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湮走出一段距離後，已經完全聽不到地面的喧嘩，耳邊只有寒風穿過細小縫隙而成的鳴泣。他的體力狀況也非常的糟糕，大病初愈的虛弱感在一番打鬥後蝕骨透心，何況還背著一個成年男子在寒冷的環境裏艱難地前行，即使葉湮已經習慣了背著重劍飛縱跳躍，但是此刻即使已經把重劍棄在原地，葉湮的雙腿還是打起了哆嗦。

好冷，好累。

李勖笙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昏死過去，沒有了回應，葉湮咬咬牙，將李勖笙再向上擡了擡，往前邁步。

寒風從前方迎面穿行，說明前方有路，葉湮努力地鼓勵著自己，臉卻已經凍得疼痛。感官已經在一片冷白中變得有些混亂，但是還是可以感覺到地面在上升。

他突然想到了在長安，李勖笙說要一起回揚州安度餘生。

他突然想到了在楓華谷，李勖笙曾那樣赤誠而焦急地說，會後悔天策府毀了他的人生，在揚州，李勖笙說行軍生活不如西子湖畔那樣愜意。

他突然想到了在藏劍往揚州的路上，師兄對他說，軍人遠行並不止是割舍兒女情長，更是為了守護兒女情長。

葉湮輕輕吸了吸鼻子，擡頭看頭頂狹窄的一線天，嘴角漾起暖意。

誰都再也毀滅不了我所想要守護的存在，我已有我的愛憎，我的信仰。

這條命從那樣的坎坷中一路走來，定是要留著，做些對得起自己的事的。

李勖笙陷入了一場很長很模糊的夢，就像人死之前，總是會突然閃回生前的鏡頭一般。

極度虛弱在鬼門關徘徊的李勖笙，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李勖笙站在寬闊的練武場上，機械地劈砍著木樁。一旁鐵著臉的李青軒抱著雙臂看著他，看到他手慢了，就不冷不熱地說——繼續

李勖笙嘴唇哆嗦了一下，什麽都沒有說，擡起酸軟的手臂繼續習武。

太陽炙烤著少年李勖笙的皮膚，他卻一聲不吭。

李青軒遠下揚州，途中托人帶信給李勖笙，說是要帶一個年齡相仿的玩伴給他，叫他將隔壁的房間收拾幹凈，過了半旬，卻失約未回，遲了好多天才回來，神色疲憊而黯淡，常常對著天空重重嘆息。問起那玩伴，李勖笙只是摸了摸李青軒的頭，告訴他，那孩子來不了天策府，他不喜歡天策府。

眼神中帶著深重的自責和無奈。

李勖笙剛剛入伍，還是個乳臭味幹的新兵，十六七歲的他第一次鬥毆就發生在軍中，且鬧出了流血事件，事後被李青軒狠狠毒打了一頓，疼痛刻苦銘心。

——□□乃守護大唐的利器，豈能用來殘殺同伴？教你習武，是教你去守護天下之人！

李勖笙第一次帶兵出征，慘敗而歸。李青軒看到他，什麽也不說，也不責備他，只是將戰事經過問了一遍，然後替他指出指揮上的失誤，神色平淡。

——師父，為何不責備我害死了那麽多跟從我的將士？

——你心中已滿是自責，又何須責備你？重要的是下一次，得讓他們的信任和犧牲變得值得。這世間，沒有後悔藥。

南下揚州，金衣公子翩翩而來，輕劍出鞘，與槍身撞擊之聲，激蕩心底。

縱馬緊隨，那固執的青年總是任性地出現在自己近旁，說著自己不是很明白的理由。

但是，看著他有些孩子氣的眼神，卻那麽地悅目。

月色之下，金縷玉衣，秀發細碎，柳眉英目。

宛若金銀飾物一般精致而獨特誘人的氣息。

諾言許，愛意抒，□□縱。

生死不離，攜手同游。

突然一陣疼痛讓李勖笙轉醒了一瞬，發覺自己橫躺在地面，方才的疼痛源自落地時撞擊到的肩膀。周圍能看見巍峨的昆侖山脈，身下是正在慢慢變厚的雪層。

葉湮躺在極近的距離，發絲眉梢落滿了晶瑩的雪籽，若灰若白。清秀的容顏宛若靜靜沈睡一般，卻透出淒美的蒼白，幾乎要透明一般。

李勖笙嘴唇顫抖著，喉嚨卻疼得像要流血發不出聲音。只能勉強動了動被壓在葉湮身下的左手，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臉頰。

好冷。

李勖笙在心中嘆息了一聲，無力支撐沈重的眼簾，闔眸睡去。

兩人被發現時，天策軍士碰到的幾乎是像屍體一樣冰冷的兩具軀體。

直到有人去摸了摸脈搏，驚呼道：“還活著！還活著！”悲傷的眾人才驚覺還有一線生機，急忙用毛毯將兩人裹住，送回了營帳。

李勖笙是先醒的，睜眼看到的就是在床邊踱步的李青軒。

開口，第一句話是——

師傅，我們贏了麽？

得到肯定的話之後，舒了口氣，又道——

葉湮在哪裏？

得知葉湮就在簾幕對面的榻上安然沈睡修養時，他松了口氣，又沈沈睡去。

睡顏安靜得像孩子，仿佛放下了一切的憂慮，終於得以安穩地沈入夢鄉。

戰亂平息，二人康覆，轉眼已經過去半個多月。葉湮蘇醒後不久，一直精神不振，整日由李勖笙服侍著起居。

“阿湮，你看，我命人替你取來了你舊時的金色華服，換上看看？”李勖笙將葉湮從床上扶起，葉湮卻笑得有些無力。

“我……想睡……”

“……嗯，好。”李勖笙點點頭，將衣服放到一邊，抱著葉湮坐在床上，“你師兄這幾天應該就回到了……我給他發了加急信，很快就會送來你需要的藥。今天……累的話，就再歇息一陣吧。”

“嗯……好。”

第二天。

葉千楓收到了天策府的聯絡，千裏迢迢從藏劍山莊趕來，送來了救命的藥香。

“怎麽，居然把這孩子弄成這樣？”葉千楓看到葉湮虛弱的模樣，皺緊了眉頭。

“怪我照顧不周。”李勖笙賠罪道，“請問藥香……？”

“在這裏。”葉千楓快速地從包中拿出一袋淺綠色的香囊，俯下身，將香囊湊到葉湮面前，“阿湮，深呼吸。”

葉湮緩緩睜開眼睛，嘴唇微啟，迷迷糊糊地嘟囔著：“師兄……”

“深呼吸。”葉千楓低聲道，輕輕按住葉湮的肩膀。

葉湮照做了，頓覺一股清香湧入鼻腔，滲透脊髓。

又緩緩吐息了一陣，意識上籠罩的薄霧仿佛漸漸被驅散了似地，眼前的世界驟然明亮了起來。

李勖笙緊緊扶著他的身體，手上突然一松，葉湮無意識地自己坐直了身體。

葉湮打量四周，又和葉千楓，李勖笙對望一眼，有一點如夢初醒的錯愕感。

我還活著。

大家……都好好地活著。

笑容抑制不住地拉扯起嘴角，發自內心的歡喜占滿了胸膛。

一個月後，李勖笙做出了一個讓天策府震驚的決定。

放棄朝廷的打賞和升級的軍銜，去江南水鄉歸隱市井。

“勖笙！你為什麽這麽做？”李青軒不解又慍怒無奈，看著跪在堂下不起的李勖笙和葉湮，重重嘆息，“這保家衛國的榮耀，是我東都之狼的榮耀，你卻要放下這一切，和葉公子同返江南？”

“是的，這是徒兒選擇的道路。”李勖笙不動聲色，字字擲地有聲，“天下已定，山河已平，我使命已盡，望師傅準許我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葉公子，你也放任他做出這樣愚蠢的決定麽？”李青軒嘆了口氣，看向葉湮。

“這世間，有誰能阻擋真心所向？”葉湮神色淡然，嘴角帶著淺輕的笑意，“況且，我已原諒舊孽，只望能再續新緣。”

“你已不再恨我？”李青軒驚訝地微微擡起眉梢。

“是。”葉湮回答得幹脆利落，“天策府欠我半生，還我半生，互不相欠。若是李大將軍能帶我去祖上墳頭拜上一拜，我便算是和您了斷了舊恨，放下了血債。畢竟，我也深知您內心的自責。”

“……好。”李青軒用力點了點頭，走到葉湮面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我雖然實在不理解你與勖笙所選擇的道路……但是，事到如今……我也攔不住你們。”接著，將李勖笙的手也握住，深沈而覆雜的眼神掃視二人，最後，沈聲道——

“保重。”

一年後，揚州城外，與藏劍山莊距離約二裏左右的村莊中。

夕陽尚耀紅芒，染透半邊蒼穹。

葉湮換上了一身輕便而稍低調的白底金邊衣，坐在屋中，做著抄錄書籍的工作。李勖笙總是在這個時間跨入家門，身後響起一陣“師傅再見”的清脆銀鈴孩童聲。

“你教這些孩子舞刀弄槍，可要同時教好他們正邪之道。”葉湮一邊抄書，一邊帶著笑音頭也不回地對李勖笙叨念道。

“我習武堂中教出來的弟子，必然都是心有大唐的正派人士。不論是惡人谷，浩氣盟，最終他們會選擇他們心中的正道。”李勖笙義正言辭地說著，將門開到最大，“先不說這個，我有個人想讓你見見。”

“有個人想讓我見見？”葉湮停下了手上的抄錄，回頭看向門口。

一個清秀的少年步入門來，緊張地看著葉湮，穿著鏢局的制服。

似曾相識。

葉湮起初並沒有認出那少年是誰，困惑地打量著李勖笙和少年。

很慢很慢地，葉湮皺起了眉頭，似乎回想起了什麽。

“楚黎峰？”

少年聞言，臉上綻開了有些羞澀的笑容，舉手投足變得比以前有規矩有禮貌多了：“葉前輩還記得我啊！”

“記得，就算你樣子變了這麽多，我哪能不記得！”葉湮趕忙放下筆起身，上前拍了拍楚黎峰的肩膀，“我還以為你死在了戰亂之中，沒想到……還活蹦亂跳的！”

“他逃過了一劫，那之後一直跟著鏢局走鏢，人模人樣了不少，這次被我在街上撞見，我就認出來是那個紮了你一刀的小子。”李勖笙笑著拉了張凳子坐下。

楚黎峰臉色一白，“對不起，那時是我的錯……”

“罷了，別談那時的事了，看到你這樣的變化我也很是欣喜。在揚州停留多久？不如在這裏住幾天。”葉湮打斷了楚黎峰，毫不芥蒂地笑著，“別談舊事了，活著就好。”

“……嗯，其實，我打算在揚州住下。”楚黎峰咳嗽一聲，輪流看著葉湮和李勖笙的臉色，“鏢局的工作常年奔波，我想安定下來……讀書。”

“讀書？”李勖笙和葉湮異口同聲地驚訝道。

“這……不合適麽？”楚黎峰似乎有些尷尬，撓了撓頭。

“合適，合適。”葉湮笑了起來，“讀書的事我可以教你，不過男孩子家，若是丟了功夫也不好，勖笙可以教你武功，你就在我們這裏住下好了。”

“可以麽？”楚黎峰眼神明亮了起來，單純地笑了。

李勖笙看了看楚黎峰和葉湮，啞然失笑：“阿湮都開口了，你還不快謝謝他？”

楚黎峰似乎還有些驚訝，半天後，竟然當場跪下，給葉湮磕了個頭：“謝謝，當年繞我一命還解我危難，現在又能不記舊怨收留我，我以後一定湧泉相報。”

葉湮輕聲溢笑，眼神柔和。

“這世間，總算沒有那樣多讓人心痛的孽緣。”

說罷，與李勖笙相視一笑，心神領會。

縱馬同守戰八方，山河落定浩氣徜。

攜手餘生與君共，安生江南一方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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