對策都是由薩塞爾代為轉達。若不是之前杜林關於魔戒的消息,他也不會在長須王的堅持下去找埃爾隆德。

在與凱勒博恩的略一點頭後,埃爾隆德依舊沒有忘記向那位從不低頭的北方之王見禮,包括甘道夫也深知想要和那位國王和平相處下去的基本途徑,就是保持對灰精靈血統的絕對尊重和敬畏。

“埃爾隆德,我為凱勒布裏安的打攪深感抱歉。”率先開口的依舊是心性隨和的凱勒博恩,縱然對女兒屬意於埃爾隆德,他也並不是那麽的讚成。但畢竟過多阻止不是精靈對於愛情應有的態度。

並沒有過多回應凱勒博恩的話題,埃爾隆德只是略一點頭,溫文儒雅的目光便就這般不著痕跡地落在一旁那耀眼的金發精靈王身上。四目相對下,瑟蘭迪爾卻微揚下頷,優雅無匹的視線在睇其一眼後,又落在站在一旁的精靈公主身上,隨後不發一言地撤回目光,在察覺到甘道夫仿佛揣度式的凝視後,又將冷峻的視線投向那似乎永遠帶著笑意的巫師身上,後者卻此時恰逢時宜地摘下尖帽子後垂目低頭,向其見禮,並用蒼老的辛達語向其問候:“瑟蘭迪爾國王陛下。”

縱然這位威嚴到孤傲的國王一走進軍帳,凱勒布裏安就為他的美麗所震撼,但當埃爾隆德視線從一開始就這麽難以察覺的追隨著那位精靈王的一舉一動時,她忽然明白那深切的悲哀究竟源自於何處,雖然黑發精靈將它藏得多麽密不透風,甚至除了她,在場並沒有一個人註意到埃爾隆德從一開始真正關註的究竟是什麽。

顯然,凱勒博恩並不想自己的女兒被卷進接下來的談話中,在命令哈爾迪爾將她帶入另外的寢帳後,方才擡起頭對另外兩位精靈首領與灰袍法師幾乎凝重地說:“索倫的大軍已經渡過了喑啞之濱,很快便會到達巴拉多的邊界,我們不能再讓他們更靠近這裏了。”

聞言,瑟蘭迪爾幾乎是下意識地與埃爾隆德不發一言地交換了視線,便是這一眼,就仿佛通曉了對方的想法一般,黑發精靈王平和而沈穩的磁音率先開口道:“我想,如果夠快,後天我們就可以率軍迎戰。”

“只是剛鐸王目前還沒有必勝的決心,他似乎還沒有戰勝對死亡的恐懼。”瑟蘭迪爾冷冽的聲線劃過空氣,不難聽出,這位精靈王依舊對人類的心性有著極深的成見。

“無論他是否準備迎戰,我們都不會再等下去了。”這一次,埃爾隆德並沒有試圖改變瑟蘭迪爾對其他種族仿佛是與生俱來的不信任,而是轉頭不容置喙地用比辛達語更為強勢的諾多語對灰袍巫師說道:“我們必須馬上出戰,最遲後天。”

“我會說服剛鐸王。”灰袍巫師深谙黑發精靈王的後顧之憂,也明白唯有自己的說辭能堅定伊蘭迪爾的勇氣。畢竟,沒有人想如同戒靈一般,永遠徘徊在生不如死的邊緣,淪為索倫的奴仆。

在得到灰袍巫師的肯定後,埃爾隆德才一邊環視著帳中的所有人,一邊繼續說道:“這一戰由我等諾多精靈和剛鐸軍作為對抗索倫軍團的主力,其他軍團必須確保我們的左右兩翼不會被索倫突襲。”

語落,只見瑟蘭迪爾正想說什麽,埃爾隆德卻再一次打斷了那位似乎從不願落人下風的高傲王者。只見那位黑發精靈就這麽邁著儒雅卻意外強勢的步伐走到精靈王的眼前站定,黑色狼皮手套在劃空氣然後優雅地按與左肩,瑟蘭迪爾就這麽看著眼前精靈一絲不茍的黑發因他微傾的動作劃出一抹暗夜的痕跡,然後那仿佛能輕易引起他所有註意的低沈嗓音就這麽緩然旋起:“瑟蘭迪爾國王陛下,我代表諾多精靈懇請於你,如若最終西方戰敗,你和你所統領的大綠林能夠為剩下的諾多精靈提供最後的庇護,直至他們脫離邪惡的陰影。”

音落,絲毫不給金發的精靈王任何質疑甚至拒絕的機會,埃爾隆德在仗劍立身後,擡目再一次對上那雙美麗得驚心動魄星辰的銀眸。那一眼,深邃得仿佛看不見五指的黑夜,快得甚至讓瑟蘭迪爾來不及去看清楚其中的一絲一毫的情緒,便就這般隨著黑發精靈王的離去而驀然流逝。

甚至在大戰結束很久以後,都讓精靈王疑惑著那一眼中轉瞬即逝的傷痛究竟是因何而起,又是為何,在看到黑發精靈離開的背影時,他竟然也痛苦得蹙起了千年年不曾動容的眉宇。而這一切,都被站在一旁的灰袍巫師看盡眼底。

所以,在眾人因埃隆王的固執安排而散去後,灰袍巫師杵著法杖站在木精靈軍帳的路邊等候了很久,直至見到那向此處走來的至高精靈王。

“陛下,我看見您似乎在為埃爾隆德閣下的某些決定困擾?”深知精靈王不喜歡拐彎抹角的交談,灰袍巫師一針見血地發問,在得到精靈王不發一言卻不可否置的視線後,方才若有所指地緩言:“陛下,如果我是您,一定不會讓埃爾隆德大人率領所有的諾多精靈只身面對索倫的大軍。”

“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顯然,對黑發精靈近乎霸道的安排頗有不滿,金發精靈王並沒有打算順了眼前巫師的意,縱然方才一路上,他已經開始考慮要如何計劃,才能最大程度的控制諾多精靈的傷亡。

不可否置地微微一笑,巫師並沒有急著反駁高傲的精靈王,而是摘下自己的尖帽子抖了抖,這才似是而非地揚聲試探:“倘若,埃爾隆德在這一戰中隕落呢?倘若,這就是他的宿命呢?”

聞言,精靈王的神色驀然冷了幾分,銀色寒目就這麽不動聲色地看向灰袍巫師,縱然只是平視,也同樣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威赫之感。“你看到了什麽,巫師?”

“死亡,瑟蘭迪爾國王陛下。”

“你看到了什麽,半精靈?”“死亡。”

巫師的回答讓瑟蘭迪爾驀然憶起曾經詢問過黑發精靈的問題,他們的答案出奇的一致。那麽,到底是誰的死亡?會是那個半精靈的死亡嗎?想到這裏,便是連瑟蘭迪爾自己也未察覺地蹙起眉宇,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仿佛因這個念頭而開始緊縮,或者,被形容為擔憂更為確切。

看到精靈王的神情,灰袍巫師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或許是為了凱勒博恩那100金幣,又或許只是不願再看到這鮮血淋淋的宿命下產生更多的犧牲者,巫師用雙手握著杵地的法杖,依舊從容的滿目笑意帶著只有維拉的信使才擁有的睿智與祥和:“瑟蘭迪爾王,你難道不明白這一切都是源自於愛嗎?”

你難道不明白這一切都是源自於愛嗎?……星空下,瑟蘭迪爾負手閉目,腦海中盤旋著甘道夫在離開前說過的最後一句話。這是源自於愛嗎?為所有的焦慮、擔憂、心痛和不可控制的煩躁……這是源自於愛嗎?為那個黑發的半精靈……

瑟蘭迪爾緩緩睜開那雙寒潭皓月般神秘的銀眸,然而,他並沒有發現,在剛鐸城的更高處,那雙帶著傷痛與迷戀,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眸,不曾離開過他哪怕一秒鐘的時間。埃爾隆德就這麽不發一言地深切而靜默地註視著,帶著狼皮手套的掌心因握緊劍柄的力道而發出細碎的聲響,隨著他緊縮到疼痛的心臟一起,被慢慢煎熬與焚燒。

曾經,他發誓將帶著瑟蘭迪爾走出龍息所帶來的夢魘與黑暗,卻不曾想,最終墮落在那一片金色的星辰中,流離失所,直至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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