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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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三郎是王都貴子,貴得不得了的貴子。

所以當清貴的公子知道國家有這樣一種習俗時,即:自己親手縫制什麽樣的一件物事,作為信物,贈予奔赴戰場的情郎。因為寄托了思念,情郎魂靈便被縛於故地,必能安穩歸來。

公子便為此憂思了很久。

針線活計,委實不該是貴公子該會的。

公子從最初遐想的襯裏,自覺降到了箭囊,又從箭囊降到了腰帶……最後從發帶怒降成銀槍上的紅穗子。

公子攤手要郎君把銀槍給自己,並且神勇地把穗子扯下來時,郎君其實是有點忐忑的。

此次出征,戰機其實算不得好。

以公子的脾氣,未必不是來糾纏不準他去的。

公子把新的穗子纏到槍頭上,對郎君說:“這是本公子親自織的,你要小心愛護,務必不能損傷。”

郎君怔了怔,他想到了什麽,然後笑了起來。

公子有點疑惑,但郎君既然沒有對他的信物表示出鄙夷,還很歡喜。於是公子也很歡喜。

公子顯然忘記了,族妹同自己說起這樣一種習俗時,所用的主語是“我們姑娘”,對象是“我們姑娘的情郎。”

然則,身為王都第一士子的郎君,顯然地非常熟知國家的風俗。

郎君覺得,公子其實向來面皮比較薄,如此已是很了不得的明示了。

郎君很歡喜,在接過銀槍時,在心裏思忖,他從戰場回來之後,該如何剖白心跡,又該如何打點上下,好讓他們在一起阻力沒那麽大。

——

只是終究沒能回得來而已。

行軍途中,一日突降大雪。軍隊就此紮營。

王都地處內陸,為中原之都,氣候也是溫暖居多。

兵士從未見過如此大雪,俱是目瞪口呆。

郎君掀開黝黑的幕帳之前,老者端坐在大帳深處,一片濃黑,只有看著郎君的眼睛微有亮光:“前路險阻,郎君何如?”

“惟死一搏爾。”

郎君掀開了帳簾,大雪吹了進來。

雪兆不詳。

郎君召集三軍,道:“巫即老人占出大雪乃瑞兆,賜吾等掩障,不為掩阻,反而加益。”

三軍振奮。

郎君一人去了哨樓。

四野一片白茫茫。

哨兵以為大帥來巡查,道:“並無異狀,大帥寬心。”

郎君卻問:“家中可有妻子?”

“有的,有一妻二子。”哨兵楞了楞,答。

郎君笑了笑:“想他們嗎?”

哨兵果斷搖頭:“不想。有大帥在,我們很快就能回去了!”

郎君神情一頓,面容微肅;“會帶你們回去的。”

郎君要下樓的時候,哨兵突然又喊住了他。

“……”哨兵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想的,只是不敢太想。不然晚上睡不著。”

“是麽。”郎君朝他微微笑了笑,哨兵卻知道大帥並非在對自己笑。

“我很想他。晝夜不息,思之入骨。”

首戰初捷。

一支二十人騎行隊冒雪潛行,在雪漠中行走,只要不被凍死不迷失方向,就占據了有利之機。郎君帶三千軍士去援陣,殺敵上千,差一步就取下敵將首級。

次日陽光初露,冰雪消融。

郎君在讀信。他手腕受了點傷,軍醫要他不要太動彈,所以他一只手臂吊著,一只手拿信,翻頁就拿嘴唇翻。

郎君不要人幫著拿,更不要人代讀。

這是一封從王都來的信。

信裏說王都花朝節快到了,詩酒會,賽花魁,游園會……朝野街坊都在談論,沒了第一士子加彩,花朝節怎麽算得是花朝節。

王都裏甚至掀起花朝節前,大軍就能回拔的傳言。

末了,信後還有一句:“委實無知,三郎過耳即忘。”

郎君忍不住含笑,過耳即忘,那怎麽三頁信箋,就寫了三頁他花朝節要回王都的傳言呢?

郎君鋪開紙箋,立在桌臺前。郎君微微偏頭,思忖要如何回信。

帳外突起喧嘩之聲,緊接著有人報帳:“大帥,將士們適才發現了個新奇玩意兒,想與大帥您把玩把玩。”

那是一雙白腹赤尾的鳥兒,引頸相交,耳鬢廝磨的模樣。

大約是雪下得太急,交尾的鳥兒甚至還沒來得及分開,就被凍住了。

鳥兒被封在透明的冰雪中,猶如生時。

“據說這是此地瑞鳥。”副將說,“看來果然天佑我軍。”

郎君以指輕敲冰層,微微沈思。

副將一定不會知道他們的大帥正在想的是,要如何把這雙鳥兒運回王都,且要如何在那人知道這雙鳥兒是在幹什麽事之後,迅速有效地安撫那人。

“如此極好。”郎君含笑說了句。

副將欣喜萬分,對我軍前途更加懷抱希望。

郎君最後決定將這雙冰鳥存在冰盒,放在大帳裏,等他率軍回城,親手將雙鳥送給那人。

他想親眼看到那人知道雙鳥正在進行交尾,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想必他都不會忘記。

——

而後郎君身死,營帳火光沖天,帥帳裏沖出一雙白腹赤尾的鳥兒。

鳥兒飛向的是王都方向。

做了鬼的貴子,本來也是非常清貴的。只是山裏新來了一個家夥之後,清貴的貴子就越來越不清貴了。

公子那身廣袖白袍,不明原因,壞得已經穿不得了。那個新來的家夥從山下小鎮裏,搞出一套衣衫給公子穿上,套頭襯衫和牛仔褲,一點也不清貴。

公子顯然也很不願意。

那是他唯一剩下的天絲錦做的衣服了,雖然因為某種原因,碎成了一條條,但他稍微修補修補,就又能穿了。

那家夥把公子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確定公子只有脖子以上露了出來,當下表示很滿意:“三郎,你那一身就是全球限量款,哦不,應該是全球獨一款。咱們不做拉仇恨的事,對吧?”

拉仇恨,拉山裏一群走獸和鳥的仇恨麽?公子扭頭就要走。

那家夥攤了攤手,老實承認:“好吧,只是你每次都不扣衣帶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很難把持得住的。”

最主要的一點,那家夥最後殘存的一點當年名士的操守使他還沒好意思說。

就算是鳥獸,他也不想公子的任何一點肌膚,被除他之外的人看到。

之後,公子就再也沒有提過要穿回他那身天絲錦的衣袍的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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