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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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軍趕到後，很快將敵軍趕盡殺絕，一行人雖有傷亡，但終究順利抵達了昆侖營地。
營地內，李青軒很快註意到了葉湮並不是天策弟子，更何況初次見面，他就是和徒弟騎著一匹馬跑了過來。
所以，李青軒下馬後第一件事，就是大步流星走到葉湮面前，頗有壓迫力地看著葉湮：“你看起來不像天策軍，你從哪裏來的？”
“晚輩乃藏劍山莊弟子。”葉湮連忙自報家門。
“藏劍？藏劍弟子為什麽會在我軍中效力？”李青軒挑眉。
“他自願前來。”李勖笙走到李青軒面前，“多謝師父相助，徒兒無能，險些誤了大事。”又轉向葉湮，介紹到，“葉公子，這位便是我師傅，李青軒。”
葉湮卻慢慢地僵在了原地，目光無法離開李青軒，眼神也有些變了。
李青軒覺得奇怪：“葉公子，有什麽不解的麽？”
李叔也趕到了營地，看到三人碰面，頓時臉色一白，匆匆趕來。
可惜，晚了一步。
“晚輩葉湮見過李大將軍。”葉湮的臉色很是疑惑，沈默了半晌，終究沒有再說什麽。
李青軒聽到葉湮的名字，半晌，臉色慢慢地也起了變化：“葉湮？”
“師傅知道葉湮？”李勖笙冷汗頓時就下來了，緊緊地盯著李青軒。
李青軒深深地吸了口氣，長嘆一聲：“怎能不記得？這名字，是我希望葉莊主給你起的。”
在場的另外三人，一齊沈默了。
葉湮還在震驚和記憶錯亂之中，不能言語。
李青軒露出了極罕見的疲憊表情，搖搖頭：“葉公子，進去說話吧。”
正邪自古誰能辨，君子劍，亦染血，惡人心，摯思戀，風起雲湧，正道各易，岔處離殤，蝕心百遍。
當年，一身耿直正氣的李青軒與庇護惡人谷弟子的昔日好友陳雲望，恰恰陷入了正邪之妄中。
蝕骨愛恨，染指鮮血。
＂雲望，你為什麽唯獨在這件事上與我做對？＂
幽暗的室內，李青軒重覆最多的一句話，便是這句。千百遍地他質問著被綁在椅子上的青年，不住恨恨嘆息。
陳雲望已經數日不見天日，拷打和審問讓他的身體已經使不上力氣，但他的眼神和談吐卻和往日一樣清高而淡漠。
＂我並不知道他們的去向。＂
李青軒勃然大怒，猛拍桌子，桌上的杯碗震顫不已。
＂陳雲望！你怎麽就不明白你的處境！鐵令已下，你若是不說，你和陳夫人都性命難保！＂
陳雲望幽幽地回望李青軒，臉上帶著淡然淺笑：＂青軒兄，你是打算遵命弒友麽。＂
李青軒倒抽一口冷氣，分明在陳雲望臉上看到了赴死之色。
半晌，他轉身，背對著陳雲望，沈下眉毛，低聲道：＂是。＂
陳雲望也無驚色，緩緩闔哞。
＂青軒兄，我家小兒尚幼，與此事無關，還請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替他改名換姓，大隱於世，莫再浮沈正邪。＂
＂為何你我要站在這般境地？＂李青軒沈聲嘆息。
＂正邪不兩立，正道各在心。＂
陳雲望仰首輕嘆。黑發玉肌，湮然灰寐之中。
再不見天日。
李青軒說到此處，收住了話音，緩緩地將燭光挑亮了些，細細端詳葉湮。
＂我聽說了你的事，你與令尊一般英氣而固執。當年，最後我不得已手刃令尊，一直心中悔恨而感傷無奈，在這裏給你陪個不是了。＂
說罷，這堂堂將軍當真離席跪下。
葉湮默然，卻不見悲色怒色，眼神如黑夜般死寂，呼吸如沈眠般平穩。
李青軒心生不安，皺眉追問：＂葉公子，還好麽？＂
＂很好。＂葉湮生硬地答道，＂將軍起吧，晚輩受不起這般大禮。我對舊事已無記憶，事到如今，傷痛和歉意，也都成枉然。＂
＂若是恨天策軍，直接說出來也無妨。＂
葉湮輕笑一聲，滿是寒意。
＂本就是一場孽緣，又去恨誰，如何去恨？＂
說罷，緩緩起身，背朝李青軒。
＂告辭。＂
葉湮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去的，又為何久久佇立風中不得動彈，任寒風鎖住他的感官。
回過神來，葉湮已凍得麻木，雙眼因凝視晴空下的冰雪而流著淚，白茫茫地什麽也看不見。
＂阿湮！＂
葉湮轉頭，看到白光中有人影朝自己奔來。
阿湮？這不是師兄和師傅喚自己的方式麽？
但這個焦急的聲音，卻是李勖笙。
葉湮面朝著那個方向，茫然地伸出手去，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嘴唇輕微地顫抖著，話未出口，淚水卻已奪眶而出。
李勖笙嚇了一跳，慌忙替他抹著眼淚，緊緊擁住葉湮，碰到的那雙手卻和冰雪一般寒冷。
＂阿湮？＂李勖笙趕忙將身上的皮氅脫下裹在葉湮身上，擔憂地捧住葉湮被凍得發紅的臉頰，＂發生了什麽？師父對你。。。說了什麽？＂
葉湮卻久久地說不出話來，只是沈默地流淚。覆蘇的夢魘，模糊的記憶，一切和被埋藏又重現的真相對上了號。
一場孽緣。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輕輕地搖頭，茫然地倚在李勖笙胸前，意識在寒冷中慢慢淪陷。
李勖笙將葉湮送回營帳後，便急急地去尋李青軒問事情來龍去脈。知道了全過程後，皺緊了眉頭，卻也不敢多嘴。
李青軒在原地踱步幾圈，深吸一口氣，抿緊了嘴唇，盯著放在卸下的盔甲邊的□□。
＂勖笙，你說，當年我是做了樁錯事麽？＂
李勖笙恭恭敬敬地頷首：＂世間的對錯，哪能有那麽輕易斷言？勖笙才疏學淺，不敢斷言。＂
＂那我今日向他將真相全盤托出，又是對是錯？＂李青軒驀然轉身，直望著李勖笙的雙眸，＂讓我聽聽你的真心實意。＂
李勖笙咬了咬嘴唇，頓了幾秒，嘆了口氣：＂論君子大義，師父做得對。論私情，師父此舉讓徒兒為難。＂
＂此話怎講？＂
＂論君子大義，陳實情，道真意，此乃份內之事。師父確實殺了葉湮雙親，無論緣由為何，情理上有愧於他，告知此事並道歉是該的。但論私情，我。。。並不想讓他對天策府心生恨意。＂
＂大義。。。私情。。。＂李青軒喃喃了數聲，搖搖頭，揮揮手，＂你姑且讓我一人靜靜吧。＂
＂是。＂
李勖笙快步走回營帳時，卻看到葉湮已然起身，提著劍站在帳外。剛想出聲喚他，卻只見他劍芒一動，身形一轉，竟然向著這裏走來。
刺芒溢詭譎，烏眸滲血色。
舉手投足，若有鬼魅附體，清澈無存。
＂阿湮！＂李勖笙的心又是重重一沈，快步沖上前，想握住葉湮的手。
卻不料，那輕劍一挑一橫，竟穩穩地架在了李勖笙咽喉。
李勖笙陡然怔住，僵在原地，緩緩地將雙手擡起擋在身前。
面前的青年，竟然讓人感到如此陌生。
甚至，感到了並非冰雪帶來的寒意，和殺意。
李勖笙未配兵器，如果葉湮要對他刀劍相向，那他並無十足的勝算。
＂阿湮？＂李勖笙試探著問道。
葉湮不答，劍尖穩穩地抵在李勖笙喉頭。
＂阿湮，有什麽情緒，莫用這樣的方式表達。＂李勖笙沈聲道。
＂借過。＂葉湮冷聲低語，劍芒不動分毫。·
“你要去哪裏？”李勖笙發問。
“找李青軒。”葉湮的眼神暴露出了三分戾氣。
李勖笙感到不妙，迅速伸手想抓住葉湮握劍的手。
卻不料葉湮竟然比他更快，劍鋒直刺李勖笙左肩，極靠近心臟，李勖笙近距離內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刺中，在最後一秒，生生用左手握住了快如疾風的輕劍劍身。
被割開的傷口汩汩地湧著血，淌過劍身，滴落雪地，綻開點點慘烈的血紅。李勖笙手上的疼痛固然劇烈，但是心中卻更如刀絞。
葉湮的手終於停了一下，有點吃驚似地，眼神中出現了動搖。
說時遲那時快，李勖笙右手將輕劍迅速打落，反手奪過。葉湮一驚，慌忙後退，明明可以拔重劍應戰卻手足無措地後退著，眼神中透著悲愴。
李勖笙心中不忍，丟掉了輕劍，兵器落地發出悶響，空手靠近，抱住葉湮。
在發抖，葉湮尚未恢覆溫暖的身體在發抖。
“阿湮……是我。”李勖笙伏在葉湮耳邊，安撫似地低語著。
“放開我……別這樣親昵地叫我。”葉湮深深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話音帶著淡淡的哭腔。
“你若是恨師父，就恨吧，若是心中的恨太濃重無處宣洩，那你把恨說出來也好，發洩在我身上也罷，但是別露出那樣可怕的殺氣。”李勖笙用未受傷的右手埋入葉湮的發絲中，慢慢地撫摸著葉湮的長發。
葉湮不答，只是沈默地低聲哽咽。
“我們回營帳吧……外面太冷了，你身體狀況很不好。”李勖笙嘆了口氣，松開葉湮的身子，拉著他往營帳走。
葉湮依然不說話，低著腦袋，整個人再次陷入一種木偶般的狀態，任李勖笙將他帶回帳內，脫去外套，蓋上被子，一對烏眸睜得大大的卻全然沒有神采，只是空洞洞地看著房頂。
李勖笙很是不安，守在旁邊一直試圖和他說話，但葉湮依然沈默不語。過了一個多時辰，終於累了似地，沈默地闔眸。
李勖笙心力交瘁，看到葉湮終於入睡，自己包紮了一下傷口，也就地橫臥，守在葉湮旁邊沈沈睡去。
誰知葉湮這昏睡，並非只因為勞累。等李勖笙自己先行起床，洗漱完畢，回來看到葉湮依然昏睡，而且無法叫醒時，這才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葉湮不發燒，不出汗，只是緊緊閉著眼睛，如同睡著一般昏死著，體溫慢慢地變得低於常人的溫度，偶爾睜眼，也是很艱難地睜開一條縫，喃喃著含糊的話語，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又昏睡了。李勖笙握著他的手，冷汗就下來了。
仿佛，葉湮的生命正在被慢慢抽離這個世界一樣。
軍醫來了，當地專治冰原風寒的大夫來了，看看葉湮，也只能搖頭。
“軍爺啊，這小夥的病太妖，老朽無能為力啊！”
李勖笙強壓著焦躁和恐慌，禮貌地揮揮手：“沒事，大夫你留下些可能有用的藥，就走吧。”
待所有人走出了營帳，李勖笙便抱緊了葉湮，臥在榻上替他維持一些體溫，除此之外，他當真不知如何是好。
這件事很快就被李青軒知道了，他匆匆趕來，查看葉湮的情況。看到葉湮昏迷不醒的狀況，皺緊了眉頭。
“師傅，你知道這是什麽病麽？”李勖笙從踏上坐起，一臉疲憊。
“是不是沒有任何
“這不是病。”李青軒搖了搖頭，將葉湮我榻上稍稍扶起一些，“你去他包裏尋有沒有藥香。”
“藥香？”李勖笙一怔。
“制成了小香囊，他應該從小攜帶的才是。”李青軒看著李勖笙手忙腳亂的翻找還未收拾的一地雜物，皺了皺眉頭，“算了，你扶好他，我來找。”
李勖笙突然想起葉湮說藥香掉了，搖了搖頭：“師父，他說他把什麽藥香給掉了。”
李青軒臉色瞬間就陰沈了：“什麽時候的事情？”
“挺早了，早在到達昆侖之前，出了長安城不久。”李勖笙茫然地看著李青軒，心中隱隱地有些不詳的預感，“師父，你知道這藥香和這情況的關系？”
“這藥香對人的神智有影響，葉湮小時候就依賴這藥香，不可以離開的。定是遺失了藥香，再加上身體和精神虛弱，犯了癮了。”李青軒嘆了口氣，“這下麻煩了。”
“為什麽葉湮會用這種東西？”李勖笙瞪大了眼睛，甚是不解，“他是兒時多病麽？”
李青軒的臉色很難堪，沈默不答，似乎知道隱情但不願意說。
“師傅！請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李勖笙恭敬而懇切地跪在李青軒面前，磕了個頭，“徒兒想救他，先得知道方法啊。”
李青軒沈默了很久，這才低聲開口，娓娓道來：“小時候葉湮是看著家裏人被殺的，又被迫跟著我們南下藏劍，起初看到我們哭鬧不止，動輒對看護的天策弟子大打出手，於是看管的人心生煩躁，又無知淺薄，幹脆給他聞了麻醉神經的藥物，用藥過量，導致他剛到藏劍的時候，記憶和記憶力很是紊亂，記不住眼前的事情，卻反覆出現與久遠的記憶相關的幻覺。我也是很晚才知道……”李青軒大大地嘆了口氣，“好在葉莊主請了萬花谷的醫師，替他配了解藥，但是不能內服，只能時時聞香，逐年解毒修覆。想必這毒素，這輩子也驅除不盡，對腦子也是造成了傷害，如今離了解藥，這才這幅模樣……”
天色明明很明亮，帳幕也拉開著，李勖笙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那……現在……難道只能返回藏劍或越過長安前往萬花去取解藥……”
“恐怕來不及，他現在的樣子，路上怕是要出事，再加上一路戰亂……”
“那該如何是好？”李勖笙音量不禁提高了一些，頭一次在師父面前露出了悲憤的神情，“師父，他這半生荒唐是天策給他的孽啊！”
“還有一個辦法，可以找到萬花的人。”李青軒突然一拍大腿，一瞬間神色明朗，又有些猶豫起來，頓了頓，道，“去昆侖山西北的惡人谷，找常駐谷中的萬花弟子。只是……惡人谷與江湖正道人士向來不曾交好，此行……”
李勖笙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不等李青軒說完後半句，就作勢要提槍披甲出發。
“等一下！”李青軒騰地站起，拉住李勖笙，厲聲道，“要去，也不是你去，你是一軍統領，為了一個屬下獨自跑到惡人谷去，成何體統！”
“我……”李勖笙無言以對，憤憤地咬住嘴唇，自知理虧，停下了腳步。
“愛惜屬下，盡心為友，不代表可以放棄一軍統領的身份，隨心所欲，不顧大義！”李青軒皺起了眉頭。
李勖笙看了看李青軒，又望了一眼李青軒，臉上慢慢地浮現出一絲絕然和沈凝。
“他是我的愛人。”
這一次，輪到李青軒被一句話驚得釘在原地，不得動彈。半晌，又看了一眼葉湮，回頭怒視著李勖笙：“愛人？這可是個男人。”
“是又如何。”李勖笙的神色間已經完全沒有了焦躁，好像坦白了反而冷靜了似地，定定地看著李青軒。
李青軒頓時啞口無言，連怒氣都不知該如何宣洩了。
良久，重重地嘆了口氣，放開了李勖笙：“勖笙，我將你視作己出，縱然你的親生父母並不是我，我卻著實為你這樣的選擇擔心。”
“對不起，師傅。”李勖笙緩緩低頭，“但是這是徒兒自己選的。”
李青軒在原地踱了幾步，從懷中抽出一張軍報，遞給李勖笙：“我軍再過六日，就要開始全面戰爭，長安在你們離開後不久，也已陷入敵手，我軍被逼到昆侖和成都兩側，六日後是我們唯一奪回主動權的機會。你真的要在此時抽身前往惡人谷麽，李勖笙。”
李勖笙的臉色有些發白，但是仍然保持著冷靜：“師傅你是三軍之帥，權限比我高，若是你真的命令我留下，我也是走不了的。但若是你的不命令我留下，徒兒願意六日內往返昆侖與惡人谷，替葉湮取來解藥。”
李青軒將手背在背後，再次重重嘆息，走出帳外，仰首望天。
李勖笙恭敬地站在他身後，沈默不語。
良久，李青軒沈聲道：“你去吧。但是六日內，一定要回來。”
“是。”李勖笙松了一口氣，這時才察覺，自己已經一身冷汗。
臨走前，李勖笙走到葉湮榻前，跪坐在他面前，親吻他的額頭，明知葉湮不一定聽得到，但依然嚴肅地垂眸低聲立誓：“此次暫離，乃為守護你而策馬遠行，莫要怨我在關鍵時刻離開你太久，定要等到我回來，替你解開心毒。”
話音剛落，李勖笙驚覺葉湮的睫毛翕動數次，竟然有晶瑩的淚珠滑落，嘴角微微揚起，似乎是聽到了李勖笙說話。
他聽得見！
李勖笙心中欣喜，再次輕吻葉湮的唇瓣：“你明白就好。我會快去快回。”
說罷，迅速抽身，跑到帳外，策馬向惡人谷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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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內，李青軒很快註意到了葉湮並不是天策弟子，更何況初次見面，他就是和徒弟騎著一匹馬跑了過來。
所以，李青軒下馬後第一件事，就是大步流星走到葉湮面前，頗有壓迫力地看著葉湮：“你看起來不像天策軍，你從哪裏來的？”
“晚輩乃藏劍山莊弟子。”葉湮連忙自報家門。
“藏劍？藏劍弟子為什麽會在我軍中效力？”李青軒挑眉。
“他自願前來。”李勖笙走到李青軒面前，“多謝師父相助，徒兒無能，險些誤了大事。”又轉向葉湮，介紹到，“葉公子，這位便是我師傅，李青軒。”
葉湮卻慢慢地僵在了原地，目光無法離開李青軒，眼神也有些變了。
李青軒覺得奇怪：“葉公子，有什麽不解的麽？”
李叔也趕到了營地，看到三人碰面，頓時臉色一白，匆匆趕來。
可惜，晚了一步。
“晚輩葉湮見過李大將軍。”葉湮的臉色很是疑惑，沈默了半晌，終究沒有再說什麽。
李青軒聽到葉湮的名字，半晌，臉色慢慢地也起了變化：“葉湮？”
“師傅知道葉湮？”李勖笙冷汗頓時就下來了，緊緊地盯著李青軒。
李青軒深深地吸了口氣，長嘆一聲：“怎能不記得？這名字，是我希望葉莊主給你起的。”
在場的另外三人，一齊沈默了。
葉湮還在震驚和記憶錯亂之中，不能言語。
李青軒露出了極罕見的疲憊表情，搖搖頭：“葉公子，進去說話吧。”
正邪自古誰能辨，君子劍，亦染血，惡人心，摯思戀，風起雲湧，正道各易，岔處離殤，蝕心百遍。
當年，一身耿直正氣的李青軒與庇護惡人谷弟子的昔日好友陳雲望，恰恰陷入了正邪之妄中。
蝕骨愛恨，染指鮮血。
＂雲望，你為什麽唯獨在這件事上與我做對？＂
幽暗的室內，李青軒重覆最多的一句話，便是這句。千百遍地他質問著被綁在椅子上的青年，不住恨恨嘆息。
陳雲望已經數日不見天日，拷打和審問讓他的身體已經使不上力氣，但他的眼神和談吐卻和往日一樣清高而淡漠。
＂我並不知道他們的去向。＂
李青軒勃然大怒，猛拍桌子，桌上的杯碗震顫不已。
＂陳雲望！你怎麽就不明白你的處境！鐵令已下，你若是不說，你和陳夫人都性命難保！＂
陳雲望幽幽地回望李青軒，臉上帶著淡然淺笑：＂青軒兄，你是打算遵命弒友麽。＂
李青軒倒抽一口冷氣，分明在陳雲望臉上看到了赴死之色。
半晌，他轉身，背對著陳雲望，沈下眉毛，低聲道：＂是。＂
陳雲望也無驚色，緩緩闔哞。
＂青軒兄，我家小兒尚幼，與此事無關，還請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替他改名換姓，大隱於世，莫再浮沈正邪。＂
＂為何你我要站在這般境地？＂李青軒沈聲嘆息。
＂正邪不兩立，正道各在心。＂
陳雲望仰首輕嘆。黑發玉肌，湮然灰寐之中。
再不見天日。
李青軒說到此處，收住了話音，緩緩地將燭光挑亮了些，細細端詳葉湮。
＂我聽說了你的事，你與令尊一般英氣而固執。當年，最後我不得已手刃令尊，一直心中悔恨而感傷無奈，在這裏給你陪個不是了。＂
說罷，這堂堂將軍當真離席跪下。
葉湮默然，卻不見悲色怒色，眼神如黑夜般死寂，呼吸如沈眠般平穩。
李青軒心生不安，皺眉追問：＂葉公子，還好麽？＂
＂很好。＂葉湮生硬地答道，＂將軍起吧，晚輩受不起這般大禮。我對舊事已無記憶，事到如今，傷痛和歉意，也都成枉然。＂
＂若是恨天策軍，直接說出來也無妨。＂
葉湮輕笑一聲，滿是寒意。
＂本就是一場孽緣，又去恨誰，如何去恨？＂
說罷，緩緩起身，背朝李青軒。
＂告辭。＂
葉湮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去的，又為何久久佇立風中不得動彈，任寒風鎖住他的感官。
回過神來，葉湮已凍得麻木，雙眼因凝視晴空下的冰雪而流著淚，白茫茫地什麽也看不見。
＂阿湮！＂
葉湮轉頭，看到白光中有人影朝自己奔來。
阿湮？這不是師兄和師傅喚自己的方式麽？
但這個焦急的聲音，卻是李勖笙。
葉湮面朝著那個方向，茫然地伸出手去，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嘴唇輕微地顫抖著，話未出口，淚水卻已奪眶而出。
李勖笙嚇了一跳，慌忙替他抹著眼淚，緊緊擁住葉湮，碰到的那雙手卻和冰雪一般寒冷。
＂阿湮？＂李勖笙趕忙將身上的皮氅脫下裹在葉湮身上，擔憂地捧住葉湮被凍得發紅的臉頰，＂發生了什麽？師父對你。。。說了什麽？＂
葉湮卻久久地說不出話來，只是沈默地流淚。覆蘇的夢魘，模糊的記憶，一切和被埋藏又重現的真相對上了號。
一場孽緣。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輕輕地搖頭，茫然地倚在李勖笙胸前，意識在寒冷中慢慢淪陷。
李勖笙將葉湮送回營帳後，便急急地去尋李青軒問事情來龍去脈。知道了全過程後，皺緊了眉頭，卻也不敢多嘴。
李青軒在原地踱步幾圈，深吸一口氣，抿緊了嘴唇，盯著放在卸下的盔甲邊的□□。
＂勖笙，你說，當年我是做了樁錯事麽？＂
李勖笙恭恭敬敬地頷首：＂世間的對錯，哪能有那麽輕易斷言？勖笙才疏學淺，不敢斷言。＂
＂那我今日向他將真相全盤托出，又是對是錯？＂李青軒驀然轉身，直望著李勖笙的雙眸，＂讓我聽聽你的真心實意。＂
李勖笙咬了咬嘴唇，頓了幾秒，嘆了口氣：＂論君子大義，師父做得對。論私情，師父此舉讓徒兒為難。＂
＂此話怎講？＂
＂論君子大義，陳實情，道真意，此乃份內之事。師父確實殺了葉湮雙親，無論緣由為何，情理上有愧於他，告知此事並道歉是該的。但論私情，我。。。並不想讓他對天策府心生恨意。＂
＂大義。。。私情。。。＂李青軒喃喃了數聲，搖搖頭，揮揮手，＂你姑且讓我一人靜靜吧。＂
＂是。＂
李勖笙快步走回營帳時，卻看到葉湮已然起身，提著劍站在帳外。剛想出聲喚他，卻只見他劍芒一動，身形一轉，竟然向著這裏走來。
刺芒溢詭譎，烏眸滲血色。
舉手投足，若有鬼魅附體，清澈無存。
＂阿湮！＂李勖笙的心又是重重一沈，快步沖上前，想握住葉湮的手。
卻不料，那輕劍一挑一橫，竟穩穩地架在了李勖笙咽喉。
李勖笙陡然怔住，僵在原地，緩緩地將雙手擡起擋在身前。
面前的青年，竟然讓人感到如此陌生。
甚至，感到了並非冰雪帶來的寒意，和殺意。
李勖笙未配兵器，如果葉湮要對他刀劍相向，那他並無十足的勝算。
＂阿湮？＂李勖笙試探著問道。
葉湮不答，劍尖穩穩地抵在李勖笙喉頭。
＂阿湮，有什麽情緒，莫用這樣的方式表達。＂李勖笙沈聲道。
＂借過。＂葉湮冷聲低語，劍芒不動分毫。·
“你要去哪裏？”李勖笙發問。
“找李青軒。”葉湮的眼神暴露出了三分戾氣。
李勖笙感到不妙，迅速伸手想抓住葉湮握劍的手。
卻不料葉湮竟然比他更快，劍鋒直刺李勖笙左肩，極靠近心臟，李勖笙近距離內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刺中，在最後一秒，生生用左手握住了快如疾風的輕劍劍身。
被割開的傷口汩汩地湧著血，淌過劍身，滴落雪地，綻開點點慘烈的血紅。李勖笙手上的疼痛固然劇烈，但是心中卻更如刀絞。
葉湮的手終於停了一下，有點吃驚似地，眼神中出現了動搖。
說時遲那時快，李勖笙右手將輕劍迅速打落，反手奪過。葉湮一驚，慌忙後退，明明可以拔重劍應戰卻手足無措地後退著，眼神中透著悲愴。
李勖笙心中不忍，丟掉了輕劍，兵器落地發出悶響，空手靠近，抱住葉湮。
在發抖，葉湮尚未恢覆溫暖的身體在發抖。
“阿湮……是我。”李勖笙伏在葉湮耳邊，安撫似地低語著。
“放開我……別這樣親昵地叫我。”葉湮深深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話音帶著淡淡的哭腔。
“你若是恨師父，就恨吧，若是心中的恨太濃重無處宣洩，那你把恨說出來也好，發洩在我身上也罷，但是別露出那樣可怕的殺氣。”李勖笙用未受傷的右手埋入葉湮的發絲中，慢慢地撫摸著葉湮的長發。
葉湮不答，只是沈默地低聲哽咽。
“我們回營帳吧……外面太冷了，你身體狀況很不好。”李勖笙嘆了口氣，松開葉湮的身子，拉著他往營帳走。
葉湮依然不說話，低著腦袋，整個人再次陷入一種木偶般的狀態，任李勖笙將他帶回帳內，脫去外套，蓋上被子，一對烏眸睜得大大的卻全然沒有神采，只是空洞洞地看著房頂。
李勖笙很是不安，守在旁邊一直試圖和他說話，但葉湮依然沈默不語。過了一個多時辰，終於累了似地，沈默地闔眸。
李勖笙心力交瘁，看到葉湮終於入睡，自己包紮了一下傷口，也就地橫臥，守在葉湮旁邊沈沈睡去。
誰知葉湮這昏睡，並非只因為勞累。等李勖笙自己先行起床，洗漱完畢，回來看到葉湮依然昏睡，而且無法叫醒時，這才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葉湮不發燒，不出汗，只是緊緊閉著眼睛，如同睡著一般昏死著，體溫慢慢地變得低於常人的溫度，偶爾睜眼，也是很艱難地睜開一條縫，喃喃著含糊的話語，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又昏睡了。李勖笙握著他的手，冷汗就下來了。
仿佛，葉湮的生命正在被慢慢抽離這個世界一樣。
軍醫來了，當地專治冰原風寒的大夫來了，看看葉湮，也只能搖頭。
“軍爺啊，這小夥的病太妖，老朽無能為力啊！”
李勖笙強壓著焦躁和恐慌，禮貌地揮揮手：“沒事，大夫你留下些可能有用的藥，就走吧。”
待所有人走出了營帳，李勖笙便抱緊了葉湮，臥在榻上替他維持一些體溫，除此之外，他當真不知如何是好。
這件事很快就被李青軒知道了，他匆匆趕來，查看葉湮的情況。看到葉湮昏迷不醒的狀況，皺緊了眉頭。
“師傅，你知道這是什麽病麽？”李勖笙從踏上坐起，一臉疲憊。
“是不是沒有任何
“這不是病。”李青軒搖了搖頭，將葉湮我榻上稍稍扶起一些，“你去他包裏尋有沒有藥香。”
“藥香？”李勖笙一怔。
“制成了小香囊，他應該從小攜帶的才是。”李青軒看著李勖笙手忙腳亂的翻找還未收拾的一地雜物，皺了皺眉頭，“算了，你扶好他，我來找。”
李勖笙突然想起葉湮說藥香掉了，搖了搖頭：“師父，他說他把什麽藥香給掉了。”
李青軒臉色瞬間就陰沈了：“什麽時候的事情？”
“挺早了，早在到達昆侖之前，出了長安城不久。”李勖笙茫然地看著李青軒，心中隱隱地有些不詳的預感，“師父，你知道這藥香和這情況的關系？”
“這藥香對人的神智有影響，葉湮小時候就依賴這藥香，不可以離開的。定是遺失了藥香，再加上身體和精神虛弱，犯了癮了。”李青軒嘆了口氣，“這下麻煩了。”
“為什麽葉湮會用這種東西？”李勖笙瞪大了眼睛，甚是不解，“他是兒時多病麽？”
李青軒的臉色很難堪，沈默不答，似乎知道隱情但不願意說。
“師傅！請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李勖笙恭敬而懇切地跪在李青軒面前，磕了個頭，“徒兒想救他，先得知道方法啊。”
李青軒沈默了很久，這才低聲開口，娓娓道來：“小時候葉湮是看著家裏人被殺的，又被迫跟著我們南下藏劍，起初看到我們哭鬧不止，動輒對看護的天策弟子大打出手，於是看管的人心生煩躁，又無知淺薄，幹脆給他聞了麻醉神經的藥物，用藥過量，導致他剛到藏劍的時候，記憶和記憶力很是紊亂，記不住眼前的事情，卻反覆出現與久遠的記憶相關的幻覺。我也是很晚才知道……”李青軒大大地嘆了口氣，“好在葉莊主請了萬花谷的醫師，替他配了解藥，但是不能內服，只能時時聞香，逐年解毒修覆。想必這毒素，這輩子也驅除不盡，對腦子也是造成了傷害，如今離了解藥，這才這幅模樣……”
天色明明很明亮，帳幕也拉開著，李勖笙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那……現在……難道只能返回藏劍或越過長安前往萬花去取解藥……”
“恐怕來不及，他現在的樣子，路上怕是要出事，再加上一路戰亂……”
“那該如何是好？”李勖笙音量不禁提高了一些，頭一次在師父面前露出了悲憤的神情，“師父，他這半生荒唐是天策給他的孽啊！”
“還有一個辦法，可以找到萬花的人。”李青軒突然一拍大腿，一瞬間神色明朗，又有些猶豫起來，頓了頓，道，“去昆侖山西北的惡人谷，找常駐谷中的萬花弟子。只是……惡人谷與江湖正道人士向來不曾交好，此行……”
李勖笙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不等李青軒說完後半句，就作勢要提槍披甲出發。
“等一下！”李青軒騰地站起，拉住李勖笙，厲聲道，“要去，也不是你去，你是一軍統領，為了一個屬下獨自跑到惡人谷去，成何體統！”
“我……”李勖笙無言以對，憤憤地咬住嘴唇，自知理虧，停下了腳步。
“愛惜屬下，盡心為友，不代表可以放棄一軍統領的身份，隨心所欲，不顧大義！”李青軒皺起了眉頭。
李勖笙看了看李青軒，又望了一眼李青軒，臉上慢慢地浮現出一絲絕然和沈凝。
“他是我的愛人。”
這一次，輪到李青軒被一句話驚得釘在原地，不得動彈。半晌，又看了一眼葉湮，回頭怒視著李勖笙：“愛人？這可是個男人。”
“是又如何。”李勖笙的神色間已經完全沒有了焦躁，好像坦白了反而冷靜了似地，定定地看著李青軒。
李青軒頓時啞口無言，連怒氣都不知該如何宣洩了。
良久，重重地嘆了口氣，放開了李勖笙：“勖笙，我將你視作己出，縱然你的親生父母並不是我，我卻著實為你這樣的選擇擔心。”
“對不起，師傅。”李勖笙緩緩低頭，“但是這是徒兒自己選的。”
李青軒在原地踱了幾步，從懷中抽出一張軍報，遞給李勖笙：“我軍再過六日，就要開始全面戰爭，長安在你們離開後不久，也已陷入敵手，我軍被逼到昆侖和成都兩側，六日後是我們唯一奪回主動權的機會。你真的要在此時抽身前往惡人谷麽，李勖笙。”
李勖笙的臉色有些發白，但是仍然保持著冷靜：“師傅你是三軍之帥，權限比我高，若是你真的命令我留下，我也是走不了的。但若是你的不命令我留下，徒兒願意六日內往返昆侖與惡人谷，替葉湮取來解藥。”
李青軒將手背在背後，再次重重嘆息，走出帳外，仰首望天。
李勖笙恭敬地站在他身後，沈默不語。
良久，李青軒沈聲道：“你去吧。但是六日內，一定要回來。”
“是。”李勖笙松了一口氣，這時才察覺，自己已經一身冷汗。
臨走前，李勖笙走到葉湮榻前，跪坐在他面前，親吻他的額頭，明知葉湮不一定聽得到，但依然嚴肅地垂眸低聲立誓：“此次暫離，乃為守護你而策馬遠行，莫要怨我在關鍵時刻離開你太久，定要等到我回來，替你解開心毒。”
話音剛落，李勖笙驚覺葉湮的睫毛翕動數次，竟然有晶瑩的淚珠滑落，嘴角微微揚起，似乎是聽到了李勖笙說話。
他聽得見！
李勖笙心中欣喜，再次輕吻葉湮的唇瓣：“你明白就好。我會快去快回。”
說罷，迅速抽身，跑到帳外，策馬向惡人谷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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