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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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對面疾沖而來的,不是毫無紀律的流寇,而是一支訓練有素,心無仁義的叛軍。

葉湮手中的劍,微微顫抖,又迅速穩住。駐留軍中多日,他感覺到自己的身上,終究是起了寫變化,眼前的世界慢慢變成黑白,甚至看不見鮮血飛濺的殷紅。

李勖笙高舉□□,帶頭迎戰,白馬嘶叫著,似乎完全不見長途疾奔的疲憊似地,沖了出去,圓睜的雙目裏滿載著威嚴,無畏和壓迫感。

葉湮策馬跟進,輕劍出鞘。

毗鄰共戰,同守四方,一如最初的願望。

借著馬的沖勁,順勢手起刀落,刀刃利落地刺穿了敵人的喉嚨,濺出的鮮血染透了袖口的金絲。

不遠處,李勖笙的□□似乎為他們掃開了一塊陣地,刺向了進擊的方向。

葉湮感到,世界變了,藏劍山莊的清風絮語不再。

又或許,自己也一同變了。

念想之間,手已經握上重劍,身體從馬上騰起,穩穩落地,四周全是敵軍。

風來吳山,乃藏劍劍法中最為讓人忌憚的禁招,若非造詣到位,品行端正的弟子,師父並不會輕易傳授。

沒想到,第一次便是用在這樣慘烈的沙場。

手起,刀光轉,金芒染血,成奇異色彩。

重劍劍氣所及所到之處,無一生還。

葉湮的感官像麻痹了一般,只有身體還在本能地鬥爭著。

回過神來,自己佇立在屍體中央,遠遠地有幾個叛軍逆著自己逃竄。

嘴角勾起苦澀的笑容。

這就是戰爭……麽?絲毫沒有想象得那樣恐懼,或者亢奮。

只有無盡的淒涼。

幸而,有那個人領著自己,這個戰場才沒那麽絕望。

最終,叛軍死亡200人左右,天策身亡89人,行蹤不明7人,重傷12人。

看似是勝仗,但整個戰場上沒有凱歌,沒有擊掌。

洛陽城外,死一般地寂靜。

李勖笙坐在一塊石頭上,染血的戰袍撕裂了一角,拖在地上,□□橫放,面色沈重。葉湮緩緩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將軍,西面傳來命令,此役雖勝,大局已敗,請將軍速速西行。我們來得太遲,洛陽和天策,已不在我們控制之下,叛軍很快就會再次咬來。”

李勖笙依然沈默著,散亂的頭發被凝固的血跡黏在臉上,神色甚是可怖。

“將軍,這不是你的錯。”葉湮蹲下神,湊近李勖笙的耳邊,輕聲嘆息,“別太過自責。”

“葉公子。”李勖笙突然開口,將葉湮嚇了一跳,“過來看,這是什麽。”

葉湮心道這李勖笙莫不是打完仗竟然腦子也糊塗了,為何換了稱呼,猶豫著朝他的手心看了看。

那是一塊有著天策府標記的布料,被撕碎了,裏面夾雜著饅頭和幹肉的碎屑,還有一塊鏢局的牌子,布上染著已經幹涸的血跡。

他認得,那是在洛道的那個少年帶走的那包幹糧。他意識到了李勖笙的意思,已經沈重的心情瞬間更糟,連勸慰的話也再也說不出來。

李勖笙將布包的殘骸拽緊,聲音沙啞:“你道做了善事,會有緣分得報。可是這世間,盡是些事與願違的孽緣。”

“將軍……”葉湮深深低下頭,“別說了,走吧。李軍師已經帶著先鋒,為我們開道去了。此地……不宜久留,將士們都已經準備離開了,這四周的人已經撤得差不多了……”

李勖笙突然擡起頭,緊緊握住葉湮的手,打斷了他的話,目光似乎要將葉湮鎖在原地:“葉湮,我視你為己出,也絕不是懷疑你的能力,你若是此時想離開這是非之地,我絕不攔你。”

“……李將軍怎麽還在提這個念頭。”葉湮絕然地搖頭,“說好了隨軍遠行,便是要陪將軍走到最後。”

“我是說真的,總有一天,你會怨我天策府毀了你的人生。”李勖笙一激動,這句話便脫口而出。

葉湮當然渾然不知,只當李勖笙擔心自己命喪敵手,露出了坦然的笑容。緊接著,他張開雙臂,緊緊抱住李勖笙,身體貼上他滿是血腥味的盔甲。

李勖笙吃了一驚,但沒有掙脫開來。葉湮闔眸,在他耳邊低語道:

“將軍,不論葉某是否還有命歸莊,我都不會怨天策府。想必跟著你的將士,他們也是這樣想的。說好同守四方,便是咫尺不離,這便是我的心願,也是為了保護和平地帶的同門後生能安穩度日,葉某在所不辭。這條命是人世間的大愛所給,我必然要返還世間。”

李勖笙百感交集,有口難言,重重地嘆息一聲,猶豫了幾秒,擁住了懷中這看似安靜,單純,纖瘦,但實際上堅強而倔強的青年。

是怎樣的孽緣和福分結合,才將你送到了我的身邊?

不曾看懂兒女情長的青年天策將領,突然間感到了心中一陣苦澀而難以抑制的波瀾。

軍隊在沈悶的氣氛中,返回楓華,繼續西向長安。

葉湮已經漸漸習慣了軍旅生活,身上的藏劍衣裝不再是唯一的著裝,他開始習慣穿戴輕便一些的盔甲出戰,習慣粗布衣衫在軍營內走動,但出奇的是,面容卻依然如月餘前一般,保持著江南的秀麗清雅,眼神不見戾氣粗俗,肌膚白皙依舊,只是雙手變得粗糙而耐磨,雙臂雙腿的曲線變得有棱角,身材變得精瘦而不纖弱,整個人不再是弱不禁風的公子模樣,多了幾分英氣。

葉湮自幼博覽藏劍山莊書籍,且記憶力很好,記得不少志怪志人的民間俗話,加之聲線可柔可剛,敘事時善於渲染,神情生動,很是受歡迎。漸漸地,眾將士在休整時,找到葉湮圍坐著,聽上一段俗話,竟然成了習慣。

李勖笙在這時,總是坐在正對這葉湮的位置,倒一杯酒,同其他將士一起聽他講那些天南地北的異談。

也正因此,他不自覺地養成了端詳葉湮細微的變化的習慣,聽書時,總是那樣自然地看著說書的葉湮,哪怕是身上多了一道傷,頭發長了寸許,都不自覺地映入腦內。

有一回,李勖笙追問葉湮右臂是否有傷時,葉湮吃了一驚,因為那傷是自己笨拙,被倒下的武器架砸到而造成的,並無他人知道。知道了李勖笙說書時竟然在留心自己的細枝末節,不禁啞然失笑:“李將軍是聽書,還是看人來的?”

李勖笙頓了頓,嘴角漾笑:“聽書固然妙,說書人更悅目。”

葉湮一時語塞,臉頰染上半抹緋紅,支支吾吾了一陣,皺著眉頭反駁:“這話,說給男子聽可算不上稱讚。”

“不過公子還是穿著門派的金衣衫的模樣,最讓人懷念。”李勖笙邊說,思緒似乎是游走了出去,邊下意識地伸手將葉湮散落遮眉的額發捋齊,半垂眸凝視著葉湮。

葉湮僵在原地,沒有擋開李勖笙的手,眼神裏透出半分迷茫來:“將軍……?”

李勖笙驚覺,急忙收回了手,退開了半步,恢覆正常的表情:“快到長安城了,塵土不再那麽重,你可以換回慣常的輕便亮色服飾,莫要習慣了這身粗素的打扮,可惜了這副相貌。”

“在藏劍莊外,著金色衣衫,太過顯眼了。”葉湮苦笑一聲。

“這樣麽,隨公子的心願就好。”李勖笙露出了些許失望的表情,自己未曾註意,但葉湮卻看在了眼裏,不禁心中一動。

是自己想多了麽。

到達長安城的當晚,軍營中氛圍輕松了一些,也終於可以最後一次,做些長時間的休整。

晴夜星芒輝,深秋夜風已裹挾著些許寒氣,不少將士在營火邊喝酒,葉湮不勝酒力,便拒絕了,在帳內獨自休息。

葉湮在帳內坐著閉目休息了一陣,卻無意入眠,便翻身坐起,從隨身行囊中拿出了很久未穿著的金色緞衣,輕嘆著撫摸。

脫下身上的軍裝的一瞬,肌膚接觸到微涼的空氣,葉湮不禁微微縮了縮肩膀。但是,還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捧起柔軟的綢緞,重新著裝。

一時間,手腳竟然都有些不知該如何放了。明明是以前穿慣了的衣服,葉湮卻有些心虛似地,反覆地整理著衣襟。

自己也真是,到底是抱著什麽心態,再次穿上這身不合戰場的著裝?

沒有鏡子,葉湮看不見自己的模樣,只能憑著感覺大概地整理了一下頭發,走出帳外。

遠遠的營火附近,喧嘩傳來,大概是將士們酒興正高。葉湮微微笑了笑,朝著反方向走去。喧嘩聲慢慢地遠了,四周只有細微的草木搖曳與蟲鳴。

靜謐的夜,仿佛能暫時覆原原來的和平生活。

即使是短暫的假像。

突然有腳步聲走近,葉湮一驚,回頭遠遠看到的身影卻很是熟悉。夜色中,雖只有稀薄的星光,葉湮卻能辨明李勖笙的身影。

李勖笙也看到了葉湮,腳步一下子因為什麽原因停了下來,然後,又換了一個更快的步履走了過來。

近了,葉湮看到了他的表情。李勖笙似乎是喝了幾杯小酒,臉頰微微地泛著酒勁的微紅,眼神中帶著酒勁的熱度,在夜色下,那眼神中少了幾分平日的沈凝,多了幾分情緒的湧動。

“公子果然是換上這身衣服,最是合身。”李勖笙啞聲笑著,站得比平時更近一些,伸手描畫前襟的金絲描邊。

那只手,也是比平日更溫熱的,熱度隔著柔軟的衣料,滲入葉湮的胸前。

涼風習習之中,那熱顯得格外鮮明,葉湮的目光垂了下去,並不敢直視李勖笙。他大概真的是喝得多了些吧,葉湮心道,並不擋開他在身上描摹的手,抱著半縱容的心態。

“將軍為何不去和他們飲酒?”距離過近,葉湮不禁也放輕了音量,嗓音帶著三分柔色。

“本想在安靜地方走一圈,來醒醒酒的。”李勖笙伸手替葉湮梳理了一下未束起的長發,目光流轉,露出有些覆雜的表情。

“本想?”葉湮疑惑地反問。

朱唇玉肌,黑發澈眸,英眉秀目。

李勖笙的神色慢慢地變了,眼神中未明的神色慢慢地變得鮮明,聲線染上了半分磁性:“看到公子,我覺得這酒難醒,反倒更醉了。”

葉湮突然覺得,有些心慌。

太近了,近得葉湮幾乎看不清星空,看不清草木,視線被李勖笙侵占了一般,移不開,逃不掉。

“將軍這話,對情人說還更合適些。”葉湮小聲抱怨著。

李勖笙聽言,漾起半分苦惱的笑容,突然傾身低頭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闔眸低語:“也真是怪事,公子明明是男兒身,卻有曼妙情人般擾亂人心智的氣質。”

葉湮呼吸一頓,只感到李勖笙帶著淡淡酒氣的吐息,就在自己臉頰邊吹拂,心跳陡然快了起來,明明未飲酒,心智卻醉了。

情人?

醉了,醉了,這李勖笙一定是醉了。

若是玩笑,這口吻未免太真切。

若是真心,這緣分未免太禁忌。

“將軍,你定是喝醉了酒,開始說胡話了。”葉湮勉強地笑了笑,稍稍後退了一步,眼神游離。

李勖笙剛想繼續說什麽,驀然打住了話頭。

似是有第三個人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李勖笙的酒勁似乎消了一分,立刻退了一步回頭查看,待辨識清了來人,緩緩站直了身形。

“李叔,你還未歇息麽。”

李叔擺擺手:“我這把老骨頭哪能跟著他們一起鬧騰呢,不過是睡不著,幹脆就起來了,想找你商討一下接下來的計劃。不過看來,你找葉公子有些事?”說罷,看了一襲金裝,神色微妙的葉湮

“沒事,我們不過是散步時遇到了,閑聊了數句。方才我喝得過了些,竟然忘了正事。李叔,我們回營帳說話吧。”李勖笙的臉色稍稍恢覆了正常,酒氣還在,眼神中的迷醉卻慢慢淡了。

“嗯,我也該回去歇息了,秋風雖不凍骨,卻也是最容易害人受涼的。”葉湮尷尬地笑了笑,“將軍,你也請回吧。”說罷,轉身快步離開。

李勖笙剛想挽留葉湮一同討論,卻瞥見了李叔覆雜的神色,一時沒能說出口。葉湮走出一段距離後,沈默良久的李叔皺著眉頭開口:“侄兒,你告訴我實話,你方才對葉湮公子,抱著什麽念頭?”

李勖笙臉色頓時尷尬了起來,沈默不答。

“我看見了。”李叔的聲音很冷靜,不容反駁,“軍營中無女色,有這樣的情愫並不罕見,葉湮公子也確實生得一副好相貌,也難怪你年輕氣盛,一時動了那樣的念頭。可你是一軍之主,得慎重。”

“……是。”李勖笙的酒算是徹底清醒了過來,擡起頭深吸了一口氣,長嘆了一口,“李叔,我並未對他做什麽,你盡管放心便是,方才只是喝多了,乘著酒勁,有些昏了頭罷了。”

“那便好。”李叔的眉頭微微松開了一些,露出和藹的笑容,“年輕人犯錯,無可厚非。來,該回自己的職位了,保衛天下江山的重任,還在天策府的肩上。”

“是。”李勖笙答著,聲音卻有些幹澀。

那一晚,討論軍略著實只費了一個時辰,入睡卻花了李勖笙整整大半宿。

另一邊,葉湮的心神也是再也定不下來,匆匆更衣後,便將自己裹在被褥中試圖入睡,卻反而更加心慌意亂。風聲,蟲鳴,聲聲驚心。

終也是幾近一夜未眠。

翌日,葉湮如往常一樣,坐在營地的空地上,與眾將士和李勖笙圍坐,說笑著。李叔此時從帳中走出,也一臉笑意地走近:“聽說葉公子說書甚是精彩,老朽也好異文,忍不住來聽聽了。”

葉湮連忙起身:“軍師過獎了,不過是些粗鄙的俗話罷了。”

“故事好,便是好。”李叔擺擺手,“葉公子可聽過‘共枕樹’?”

葉湮臉色一白,這個表情被李叔盡收眼底。

李勖笙在一旁,看著兩人對話,有些緊張似地蹙眉。

片刻,葉湮裝作似乎終於回想起來的樣子,點點頭:“小生記得原文,但不擅長講這故事,僅能背誦原文。”

“也行,給大家講講?我也是道聽途說,卻不曾聽過全文,有些好奇罷了。”李叔依然掛著笑容,但是神情卻讓葉湮覺得有些心虛。

但是,話說到這份上,葉湮只得重新坐下,清了清嗓子,以平穩的語調覆述著原文。

“潘章少有美容儀,時人競慕之。楚國王仲先聞其名,來求其友,因願同學。一見相愛,情若夫婦,便同衾枕,交好無已。後同死而家人哀之,因合葬於羅浮山。冢上忽生一樹,柯條枝葉,無不相抱。時人異之,號為共枕樹。”

全場好些人是習武粗人,哪聽得懂晦澀的書面語,面面相覷。

“是講友人麽?”

“聽著有些像情人,不是共枕麽?”

“你盡聽些什麽詞句……”

李叔看著葉湮,神色莫測。李勖笙顯然是聽懂了這故事,一直沈默著喝著手上的淡酒,酒杯空了,也不知去續。

“原來原文是這樣的,老朽也長了知識。”李叔點點頭,似是很愉悅的模樣,“葉公子才學不錯,不知對這樣的緣分,有何見解。”

葉湮心一抖,一時左右為難。

這李叔,定是看出了什麽倪端了。

“李叔。”李勖笙開口打斷,“葉公子自小在藏劍長大,一心習武,怕是不懂覆雜的俗世啊,可別太為難他,何況這故事本身就有爭議呢?”

“那你怎麽看呢,侄兒?”李叔微微笑著轉向李勖笙。

“這……”

“為交心之人獻半生允諾,無可厚非。”

葉湮突然朗聲擡頭開口,李勖笙的目光恰好也轉向了他。兩人目光相碰,又迅速移開。葉湮說罷這句便站起身來,說了聲“失禮,葉某突然想起還有些事要做。”便走了,留下場子裏大半不明所以的軍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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