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壓歲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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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根本不稀罕丫頭,愛來不來,老大家的,老二家的,老三家的,全部都一樣,這些丫頭片子有一個算一個,愛來不來。

但是爺覺得郭建設的話很蠢,他之前不想說話,現在忍不住了,還是他那套理論。

“丫頭是人家的人,丫頭不中用,還有臉說給我養老,我能指望上你?你自己都沒人養老!”爺的聲音帶著怒氣,音調卻比以前低很多,因為爺沒力氣,吼不出來了。

大丫以前只有挨罵的份,生平第一次跟爺頂嘴:“我給我爸養老,我們七個都給我爸養老。”

“對,我們都給我爸養老。”幾個孩子爭著說。

郭建設和張秋果心裏那個熱乎勁,別提多開心了。

爺嗤笑一聲:“凈會說瞎話!光說好聽的有啥用?我吃的鹽比你們吃的飯多,還能沒你們看的明白?哼,你大姑二姑以前也說這種瞎話,說以後給我養老,現在人呢?一年來的沒有五回,我能指望上她們?黃花菜都涼了!”

“你奶,你媽!”爺指著婆媳兩個跟大丫幾個說:“咱不說別人,咱就說你奶跟你媽,她倆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一年能回娘家幾回?她倆能中娘家的用不?是不是得靠她們兄弟給爹娘養老,要是靠她們,靠她們老的餓死餓成人幹都沒人知道。”

爺這話把奶說哭了,好多年她沒這麽委屈過,這下子突然委屈了,委屈的不得了,哭的直打顫。

奶很久沒回娘家,久到她自己都不記得有幾年,爹娘活著的時候她回去的少,爹娘沒了之後她回去的更少。

嫁了人,生了娃,奶再也不是人家的閨女了,奶成了人家的媳婦,成了人家的娘,就是沒成為她自己。

要伺候孩子爹,伺候孩子,伺候莊稼,還得伺候一家人的吃喝拉撒。

最開始的時候她也念叨著回娘家,念叨看爹娘看兄弟。

然後呢,她被孩子絆住了腳,被貧窮絆住了腳,吃不飽穿不暖,生了八個孩子,沒了仨,只活了五個。

省吃儉用,勒緊褲腰,好歹把五個孩子拉扯大,丫頭們嫁了,兒子們成家了,奶和娘家越來越遠了。

遠了是啥意思?

爹娘沒了,兄弟們也老了,各家有各家的難處,見一面不容易,見一面也不是那麽重要了。

也許等哪天奶沒了,她兄弟代表娘家來主持她的喪事,要是兄弟先沒了,那就是侄子來代表娘家,送完她最後一程,全了她跟娘家最後的情分。

千百年來,誰家不是這樣的?可奶就是委屈,她這一天天的,她都是為了誰啊她?

奶的聲音有些沙啞:“建設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娘只有想你好哪有想你壞,不是娘逼你,沒有兒子真的不行啊,你今後咋辦啊?你們三兄弟今後咋辦吶!”

張秋果也哭了,曾經的她就是被這些話一遍一遍的拷問,像是陷在泥潭裏一樣,粉身碎骨也無法掙脫。

拋下孩子去外邊當超生游擊隊是她最後的掙紮,這條路走到現在好辛苦,可是她不後悔,她有七個娃,只要七個娃好她就好,她不怕沒人養老。

老的動不了沒人伺候也沒關系,她只要娃好就行,娃好,她就好。

張秋果是怕爺的,張秋果也恨過爺,恨過奶。

可是這一刻,她突然不恨了。

她想回家了,回她的娘家,看看她的爹娘看看她的兄弟。

結婚之後她好像再也不是爹娘的閨女,她成了建設媳婦,成了大丫的媽。

“你得生兒子!”

“你得有人養老送終。”

“你得給老郭家傳宗接代,給老郭家留根。”

當身邊無時無刻不是這種聲音的時候,只有她的爹娘說不一樣的話。

“別生了你的命要緊。”

“還要不要命了?飯都吃不飽生啥生?”

“再生不要回娘家。”

咋能不回娘家呢?沒有娘家哪有她?

同樣都是娘生娘養的,為啥男娃女娃差別這麽大?

一向沒有存在感的張秋果,在奶的慟哭追問之下,竟然擡起了頭,代替郭建設回答:“娘,我家可以,我家沒兒子能行!就算別人家沒兒子都不行,我家就是行!”

二丫齜牙笑了,笑的很有志氣,她大聲道:“要是嫁出去的閨女是潑出去的水,那我不嫁不就好啦,我給我爸我媽養老種地!”對,除了養老還有種地,二丫特意提了她家的地,想讓爺還她家。

包被閃開一條大縫,郭青青隔著縫隙送給張秋果一個甜甜的笑容。

張秋果蹭了蹭她的額頭,給她把包被包好。

郭青青在裏面又笑了一下。

媽說的對!

就是這樣的,就算別人家只有閨女都不行,她家一定能過好,她一定能讓爸媽過好!

爺覺得自己說的很明白,結果對牛彈琴,沒人聽進去。

他面帶嘲諷的彎了一下嘴角,譏笑一下,懶得搭理不肖子孫。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總有一天,這些不孝子孫會知道他說的都是對的。

郭建設從兜裏掏出五十塊錢,遞給奶,“娘你收著。”

爺和奶攢了一輩子,除了麥穴子裏穴的糧食,所有的錢加一起也沒有五十。

拿著錢,奶有著無措,喃喃的叫著兒子的名字:“建設,建設。”

郭建設沒接話,他退後幾步,吩咐幾個孩子:“今個過年,你們幾個給爺奶磕頭拜年。”

大丫姐妹心裏是不願意的,尤其是二丫,她最恨的就是爺,可是她不恨奶,想到上回奶偷偷給她倒米,到底跟著大丫跪下了,三丫四丫聽姐姐的,她倆跟著跪,五丫和六丫不太懂,被姐姐們拉下來一起跪著。

六個丫頭排成一個長排,跪在院子當中,對著堂屋,身體前頭是奶燒的香。

奶今年沒心勁,初一燒的香沒有往年大,到現在已經燒了一半。

飛出來的香灰落在大丫姐妹頭上,聞著濃濃的香味,她們對著爺奶的方向,結結實實的磕了一個頭。

香灰也刮到爺的頭上,郭建設順著香灰看過去,突然發現爺的頭發全白了,奶的頭發也全白了。

四年沒有見,爺奶全老了,一下子變老了。

蠻橫不講理的爺成了佝僂的老頭子,沒有打人沒有罵人,沒有像以前那樣說滾滾滾,他喪氣的連說滾的心情也沒有了。

最能體會爺喪氣的就是奶,爺像一個拔了牙的老虎,要強了一輩子,現在一個說不好就要倒下,奶心疼爺的同時,竟然沒有以前那麽怕爺了。

膽子突然大起來,她越過爺,做主讓大丫幾個起來,小碎步跑到屋裏打開她藏錢的手絹,拿了幾張五毛的出來,一個孫女五毛錢。

壓歲錢!

奶沒有錢,五毛對她來說已經挺多了。

爺看在三兒子給了錢的份上,沒有制止奶。

奶突然有了底氣,輪到七丫的時候,她多給了一張,這孩子是老郭家最後一個孩子,意義不一樣,生下來她一眼沒去瞅,奶想彌補一下。

給完了錢,她小心地掀開包被,想看一眼孩子的長相,結果一看,呦,七丫是幾個孫女裏面最俊的!

奶沒見過這麽俊的娃,俊孩子有福!

除了性別,瞧這小模樣長的,奶一下就喜歡上了。

越看越喜歡,她覺得這孩子臉圓,眼睛有神,有福氣。

奶不自覺的笑了,想摸摸七丫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她手皴,怕傷了娃。

大丫覺得好難得,她竟然收到了奶給的壓歲錢。

聽說她很小的時候收到過,可自從後來有了二丫三丫,爺奶一過年就生氣,再也沒有給過壓歲錢,也沒有給她們一個好臉,就連城裏二大爺家的曼曼姐也一樣,不受爺奶待見。

爺討厭丫頭片子。

大丫捏著奶給的壓歲錢,心裏五味雜陳。

年拜了,頭也磕了,郭建設帶著幾個孩子回家。

奶放好錢,又去摸老三給的兩條魚,很大很肥,看來老三挑好的給他們吃。

奶覺得老三孝順,她不能寒孝順孩子的心,便跟爺商量:“等會老大家該過來了,老二家也要回來了,今個我多做點菜,咱們一大家子吃個團圓飯。”

爺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他最近經常夢到去世的老太爺,老太爺拿著拐棍打他,罵他不孝,爺覺得也是老太爺要來接他了。

吃團圓飯就吃吧,吃一頓也許下頓就沒了。

爺沒反對,也沒說同意,他不想說話。

奶就當他默認了。

她覺得爺是個倔驢,老了不服老,拉不下臉!

也不想想誰家不是這樣的,年紀大了後面都得靠兒子,不服老怎麽能行呢?

不服老不行啊!

大爺大娘坐在空蕩蕩的家裏,兩個人心情都挺低落。

倆閨女先後嫁出去,過年就剩她們兩口子,以後過年都只剩她們兩口子,要是哪個先走了,就剩下一個人了。

沒有一點年味,反而充斥了悲傷的氣氛,要不是大年初一不興哭,大娘早就哭了。

“大爺大娘,來給你們拜年了!”

大丫和二丫走進院子,手裏拎著郭建設和張秋果準備的拜年禮,兩斤果子,兩袋白糖,兩條大魚。

爺奶是長輩,一家人都得去拜年,大爺大娘跟郭建設是平輩,所以孩子們去就行。

郭建設安排大丫:“以後每年大年初一,你們都去給大爺大娘拜年,大爺大娘疼你們,啥時候也不能忘了他倆。”

這個大丫願意,就連最小的五丫也願意去。

張秋果不讓,“大丫和二丫去,去多了你們是去拜年還是去要壓歲錢?別不懂事。”

好吧,大家都懂事,大爺大娘沒錢,她們不去要錢。

結果大娘來了!

東西非不收,非把大丫二丫拎的東西帶一半回來,還給剩下的幾個丫送壓歲錢,一個孩子五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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